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为春》曾庆里

8、（八）信任

　　连苍辛并无他法，要逃，她手脚均有伤根本逃不远也不知这人功夫几深是敌是友。全少了拒绝或协商的底气后，连苍辛垂头丧气地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想起那姑娘，连苍辛急忙道：“还有一姑娘随我...”
　　“郡主说的是舍妹。她已安然到家，劳郡主牵挂。”

　　舍妹？不会古宁国语的妹妹和全无北地口音的兄长？

　　这人话里几分可信？

　　一路带着警惕，加上手脚的伤走得疼痛，连苍辛速度慢了下来。拿一路不敢放的木枝撑着地，喘口气的同时瞥见前方那人，竟也停了下来。连苍辛忙直起身又往前走。
　　可她慢，那人跟着慢，也丝毫无催她的意思。
　　该不是坏人，连苍辛松了松心神。更何况，图她什么呢？毫无吸引点的身材，为了出行特意穿的朴素衣裳，还是那可有可无的郡主头衔？
　　她若意外身故，只要非北地所为（那还兴许有场外交战），便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郡主过世，除了春空那傻丫头会伤心外，也无其他了吧？

　　今日这善行非但未赎了什么恶，却引得一身悲凉。

　　跟着那厮走走停停好一阵，连苍辛中午至今未进食，又饿又乏，着实要坚持不住。忽的见前方那人也停了下来，沉默的背影顿了顿出声：“再一会。前方便是了。”
　　连苍辛这才瞧见，不知何时他们已到了一座山的山腰，已然能看见不远处前方城镇的模样，只下了山便能进城了！进了城，不论这厮是敌是友，她都有办法能逃出去！
　　于是她又吸了口气，兀自往前走。那人愣了愣，须臾也缓缓跟在身后。

　　行至一处别院前，面具人上前叩门。连苍辛停住打量着别院，在这并不繁华甚至有些粗狂的北地，这院门却建得很有些江南庭院的味道，门上挂着副“隋庄”的匾额，住着的也该是温文尔雅的儒士才对。
　　直至进了大堂，她才一口血直冲脑门，劳什子温文尔雅的儒士！

　　那亮堂堂的大堂里，坐着位看似极威严的古稀老人和，她的夫君梁楮，两人正闲闲饮茶相谈甚欢。

　　连苍辛想着，千万要沉住气沉住气，起步走至梁楮跟前，却不料一个气血上涌， “夫”字还未出口，又先晕了过去。

　　连苍辛醒来时已然躺平在榻上。她闭着眼想，英勇的连将军竟出了个一天晕两次的女儿，切切实实丢了连家的脸。她着实无颜面再去拜祭他老人家。又想，但今日非常时，粒米未食还花费大力救了人，呃且不论人是否需要救，还滚落山崖，呃，山坳，带伤步行数里至此，却见...
　　她心里叹了口气，睁了眼，见身上各处均处理妥当，便又觉了肚里饥饿。她欲坐起身来，却瞥见身旁站了个人，那人正忧心地瞧着她。

　　那人见她要起身，自发坐至塌边，道：“可好些了？”
　　连苍辛身上疲乏，因也见着了他，自个儿似已安下心来，细想也没什么想说的。复又想躺下来。
　　梁楮忙帮她躺好，关切问道：“饿么？”
　　当然饿！但比起饿，她肚里有一堆的疑问欲先解决。她抬眼看他，道：“且不饿。”

　　房里突然静谧无声，只闻窗外不知名的鸟儿简短的嬉闹声。静默了一会儿，梁楮慢慢替她盖好被，也回视她。
　　他知道她在等解释，遂开口道：“我本也打算来末良后在隋庄借住几日的，只不料路上出了差池。方才与隋伯相谈才知，原本来末良的路确是安定，却不料近几月何处来了几伙山匪土盗。隋伯接我信后还未及回复，我们便已着了道儿。这事，确是我考虑不周。”
　　连苍辛默了默，微微点头表示这道歉她接了。
　　梁楮敛眼又道：“夫人救的那姑娘，是隋家千金，唤作隋留留的，自小在石贞养着，对古宁并不熟悉。”他顿了顿，把连苍辛在被外的手放回被中，接着道，“此次得知我遇险，想带着几个侍从赶来援助我。隋兄怕她出事，才赶来看看。我正忙着应对土盗，却听一声尖叫，便往回看，却见你连着留留跌下去了。我心急，但怎奈离得太远！隋兄先我一步下了去，带着留留上来，托我先带回来。想及留留那...性子...我只好先带她回来...”
　　连苍辛听了个大概，又觉着心里乱作一团，丝丝也理不开。

　　跟前这人，是她夫君。这是她口中要“一世相随”的人。她时至今日才觉着真实。
　　在她跌落的刹那，她想抓紧是师父。可师父生她气并没有到末良来。彼时的她心里空落落的，伸手求助什么也抓不着的感觉实在太令人沮丧。她这才明白，她竟然把自己置于了怎样的境地。
　　她付与眼前这人信任。信任，这个她自成年起未轻易付与的东西。更在此时，她见到他后竟又觉得莫名安心。他在之处，她便以为是安全的。
　　原来她果真把“一世相随”当了真。认识到这样的自己，她感到失望。

　　她闭了眼想完这些，发觉塌前已无动静。又静静听了会儿，便想起身寻些吃的。
　　待她起身去桌边倒水时，又见那消失了的人端了饭菜进得屋来。

　　她继续喝水的动作，看那人摆出白粥和小菜，不发一语。

　　梁楮知她醒来会饿，又想春空今日受了惊已早早让她歇了，便去庖厨寻些吃的热了。这些活在军队也做，并不觉得别扭。但端了进来见她踉跄起身的瞬间，突然觉得羞愧。

　　他意识到他其实并不知道婚姻是什么。
　　他把她托付给一个她并不熟识的人，她心里该有多么慌张。尽管他知道隋兄可信可靠，必会安然带得她回来，可他并未为她想过。
　　是他把她拉入婚姻这趟水，如今又淋得她一身湿。

　　他愧得直想撞那墙上去。原来几年来，他竟毫无长进！

　　两人各自沉默，谁也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