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芷》猫猫舟

13、流星

　　第13章流星

　　鄢波殿，栏外的几尾翠竹轻轻摇摆，细碎的阳光斑驳流离的从密密的新叶中倾泻，泯灭涣散。

　　素嫣肤如凝脂的纤指轻轻的点了点淡绿色的水面，立刻荡起一圈圈涟漪，随后，微微垂头，鼻翼稍动，一阵清香扑鼻而来。

　　像是得到了某种答案一般，素嫣微笑，端起青花瓷茶杯，放在唇边，略略低头，轻酌一口，没有急着咽下，而是含在齿间，细细品茗。

　　片刻，一股细长的液体才从舌尖划过，顿时香郁满腹。

　　“好，真是好茶。”素嫣转过头，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人：“碧洛，你可真是费心了。”

　　碧洛闻言，微微欠身，徐徐回话：“王后过誉了，碧洛惭愧。”

　　素鄢一把按住碧洛，吟吟浅笑，轻声说道：“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呀我呀的。”

　　碧洛垂下头，轻轻笑笑，干净纯美。

　　“王后，碧洛万万挡不起这话，您可是万金之躯。”

　　素鄢轻轻摇了摇头：“碧洛，在这个王宫里，除了地位我还有什么？”话间透出悠悠的苦涩。

　　碧洛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正值韶华，却有着不合时宜的沧桑。想想她在宫里的处境，碧洛忽然涌起一丝怜悯，至少在这一刻，碧洛同情她。

　　“王后，”想到这里，碧洛不禁柔声唤她：“至少您还有小王子阿。”

　　素鄢的目光落到很远的地方，柔和而温情，微笑，恍惚喃喃自语：“是啊，至少我还有殇儿。”

　　随即，扭过头，看向碧洛，恢复了以往的高贵：“这次，殇儿的生辰宴会就有劳你了。”

　　“王后放心，碧洛定当竭尽全力。”

　　“有你在，我当然放心。”安慰的轻轻拍拍碧洛的手背。

　　“是，”碧洛轻言，眉眼略略跳动，探寻地问道：“只是，不知道，大王他……”

　　素鄢顿时脸色煞白，双唇颤动，然而却尽力掩饰内心的不安，兀自强颜：“大王，他，他太忙了，或许不会来了。”

　　碧洛心里重重的叹了口气，看来手上的棋子已经不能用了，他们或许会抛弃了吧。

　　当下却故作惊慌的起身跪下，忙乱地说道：“碧洛该死，口不择言，望王后惩罚！”

　　素鄢有些尴尬的看着碧洛，心里不忍，只是赶紧扶她，说道：“快起来，这不关你的事。”

　　碧洛也没有太多推辞，只是畏畏缩缩的起身来，眼风在素鄢脸上扫过，凄楚委婉。

　　半晌，才听得素鄢轻叹一口气，正待说话，却听的宫人前来禀报：

　　“王后娘娘，骠骑大将军求见？”

　　“优河？”素鄢狐疑的蹙了蹙眉头，他来见我做什么？虽说大王待他亲如兄弟，可是毕竟是外臣，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见我？

　　一时之间，不明就里。

　　然而不明白的人还有一个。

　　“请将军进来吧。”素鄢静静的发话。

　　碧洛一见素鄢发话了，赶紧上前，说：“王后，既然有事要做，那碧洛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素鄢漆黑的眸子看了看碧洛，浅笑，说道：“也好，先回吧。”

　　从鄢波殿出来，碧洛立刻恢复了清冷的面容。

　　精致的回廊曲曲折折，永无止境的蜿蜒，恍若人心。

　　碧洛远远的看见优河挺拔的身影，没来由的划过一丝微微得心痛。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定定得看优河渐近，侃侃言道：“碧洛给大将军见礼。”

　　优河依旧健步，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径直从碧洛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碧洛的眼里泛起一丝阴寒，一丝不甘，一丝……失落。

　　风轻轻滑过，空气温暖而湿润，杨柳依旧轻轻挥动枝条，依旧安详。

　　草原上，玉芷闭上双目，微微张开双臂，尽情感受着迎面和煦的暖风。

　　聆听着莽莽草原上，从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觉得整个身体变得轻灵缥缈。

　　优河静静的伫立，长袍飞舞，勾勒出俊朗的身形，微笑的注视。

　　“芷儿，”优河轻声唤她，看着玉芷转过头惊喜的神情，霎那间，光芒四射。

　　“你来了。”轻松的语气，仿佛所有的灾难都在远离她。

　　如果可以，真想立刻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嗯。”优河点点头，伸手轻轻点在玉芷光洁的额头上，爱怜的注视。

　　“你手里拿得什么？”玉芷机敏的绕道优河身后。

　　“纸鸢？”玉芷欣喜的看着手里那个漂亮的纸鸢，孩子气稚嫩的欢呼。

　　“喜欢吗？”

　　“嗯，喜欢。”玉芷重重的点点头，明媚的微笑。

　　这样的微笑我还能保护多久呢，芷儿。

　　优河暗暗叹息，却依然微笑着，不想让这些隐忧破坏了难得的美好。

　　这片草原原本是觞朝历代大王狩猎之地，可是自先王起，便被废弃，理由是先王宅心仁厚，不忍滥杀生灵。

　　“所以这片草地便一直荒芜至今。”

　　优河，玉芷平躺在地上，放松一下刚刚剧烈奔跑的身体。

　　“看来，先王还真是个仁慈之人。”听完优河的话，玉芷轻轻地说道。

　　“哧！”有这种想法的人，在这个宫廷里恐怕只有他的芷儿了吧。

　　“你笑什么？”玉芷不解的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优河用手肘支撑起身体，眨眨眼睛，看着玉芷迷迷糊糊的样子，觉得好笑，于是，轻轻捏了捏她得琼鼻，顺势坐了起来。

　　玉芷一脸狐疑，却也坐直身体。起身的那一刹那，突然看到了优河俊逸的侧脸，不由得脸红，赶紧低下头。

　　优河却并没有看到这一幕，兀自出神，目光落到很远的地方。

　　“芷儿，”突然的响起的声音惊了她一跳，扭过头，却见优河微笑的看着自己，于是无声的平复自己的心情，同样微笑的看着他。

　　“真是羡慕你的父母，能有这么漂亮的女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着实让玉芷愣了愣。

　　心里仿佛搁了一粒小小的石子，有些不舒服，却只是装着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平静的弹了弹沾在裙边的微尘。

　　“我没有父母。”

　　风轻云淡的声音隐忍着淡淡酸涩。

　　然而，优河却没有丝毫注意，紧紧追问：“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会没有父母？”

　　手中的动作停滞片刻，带着无辜的笑容看向优河：

　　“从我记事以来，便从没见过父母，在我记忆中，只有师傅。”

　　终于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优河脸色大窘，突然变得结巴：“芷儿，我，……，对不起，我……”

　　玉芷看着优河尴尬的表情，轻轻摇头，说道：“不，没什么。”

　　该死，我为什么要让她这么难过？看着玉芷眉间升起的些许愁思，优河在心里暗暗骂自己。

　　“那，你师傅叫什么名字？”

　　玉芷看定优河深黑的眼眸，似笑非笑地问道：“优河，你今天怎么了，老是问些奇怪的问题？”

　　光线有些刺眼的晃荡在玉芷眼里，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看到优河脸上出现阴冷而诡异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优河便一如既往的微笑，惯常的用手轻轻揉了揉玉芷的小脑袋，带着宠溺的语气说道：

　　“我只是好奇，能教出这么优秀徒弟得人到底什么样？”

　　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玉芷对于刚刚一晃而过的表情，默默解释。

　　“她叫玉容，”玉芷伸手拿掉优河的手，面容的带着尊敬，“她是这个世上我唯一的亲人。”

　　优河的心上突然掠过丝丝伤痛，不由得伸手轻轻抚上那点淡淡的难过，一下一下，缓慢而忧伤的想要抚平她的忧虑。

　　“从现在起，你不是只有一个亲人了，芷儿，你还有我。我也是你的亲人。”

　　霎那间，眼眶酸涩湿润，心底压抑的苦涩仿佛在此刻一涌而出，优河温柔忧伤的表情让她顿时手无足措。

　　毫无戒备的一头扎进优河怀里，蹭了两下，便静静的窝在那个温暖的胸膛里。

　　优河清澈的眼眸变得哀伤而忧郁，只是用手轻轻拍打着那个孱弱的背脊。

　　缓慢的吐出心中的话：“芷儿，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等你完成了梦想，就想回江陵吗？”

　　怀中的人顿了顿，挣脱出来，睁着亮亮的眸子，看着优河：“记得，当然记得。”

　　“那，如果有一天，你成为天下第一得舞者，你会兑现你的承诺吗？”

　　眨眨眼睛，确定眼前这个孩子气十足的人真的是优河之后，禁不住嬉笑：“你今天怎么了，好奇怪。”

　　“你别管，你先说会不会。”优河紧紧得拽着玉芷的小手，神情紧张。

　　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让玉芷也沉下心境，浅笑清明得看着优河：

　　“会的，如果真的有这一天，我就和你回江陵，到那时，我和你，还有师傅，我们三个人就可以平平静静的生活了，没人打扰我们。”

　　优河轻轻揽过玉芷，轻言：“芷儿，再等等，再过些日子，我就带你离开，离开王宫，去江陵，去看离水，去看想容坊，去看竹林，……”

　　听着优河坚定而执著的话语，玉芷渐渐放松整个身体，自然舒适得靠在优河身上，惬意的微闭双眸。

　　天边，流云依旧如火般染红了整个苍穹，带着落寞和颓然的疲惫一点点消失殆尽。

　　循着原路折回，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屋，驾轻就熟。

　　正准备休息，小木门“砰——！”的被撞开了，不用看就知道是她。

　　“玉芷，你回来了？”阿奴气喘吁吁的问道。

　　回过头报以微笑。

　　阿奴三步并作两步的走过来，一把拽住玉芷的手臂，皱着眉，急急得说：

　　“玉芷，你被选上庆贺殇王子生辰的舞娘了！”

　　玉芷一如既往的微笑，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一切自然平和。

　　直到，红烛无心的跳跃了一下。

　　渐渐放慢速度，然后停止。

　　猛地回过头，看到阿奴清亮欣喜的表情。

　　“你说什么？”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情绪。

　　很满意玉芷现在的反应，阿奴有些得意地说道：“这次殇王子的生辰宴会上，你被选作舞娘登台了。”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出。

　　玉芷愣愣的看着阿奴，脑中一片茫然，不知隔了多久，才喃喃开口：“你说真的？”

　　“嗯。”小小得脑袋点的跟鸡啄米似的。

　　玉芷突然觉得脑中有点混乱，兴奋，困惑，还有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怎么可能？我可是犯过大错的人，怎么会再次启用呢？”

　　“玉芷，这是真的，是我亲耳从大人那里听到的。”看到玉芷还是不相信，阿奴有些急了。

　　玉芷看到阿奴急于辩解的表情，暂时收起思绪，冲她笑笑：“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觉得有些蹊跷。”

　　话音刚落，便听到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玉芷立刻警觉，不多时，门便被推开。

　　一同进来的还有一张冷若冰霜的脸庞。

　　“玉芷给大人请安。”还是一贯的不卑不亢。

　　碧洛显然没有玉芷那么气定神闲，今次仿佛带着明显的戾气。

　　碧洛斜了一眼在一旁的阿奴，竭力平定自己的情绪，淡淡的吩咐：“你们都下去吧，本座要和玉芷姑娘好好谈谈！”

　　“是。”众人低头应到。

　　只有阿奴，临走的时候担忧的看着玉芷。

　　看出阿奴的担忧，偷偷的回给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碧洛紧紧扣住双手，以便压住自己可能随时迸发的愤怒。

　　一切又平静如初，碧洛半眯着凤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骄傲和冰冷。

　　轻轻在玉芷面前踱步，碧洛恨不得立刻将她千刀万剐，然而，已经太晚了。

　　“看来，我还真是小看你了，玉芷。”

　　玉芷微微笑了，看来那件事情是真的。确定之后，不由轻松了许多。

　　一抬头，猛地对上怨恨的双眸，笑得愈发清朗。

　　“大人过奖了。”

　　居然还这么厚颜无耻的回答，碧洛的手指紧紧地扭在一起。

　　“你以为一次小小的表演能改变什么吗？”阴寒的语气带着丝丝颤抖。

　　“玉芷从不认为舞蹈能让舞者改变什么，只有舞者能改变舞蹈。”淡定从容。

　　“你……，”碧洛的表情扭曲而狰狞。

　　眼睛里有着某种危险的信号，径直对上玉芷清澈的双瞳。

　　可是，片刻之后，碧洛便轻轻扯起嘴角，微微后仰，不屑的注视玉芷。

　　“你，难道就不怕再来一次受伤或是失误？”话里有着明显的威胁。

　　玉芷的眼神霎时变得凛冽，正容却淡淡地回答：

　　“如果你还有这样的机会，今晚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屋外幽幽寂静，一轮新月挂上云端，冷冷清辉，遍洒于地。偶尔的小鸟停在枝头，埋头梳翎。

　　“哈哈哈……”，一阵狂烈的笑声惊扰了安静的小鸟，警觉得抬头，不安得看看周围，扑扑翅膀，猛地一蹬，飞入暗夜。

　　碧洛瞬得闭上嘴，抱着双臂，直直的盯着玉芷，目光在玉芷脸上巡觑，来来回回。

　　轻叹一口气，微笑，静静说道：

　　“玉芷，你变了。”

　　玉芷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虽然极轻，却也让她有些恍惚。

　　“哼，”碧洛一步一步靠近，声音却轻微的不着痕迹：“宫廷就是一个大染缸，

　　“就是白的像张纸，到最后，也能给你染透了。”

　　在玉芷身边略略顿了顿，妖媚的笑容一圈圈荡漾开来。然后，长裙迤地，在玉芷脚边滑过。

　　“玉芷，我会看着的，看你能走多远。”

　　小屋中，跳跃的红烛恢复了平静，依然“滋滋”燃烧。

　　玉芷紧紧握住灵石，然后，那种不安在全身一点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