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城市》阮小陆

2、第一章 谁是殷殷？

　　晓在看小说，一边看一边夸张的拍桌子大笑，毫无形象的放浪形骸的笑。
　　街边的小店，红窗绿帘，墙上大块的明黄深蓝，午后四点半，顾客是极少的。空气中是浓浓的咖啡香，这个时候或读书或私语都是极具昏昏然的幸福感的，然而却被这样一个黑衣女子一阵放肆的笑，破坏殆尽。
　　坐在对面的好友李琪翻翻白眼，无奈的说：“我真后悔和你出来……”成为群众瞩目的焦点，是很开心的事情，可是如果聚集在身上的是愤怒的眼神可就不太愉快了。
　　晓放下书，努力抚顺自己紊乱的呼吸，却在几秒后再次忍不住的大笑出来，半晌，她艰辛的说：“可是真得很好笑阿！你看你的小说里写的啊，男女初次相遇，不是气氛好的让人不得不一见钟情，就是惊天地泣鬼神的针锋相对……不然就是弱智遇上白痴，同时，哼哼，也是美女遇上俊男……”
　　李琪凉凉的说：“这有什么好笑的……那，说说你当初和我哥怎么认识的？是气氛好得不得了，还是惊天地泣鬼神？”
　　晓的笑容僵了一秒钟，然后轻轻淡淡的笑道：“那，我们又不是小说里的人物，自然是平平淡淡的相遇，平平淡淡的交往咯。”
　　对面的好友用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轻轻的扫了自己一眼，晓就觉得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低下头，晓看着自己的鼻尖。阳光洒在晓的睫毛上，时间慢慢的掠了过去，晓再一抬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变黑了。对面的李琪慢悠悠的喝着白水，优雅的红指甲在玻璃杯上惊心动魄的美。
　　晓趴在桌上，把自己的脸藏在面前的咖啡杯后面，幽幽的问：“殷殷是谁？”
　　李琪惊奇地瞪大了双眼：“不是你么？”
　　晓被那讶异的神情灼伤了般，久久不能言语。回到家，手机哗啦啦的响了，有短信来了。是出差中的男友李元。
　　“周六回来，想你。”
　　握着手机，晓把前额贴在十三楼落地窗的玻璃上，没来由的落下泪来。从来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如此寂寞的一件事。
　　晓和李元的第一次是在三年前。那个时候晓刚考上这个大学，因为是在自己所在的城市，只需按季节带日常生活品即可。所以开学那天，晓只是简简单单的拖着一个小箱子，吊儿郎当地推开摇摇欲坠的宿舍小门，倒在自己的床位上，就一切就绪。室友还没来，晓想了想，用一对耳机和音乐把自己同这个世界隔离开来。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
　　晓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对新室友微笑道：“我是殷晓。”
　　“李琪，” 那个少女也微笑着自我介绍，然后指着身旁的男子说：“我哥哥李元。”
　　身后一个很好听的声音说道：“我是景文，是他们的朋友，也是今年的新生。”
　　这是很奇怪的三个人，晓心想。
　　李琪是清秀的女子，李元是平凡的男子。而站在他们旁边的那个男生景文，却是俊美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晓差点就要对他一见钟情了。这个时候听见李元突然很急切很悲怆喊了一声：“殷……”
　　晓嗯了一声，指着自己说：“殷晓。”
　　晓不带偏见的看着他的脸色忽明忽暗，看得出来他心乱如麻。仿佛认错人的李元，脸上交织在懊恼自责和苦闷之间的那种神情，不知为何比起景文那让人过于印象深刻的脸来，更加地进驻在晓的心里挥之不去。
　　这样的李元，让晓心中突然柔软起来，实在没有办法不去注意他。
　　校园生活让时间过的很快，也让晓更多认识身边的人。晓很喜欢李琪，这个女孩言语犀利，眼光独到透彻。但是四人的宿舍里，晓反而是和李琪说过的话最少。
　　晓像耐心的猎人一样，等着李琪偶尔自己提起哥哥的事情。不动声色的把那些琐碎的零散的言语暗暗地记下来。但是晓从来不会主动问起李元的事情，或者是提到他的名字。
　　晓的心思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的奇怪。
　　校园不大，更何况是有意的关注，晓看见高了自己三年级的李元的机会很多。
　　食堂。自习室。学生超市。图书馆。操场。开水房。
　　有的时候是迎面走来，有的时候是安静的背影，有的时候是散漫的侧脸。
　　晓只是默默地关注着他。
　　即使看着李元，在旁人看来，晓给人只是漫不经心的瞄过一眼的错觉。李元若是注意到她，就会远远的飘过来云淡风轻的微笑，而晓也报以同样的微笑。
　　——就是这样的点头之交。
　　这样平淡无澜的生活，让晓觉得，初次见面时，李元那种仿佛认错人的表情也许只是自己记忆的错误。时间就是在这样的推测中过去。和李元再次交谈是在初次见面的三个月后。
　　那是在校园歌手大赛的后台，晓给参赛的李琪化妆。
　　李元就站在附近，双手插兜，百无聊赖。旁边有一句没一句和李琪瞎聊的景文同样参赛，黑衣白裤，身上玎玲咣当挂了一堆银饰，精心打扮过，自然光彩夺目。晓心里偷偷给眼前两位男士评分，觉得景文样貌是没得说的好，性格上却古灵精怪，远不及李元稳重洒脱有内涵有气质。
　　然，女人一旦陷入爱河，总是千方百计为心上人加分，这一点，晓是在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放下手中的工具，晓退后两步细细端详李琪，大功告成。和李元略嫌平凡的脸不同，李琪只是稍微上了点淡妆，却一下子脱胎换骨般的妖娆起来。以橙色调为主的妆容服饰，在晓的一身黑衣的衬托下越发娇艳。晓满意地笑起来，抬头碰上李元的目光，心里突地一跳。
　　迷糊间仿佛听到李琪和景文说要出去看看。还未反应过来，临时化妆室就只剩下晓和李元二人了。
　　一时无语，眼光也不曾再相会。
　　晓打破两人的无语：“你怎么不参赛？”
　　李元是之前两届的冠军。大四了还参赛的人大有人在，他的同学不可能不给他施加压力。毕竟，冠军所在的班级有相当可观的奖金收入。
　　李元沉默了片刻，眼神斜斜看着右前方的地面自嘲地说：“景文也参加了啊……没有胜算的事情，我是不会去做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晓不由得笑了起来。李元也没有着恼，只是露出了他不温不火的招牌笑容，转头看着晓问道：“那你呢？”
　　晓调皮的眨眼：“理由和你完全不一样……我五音不全……”
　　在化妆室聊了很久，对晓来说，李元是个和自己非常像的人。慵懒，淡漠，为小事满足。
　　景文上台领取冠军奖品的时候，晓和李元心有灵犀得相视一笑。
　　想起李元之前自嘲的笑容，晓觉得自己也许每知道李元的一个脆弱的心理，就会多在意他一点。真是糟糕的爱情。晓在心理对自己扮了大大的一个鬼脸，却甘之如饴。
　　那之后，晓和李元往来多了起来。再后来，李元毕业留在这个城市工作，到晓的第二年寒假结束之后，李元抱了一束玫瑰花，说：“我可以叫你殷殷吗？”
　　两人就顺理成章的成为男女朋友。
　　只是平凡人的爱情。
　　吃饭。逛街。看电影。接吻。半夜通电话。
　　很幸福。
　　有的时候晓也会觉得李元在透过自己看着远处的另一个什么人。但，更多的时候，李元太温柔也太体贴……看着自己的目光是那么专注，充满爱意。晓的心里越是幸福，就越是忐忑。
　　晓没有办法解开那个谜团。
　　时光冲刷了第一次见面的印象，无数次在心里回放的结果是，晓更加没有办法确定，吸引自己的那种表情，究竟是认错人的懊悔，还是其他的什么……
　　认识三年，交往一年半，前几天，晓终于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另一个殷殷的存在。
　　那天，晓送李元去火车站。每年这个时候李元都要回一趟老家。但是，不管问多少遍，李元也只是微笑着不肯吐露回老家的理由。
　　晓耸耸肩不多问。回家之前想起下个礼拜要交的图纸落在了李元的公寓里。
　　在李元那里翻箱倒柜，找到图纸的同时，发现了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上面写着“殷殷收”。牛皮纸袋很旧了，里面的东西很有些重量。晓甜蜜的想，难道是李元三年来写而未发的情书？
　　晓迫不及待地倒出里面的东西，却是六七张卡片。随手抽出一张，白底素色图案，纸质稍硬，晓轻轻翻开，里面只有这样的话：“殷殷，生日快乐！你在哪里？我好想你。”
　　晓一下子丢开卡片，捂住脸哭了。
　　——底下的日期是六年前的八月二十八日。
　　而晓的生日是十二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