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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茶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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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苍辛坐在安静的房里,这安静只属于房里。门外混杂着各式各样的人,嘈杂得她根本不想踏出门一步。
她并不紧张。其实,她连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眼里映着满室的红色,隐约衬得那张倾国倾城却面无表情的冷脸有了些暖意。
当然不是对婚事有所芥蒂。
冷脸,这是连苍辛给世人的印象,是她的常态。
她只是回忆起了一些事,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一样的房间一样的摆设,连门外的唢呐声和喧闹听着也那么相似,不同的仅仅是所有的红色换成了白色。
那时的她可是有情绪的。她害怕极了,手心直冒冷汗,双腿也在发软,几乎连“跪”这个动作都坚持不住。不过,这些从她稚气未脱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她隐藏得极好。
“郡主,迎亲队伍到门口了。”春空走进安静的房间,看着妆匣前一动不动的人儿。她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自从连将军过世后,她的郡主一直就是这样无所谓的样子。
连苍辛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她并不像这个动作显示的那么弱不禁风,相反她其实有劲得很。只是头顶的凤冠实在太重,她一个恍惚有点没站稳。头上层层叠叠的金玉坠儿晃了一晃,仿佛在炫耀嫁娶者皆身份不凡。
春空没有要上去扶一下的动作,她扫了一眼房里,确定重要的东西皆收拾完毕,这才跟着连苍辛往外走。
这场婚事比春空想象的还要浩大。整个国都几近万人空巷,迎亲经过的道路将将人满为患,连马车也过不了的。
时值梁姓天下丰瑞年间,正是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古宁国北至祝栗,南至石贞,幅员并不算辽阔。当今天子梁楝为广坤帝梁杞第二子,自九年前平定北地始,治理起天下仿佛顺风顺水起来,这些年也是古宁国难得的和平年代。
人民一旦不用担心生计,便会开始诸多全□□动,比如八卦。
最近国都里最热门的话题,便是连苍辛的婚事了。
是日,国都最热闹的八卦点——茗芳茶楼也不出意外地坐满了人。因地处迎亲必经的主干上,视野绝佳的二楼更是座无虚席。
“蕙芷郡主是今日出嫁”出声的是倚在窗边向外张望的一个书呆子,想必真真“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
“你你你竟孤陋寡闻至此!当然是今日!从城北去到南面必经这芳茗茶楼,十日前便被订满了位。否则你现在该站街挤位啦。”坐在书呆子身旁的人一脸吃惊,看着样子是熟识八卦之人。
“蕙芷”是梁楝赐给连苍辛的封号。当年连将军战死,连夫人闻讯后悲痛至极次日亦追随而去,独连苍辛一个留世。帝念将军之功,追封将军,重殓厚葬均以亲王例。这些连苍辛都接了,只帝怜其孤苦而赐予她的府邸及黄金白银她一概并拒。全朝哗然。梁楝纵是治国有方,脾性却以捉摸不定闻名。但那日,方在髫年的连苍辛却丝毫不惧。相持间,帝击掌笑曰:“此女有其父之余韵。既不贪名利,便以蕙芷为名,赐为郡主。”因拒了府邸,连苍辛便仍住在城北将军府内。
“不才在这厢谢过了!可那蕙芷郡主是出了名的冷脸美人,哪位君子得此福气下半辈子可有得受咯。”
“有得受?有得受的是哪个还未知呢。”
“此话怎讲?”
“哼,你连新嫁娘嫁于何人也不知,占着这位置作甚!”总算有人看不下去了,只见那壮汉一把拍开书呆子,坐稳了座,才悠悠开口道,“可惜了蕙芷郡主那副容貌啊。”
见朋友受欺负,原与书呆子一块来的那人看不过去了,正要一怒而起却猛地瞥见壮汉结实的身形缩了手,愤愤道:“我却是为王爷鸣不平!”顿了一顿,颓丧道,“王爷当年也是英勇异常的啊。”
是了,连苍辛要嫁的这位,正是当今圣上梁楝的胞弟,三王爷梁楮,人称“三叹王”。
说起这三叹,也有些趣闻。那第一叹,是叹其胸有治国才。
话说当初梁楝还未继承大统,北地也还未平复,当然广坤帝也还在位。已故XX皇后为广坤帝诞下两子,梁楝为长,而那幼者,便是现在的三王爷梁楮。梁楝登基没几年便出兵讨伐北地,北地自古多战乱,降了又叛颇不安宁。当年带兵的,正是连苍辛的父亲连平亨将军。北地一役,平亨将军战死沙场,世人多歌其功颂其德,却忘了,这场战役中另一个不可缺少的人物。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副将军梁楮。
二叹,手握生花笔。要说这事,到底也有些夸大成分在。梁楝登基第三年,整个朝政尚不平静。贪污受贿拉帮结派,朝野乌烟瘴气。适时年轻气盛的梁楝大手一挥,朝政上下大换血。而换血依据,自然是当年文武科举,人才选拔确有成效,更紧要的是士气大振一扫朝堂污浊。要说当年的状元也颇有才气,姓杜名若衡,是江南巨贾之子,却无心经商,每日只沉醉书中。杜若衡是当时难得一见的清流一派,才气纵横又刚正不阿,在殿试里以青琅?魇???庞鹘穹治龀?虑逦?赋梗?忠郧嗬奴自喻自荐,一心报国。那当头,帝得此良才,龙心正悦大赞其才之时,猛瞥见一旁梁楮微有轻蔑之色,遂玩心大起,命他也和一首。梁楮自幼便被广坤帝赞“文过太白”。结果自不必说。
三叹,诶,“文过太白”可不是白称道的,要比放浪形骸,梁楮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第三叹,便是,身陷烟柳巷。若前两叹是古宁国万千待字闺中的淑女所渴望的良人模样,这第三叹则是敲碎美梦的那一锤。梁楮现下已完全不问朝政,上朝也只是例行公事领俸禄的名头,每日下了朝便流连烟柳巷,莺莺燕燕熟悉得很,揪了好多纨绔日日尽玩物丧志之能事。
到底如何使的栋梁变废柴,古宁国强大的八卦也照样无解。唯一所知的是,自北地一战归来,梁楮便颇为消沉,之后再没了声息。等再现身众人八卦谈闻中,俨然是依翠偎红的风流韵事了。
胸有治国才,手握生花笔,身陷烟柳巷。三叹王果然颇有着一曲三折的传奇色彩,是八卦的好题材。
茗芳茶楼的八卦也还在继续。
“三叹有什么好惋惜的,文过太白早已成过去,便是再多才能也全毁在那巷子里了!”这回出声的,却是这茗芳茶楼的老板娘,苏玉娘。玉娘已为人妇,却风味犹存,这国都里好几桩艳事都有她名。适才那话,却说的不似平时柔弱,一股子愤慨情绪,引人遐想。
是以这话一出,楼里霎时都没了声响。
这苏老板娘的语气说得似是知情,揣着八卦心的众人皆盼着她有个下文。
苏玉娘却不再搭话,瞧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潮发了会儿愣,遂收拾了多余的茶碗,转身走开了去。
而这面,连苍辛的轿子也到了三王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