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今夕何夕兮

2、2 晨曦温

　　晨曦温柔地映照着勾檐上的碧瓦，正下方竖立的6根红色大柱子是整个校门的支撑。左右三根大柱之间开了一扇带铜锁的朱漆大门，上题书：一十四中。笔法苍劲有力，每一个转折都是久远时光长河中的一个分支：这所省重点名校在历史的洪流里沉浮百年，依旧保持着很高的升学率和口碑。
　　在这所学校，已是第六年。
　　如平常一样骑进位于梅碾街中心的学校大门，董沁喘了口气，锁好车，穿过一大片泛着香气的腊梅丛，走上位于二楼最左边的教室。
　　高三以后考试次数多了起来。一张印有排名的纸固定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旁，每个月初被悄无声息地更换，就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董沁注意到排名从第一位跌到纸中间的赵颖趴在桌上无声哭泣，瘦削的肩膀无力颤抖着，坚持一个月挑灯夜读到3点后，又默默回到了前十大军中，她憋紧的气缓缓松开来，飘到半空吓坏了若有似无的梅香。也注意到最后一名的陈杰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走回座位低头用手机上百度搜小说看，却一直停在一个页面上不动。但这些都与她无关，她从不去看那张惊心动魄的纸，因为每次考试的座位号是由排名决定：201里坐着年级前30名，202是30--60名，以此类推到五楼最右边的教室——而自己一直坐在空气凝结的201里，或许是最后几个，或许是前面几个，反正大概不会出去就好。
　　今天早晨的201一如既往的安静，已经没有几个空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座位低头看语文书，希望能把古文里每一个字的翻译都记住。董沁按着发下来的20105走向第一排最后一个椅子，却发现本属于自己的桌前已经有了一个男生，他闭眼端坐，嘴里念念有词，董沁再走近一点，听到那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你坐错了吧？这桌上的考号是20105。”董沁把书包放在桌上，无精打采地对男生开口。
　　陈默睁开眼，仔细打量眼前留齐刘海的瓜子脸女生，确定是不认识。
　　刚背到“及其所之既倦”就被突然打断，他却没有一丝愠怒神色，反而向面前陌生的女生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抱歉，是杨老师刚才临时叫我换的，她没有告诉你？”
　　董沁睁大了眼，看着朗眉星目的男生，心里满是疑问。考试还有20分钟开始，又对脾气极好的男生生不起气来，只好反问一句：“那你原来的位置是在……？”
　　“这排第一个。”
　　男生温和的尾音落下后，教室重归于静，董沁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年级第一的座位泰然自若地坐下，也拿出书最后复习一遍需要默写的诗句。
　　“都把书拿到前面来，马上开始考试，速度快点！”
　　董沁的班主任杨芳华抱着一摞试卷打断了教室的安静，随即稀里哗啦收书的声音纷纷响起。
　　她又搞什么鬼。
　　董沁站起来把书包扔上讲台，拿起笔在密封线内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天的考试永远比早上的两节课快，最后一科结束后，董沁从本属于年级第一的位置站起来走出考室，下楼的时候碰到初中同学张奇，便挥手打了个招呼。
　　“高材生，觉得题难么？”
　　“哈！数学难死了。”
　　大冬天只在衬衫外套了件风衣的张奇是年级里有名的问题学生，除了考试他基本不在学校里出现，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被劝退。班里的同学见了此人都绕道走，唯恐扯上麻烦。而董沁对张奇唯一的印象却是初三一节语文课自己生理期痛的脸发白，走道那边的他偷笑着在老师眼皮底下递给自己吃的巧克力：嗯，还是德芙的。
　　“再难你的分数也是我的两倍多……说起来我这次真走了霉运了！也不知道李胖子抽哪门子风把我弄到办公室去考试，说是怕我短信作弊，搞得我连睡觉都不敢。”
　　张奇也抱怨了一句就和哥们直接走出校门打车了，剩下董沁在冷风里若有所思。
　　考试前一天下午，也就是董沁去虹自习那天。班主任专门把董沁叫到办公室：“上次你考得不错，都坐到第一排去了，很好。”董沁午觉刚睡起来，睡眼惺忪，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对自己的表扬，只好傻笑。“诶，继续好好努力”，杨芳华的绿豆眼直勾勾盯着董沁，端起茶喝了一口：“我今天就给你说一下，最近学校对风纪抓的很严，你们这些尖子生可千万别和差生同流合污啊！要出了事，双方同等惩罚，我可保不了你们……”
　　“哦！我绝对不会的。”
　　想到这里董沁似乎有点明白，突然——“围巾散了”听到这四个字她猛地回过神：“啊！”
　　“你的围巾没系好。”
　　陈默把手揣在外套兜里，不明白这个女生为什么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以致于一点点声响就让她如此惊慌失措，于是又轻声笑起来，黑亮的眼睛像夏天夜里董沁躺在舅舅家的屋顶一个一个剥掉的滑溜溜的葡萄。
　　“没”，董沁重新系好围巾，也对男生笑：“谢谢。”
　　陈默点一点头，准备朝教师家属院方向走，“哎陈默！”，听到女生的呼喊又回过头： “嗯，你居然认识我？”
　　“哦，你桌上的条形码上有。就是好奇你以前坐第一个的时候会不会叫杨老师关门，真的很冷啊。”董沁回想起坐在门口考试，精神全集中在题目上以致忘记叫杨芳华关门这惨不忍睹的两天不由得又紧了紧围巾。
　　“呃，其实我没有坐过那里，这次碰巧被你赶上，抱歉让你遭殃了……”
　　“啊？！那我岂不是抢走了你的第一次，太不好意思了！”
　　陈默突然觉得自己在一分钟里面笑的次数太多，于是把最后一个硬生生憋了回去：“没事啊，这大冷天的，快回家吧，再见。”
　　“……再见。”
　　你的第一次。
　　你，的，第一次。
　　你，的，第，一，次。
　　凭这智商她是怎么坐进201的？
　　为了保持风度而放慢的步伐让陈默不得不忍了好几分钟，直到走到教室家属院门口才笑出来以防得内伤。
　　而又一次走掉的套着灰色卫NIKE衣的颀长背影在董沁眼里竟然和不怕冷的北极熊重合，董沁觉得自己冷到神智出了问题，便大惊失色推上车加入拥挤的出校人流。

　　每次月考结束会放假一天，学生可以自己在家里补觉，也可以去久违的篮球场打球放松，无疑是紧张的高三生活里的狂欢。
　　董沁一般会选择和住在隔壁单元，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孟依一起逛街。热闹的市中心右上角百货大楼后面有条小道，穿过去就是一条狭窄的街，小女生喜欢的小店玲琅满目，手机壳，戒指，耳钉甚至睡觉用的眼罩——人精孟依和每一家老板都很熟，三言两语勾肩搭背过去，每次董沁看上的小玩意都会以一个和谐的价格得到。
　　“今天就两个小时啊，我待会和宋然约了5点半在他店里”
　　KFC里，孟依穿着TeenieWeenie新款正红色大衣，摘了毛线帽一边对着手机屏幕画眼线一边和董沁说话，挎包里装的是去了宋然店里立马会换上的花朵包裙与高跟鞋。董沁这个从小学芭蕾舞、在师大附中准备艺考的同龄姐妹在大人面前是数一数二的乖乖女，每次去夜店玩都会拉上董沁当挡箭牌，甚至上一次下大雨，她骗自己老爸说和董沁在一起，于是不放心的大叔坚持开车来接两人回家。董沁匆匆打车从家里赶到酒吧门口和孟依会和时撞上一场斗殴还被莫名其妙推搡跌倒在地下，为此她给董沁买了一个月的早饭来弥补愧疚。
　　“你什么时候才不会重色轻友啊！慢慢画，我今天就买个手机壳。”董沁啃着香芋派口齿不清地说。
　　“亲爱的，我和你每天都能见嘛！你也知道宋然那工作，今天还在市里，明天就不知道飞到去了，搞的我好辛苦！”孟依画好了左眼，抓紧时间带着哭腔抱怨。
　　“昨天我给那个老板打电话了。”
　　“真的？这么快你就想好让他还人情啦！要是我就要他以身相许——这样我也是宋然的BOSS了。”
　　董沁想起在酒吧门口被无端撞到那次，屁股跌在地下疼得一下子爬不起来，伞也不知道飞哪里去了，而眼前的人群依旧推推搡搡时刻有再次殃及自己的可能。雨大到睁不开眼睛，她亦狼狈到开不了口，突然地就被一双漂亮的手拉到伞下，接着背后绕过来一个硬硬的肩膀，最后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移过来遮住自己的眼睛，董沁闻到一阵与每天经过的梅林不一样的香味。
　　“别怕，跟我走。”
　　摩擦着董沁下巴的衬衫袖口干净平整。一个声音淡淡地响起，似乎害怕惊扰了女生的梦境。
　　然而，眼前的董沁也的确一片眩晕了。

　　董沁被带到孟依面前时全身湿透，还来不及开口，身边的男人就说话了：“今天实在不好意思，karis，带这个小姐去后台换一身你的干净衣服。”声音醇厚，语气诚恳，孟依对这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很熟悉。
　　宋然飞快走过来对他点了头，然后向孟依介绍道：“老婆，这就是我的BOSS司安。”司安也点了点头，算是认识。孟依想要为董沁争辩一下，比如为什么在门口都能受伤，有没有什么问题，但就是无原因地说不出话来，一向的牙尖嘴利骤然消失，取而代之地是嗓子里慢性咽炎一样咳不出来咽不下去的阻碍物。很久以后，她才明白为什么。
　　陪董沁换了衣服，又送过来一杯热水和自己的名片：“我叫司安，是这里的老板，为表示歉意，我愿意帮你一个小忙，可以随时打给我，再次抱歉。”看到董沁安然无恙地点了头就转身去门口继续处理那场小型斗殴。
　　“上个月去校门口一家咖啡厅自习碰到他，他叫住我说刚好来新店看看。昨晚我晚自习被赶教室就跑到那咖啡厅自习，就打电话问他开到几点，他说我坐到几点他就开到几点咯！看来现在还是有好人的……”董沁嘿嘿一笑，把香芋派的外壳捏扁，拿纸巾擦着嘴。
　　“那是他欠你的好不好？不过司安很难得这样好心，难道是对你有意思”，孟依说完收了镜子，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董沁身上鸭子一样的羽绒服和因为睡眠不足鼓得快大过眼睛的眼袋：“倒也不像啊……”
　　“孟依你又嫌弃我！”董沁也不恼，就笑着把手上的卫生纸对着孟依的脸准准掷过去。
　　“我只是说可能性不大不代表不可能啊？不行我得问问宋然……唉等等。”
　　孟依放下眼线笔，从挎包掏出手机接起来：“喂亲爱的！……什么？这么好的事情你昨天不说！我马上来等我啊啊啊啊！”
　　看到她满脸堆笑地挂了电话，董沁知道孟依又要放自己鸽子“你要走吗？”
　　“不，我们一起走”，孟依把东西都装进包里，拉起董沁下楼：“今天平安夜！平安夜我居然都忘了！宋然店里在开PARTY呢，家属酒水点心免费，姐姐带你去吃个爽。”
　　刚吞了一大堆东西的董沁还来不及想起第二天7点半的早自习，就赶紧拿着剩下的薯条随她拦一辆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