《玉芷》猫猫舟

14、番外 玉容篇

　　玉容是他给我取得名字。

　　记忆中的那一日，明媚的阳光，斑驳流离，我气若游丝的略略抬起头，便遇到了我这一生的劫难。

　　是的，我爱上他了，那一年，我十四岁。

　　笔直挺拔的站在我面前，皂衣罗靴，长发柔顺的垂下，飘逸清新。

　　清澈眼眸盛载着满满的笑意，温和的注视，没有一丝尘垢。

　　他轻轻的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在我额上微微碰触，微笑轻言：

　　“出水芙蓉，天然雕饰，你就叫玉容吧。”

　　天籁之音，萦绕耳边。

　　于是，玉容便一直跟随我，每日在这个有他的家里一起生活。

　　然而，我只是卑微的生活，小心翼翼的在远处注视，无声无息。

　　他喜欢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微笑，漆黑的双眸弯成好看的弧度，荡漾着温情。

　　他喜欢在沉寂的黑夜中静静的思考，微微的蹙眉，淡定从容的闲适，仿佛一切都了然。

　　他喜欢坐在青木雕花案边，面朝朝阳，手中卷书，默默沉吟，时而抚眉，时而浅笑，时而喃喃，淡淡的薄辉笼罩在他的周围，朦胧恍惚，出尘涤仙。

　　他喜欢站在后院的花池边，看着那些生长在湿润泥土中的花朵，满眼的宠爱和宁静。

　　他说，那些花叫芷，喜欢温润的环境。

　　我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些洁白晶莹的花朵上，繁繁复复，重重叠叠的花瓣，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那些细碎的阳光就这样毫无遮掩的在芷上流连，恍恍惚惚。

　　就这样，我和他，还有他的妻子、儿子，一直平静的生活，似水流年。

　　他的妻，萧皖，温柔贤淑，端庄大方，和他一样，喜欢微笑。

　　他和她，站在一起，便有着全天下的幸福。

　　他还有个儿子，叫昭儿，活泼可爱，虎头虎脑，总喜欢拉着我的裙角，一步不落得跟着我。

　　那时的庭院，空气里仿佛有着无尽的温暖和恬静。

　　十六岁那年，萧皖怀孕了，次年，诞下一名女婴。

　　他为她取名玉芷。

　　玉似竹翠，芷若莲红。

　　从那以后，我便时时搂着芷儿在怀里，看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庞，不由微笑。

　　我以为，生活便可以这样祥和安宁的继续下去，守望幸福。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让我去了他的书房。

　　那一晚，是我第一次那么亲密的靠近他。

　　清幽的暗香丝丝入鼻，微微抬头，偷觑。

　　昏黄的烛火下，映出淡淡的身影，青色长杉，掩映着隐忍的沉重。

　　“玉容，你到府上几载？”清清淡淡的口吻，听不出什么波澜。

　　“回大人，玉容到府上已是第四个年头了。”

　　他缓缓回过头，看我，眼角依然带着笑意。

　　看我良久，忽然伸出手，轻轻在我额上掠过，冰凉的指腹在皮肤上游走，所到之处，是一片炽热。

　　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褪去笑意，怅然若失的看着我。

　　“玉容，如果我希望你能做一件用自己性命做担保的事情，你可愿意？”

　　“愿意！”根本不用想，我脱口而出。

　　“哎！”他在一次叹息，扭过头，看向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

　　“玉容，带上芷儿，走吧。”

　　我有一刹那的眩晕，勉强回过神，便看见他清澈的眼眸里，深深的期盼和眷恋。

　　如果不能让他绽露笑颜，生命将如同一张白纸。

　　“嗯！”我重重的点头，再无半点犹豫。

　　终于，他再次微笑，倾国倾城。

　　“走吧，现在就走。”

　　愣了愣，终究不发一言，深深的伏礼，转身离开。

　　身后，响起天籁般决绝得声音：

　　“玉容，带着芷儿有多远走多远，再不要让她踏入京城！”

　　顿了顿，快步离开。

　　我抱着芷儿艰难的在夜色中前行，不敢回头，不愿回头，然而最终还是抵不过心里的渴望。

　　火焰，漫天大火，带着绝望的绚丽，在曾经载满了欢笑和幸福的家的上空绽放。

　　满目疮痍，两行清泪在脸上划过，冰凉彻骨。

　　我望着怀里熟睡的孩子，酸涩郁结。

　　这是他的希望，唯一的希望。

　　草丛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我咬咬牙，转身夺路而去。

　　身后的种种，狠狠抛弃。

　　再度见到明媚的阳光已是三日之后，我和芷儿以逃难之由，借宿在一户农户家。

　　我轻轻的看着芷儿胸前的灵石，眼眶微润。

　　手指抚过那凉薄得质地，心开始颤抖，这是他留给芷儿唯一的东西。

　　而芷儿，是他留给我的唯一。

　　轻轻取下灵石，握在手心。

　　从那时起，我便唤她泠烟。

　　那是有着和他一样的名字：泠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