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恒星的男人》乔槿然

8、点滴秋雨缠，归来兮新朋旧友？

　　这日，H市下了第一场秋雨。
　　谢云意怀抱着从市立图书馆借了几本画册，站在大门口无助地看着淅沥沥的雨。她不爱带伞，平时跑几步也就到车上了，只是今天她抱着精美的画册，断然是不能淋雨的。
　　雨帘细密，随风带来沙尘的腥味。她索性不着急了，再回到大厅，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静静翻着18世纪德国浪漫风景画家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画册，她被一副叫《Easter Morning》的画吸引住了，嘴角微微带笑，眼神专注，透着一股纯真的可爱。
　　“谢云意？”一个沙哑的却令人感到毫无重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阅读。她抬头，先看见站在她面前的男人身着笔直的黑色西裤和藏蓝色的衬衣，高且消瘦，头发微卷齐肩，皮肤很白，轮廓硬朗，眼睛如云似雾，四目相对时她一阵晕眩。
　　“你是？”她虽不知来人是谁，却对他没有来产生了一种好感。
　　“我是秦文嘉，”那个人微微一笑，嘴唇带着一种奇异的淡紫色，“我是你的小学同学，不记得了吗？”
　　别说是小学同学，以谢云意满不在乎的性格，连高中同学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她虽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秦文嘉……对不起哦，我初中就搬来H市了，所以和小学同学没什么联系……”
　　秦文嘉笑笑：“毕竟很多年了。我也是因为不久前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名字和照片，才会回忆起来，没想到这么巧今天在这里碰到。”
　　既然一切都讲得通，又这么巧合，谢云意马上兴致盎然地接受了她的新同学，并勇于发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艺术家？”她的眼神停留在他打理得当的长发上。
　　秦文嘉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并不像别人一样翘着腿靠在沙发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优雅地表达自己对谢云意的关注。一双眼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谢云意，当发觉谢云意也在大量自己的时候，他就微微一笑。
　　“我不是艺术家。我是……这么说吧，我是做媒介的。”他轻声说。
　　“媒介……啊，媒体吗？你是记者？”谢云意猜，可是他通身散发的气质一点不像干那行的。
　　他偏偏头，嘴角微挑：“这个媒介么，是人与另一个世界的媒介。我有时帮忙传些话，有时候帮忙消点灾。”
　　“什么？”谢云意傻掉，“你……你是那什么，灵媒？”见鬼，国内还有灵媒这个行业？做这行的不都是老女人吗？
　　秦文嘉扑哧一笑：“你要这么理解也行……我只是用我的方式为别人解释一些无法用所谓现代科学解释的东西。”
　　“那就是灵媒了……不然，你们自己管这行叫什么？”谢云意贪看他无法琢磨的双眼，心里冒出一个疑问——为何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的自己与秦文嘉相处这么融洽？不过她又马上给自己找了答案：小屁孩时代的友谊。
　　秦文嘉不回答她的问题，倒是转头扫了眼窗外，若有所思：“唔，雨马上就停了。”他抽出一张藏蓝的名片递给呆呼呼的谢云意，声音飘渺如薄雾：“这是我的名片。有需要的话，直接来找我。”
　　谢云意接过名片一看，上面除了秦文嘉三个字外，只有一个简单的地址。她诧异地看着秦文嘉，问：“秦文嘉，你小时候是不是很胖，还和我抢过糖葫芦吃？”
　　秦文嘉站起身来，还是那种淡然的笑容：“是我。那时我虽然胖，还是抢不过你。”
　　外面雨停了。屋檐在滴答滴着水珠子。
　　谢云意将画册抱了，站起身来。本想和秦文嘉再叙叙旧，没想到他好像还有急事，匆匆和她道别。
　　她问：“你去哪儿？我车就在对面的停车场，我送你吧。”
　　秦文嘉却拒绝，也不说理由，翩然而去。
　　谢云意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努力在脑中还残存的小学同学的身影中捕捉一个胖乎乎的秦文嘉，找到了——那小胖子正是有一双这样细长的眼呢。没想到长大后变地如此清俊，气质独特。
　　她将藏蓝色的名片夹到那本画册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可以找他问问关于沈净溪的怪梦？
　　谢云意想起自己那天微醉后问沈净溪的糟糕问题，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沈净溪本来就给人很强的压迫感，再加上他说了那样的狠话，自己当时的酒就醒了一半。还有一半强行留在体内以应付后来场面的尴尬。
　　看来梦境归梦境，现实中，她和沈净溪应该是没有下文了。

　　秋雨层层，最宜静赏。沈净溪面对着窗外坐着，双眼微眯，不知是醒是睡。
　　“沈先生，这位就是希望给S乐团拍纪录片的陈青导演。”王洛将一个男人带到沈净溪S乐团的办公室。
　　来人名叫陈青，看起来四十多岁，微胖，双眼略微突出，眼神坚毅，衣着虽然整洁，却给人一种风尘仆仆的感觉。他首先伸出手，不卑不亢地问候：“你好，沈先生。”
　　沈净溪转过身来看他，却没有很快伸出手——他并不喜欢身体接触，除非躲不过，他一般不会和人握手。停顿一会儿，再看到陈青诚恳的眼神时，他缓缓伸出了手，和来人轻轻一握。
　　王洛在一旁尽职地介绍：“陈青是独立纪录片导演，他的《藏南》曾经在柏林电影展上获得纪录片金奖，他的《鲸鱼之舞》曾获……”
　　陈青打断他：“那些就不要提了。这次我来是感谢净溪愿意跟我合作的。古典音乐，古典音乐演奏者，一直是我想尝试的题材。”
　　沈净溪皱眉，这才刚见面的功夫，陈青就亲热地管他叫“净溪”了。他本有些不舒服，可这种感觉在看到陈青的眼神时又烟消云散，只静静点了点头。沈净溪不会无缘无故答应别人来拍乐团工作和演出的情况，所以当S乐团负责人告诉他有这么回事儿的时候，他专门去看了陈青的片子。当时他就觉得不错，现在见到人了，连最后一丝疑虑也没有了——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为什么要拍我们呢？世界上有很多著名的乐团可以取材，应该会更精彩。”
　　陈青答：“一是因为想拍国内大型乐团的现状，二是因为净溪你，让人非常感兴趣。当然，你的粉丝很多，还有一些商业的考量在里面。”他毫不讳言商业目的，却也不让沈净溪觉得不适。
　　“为什么要拍交响乐团？这和你以前的题材差很多。”沈净溪追问。
　　“我一直想表达一种逐梦的激情。这和以前拍的东西是一样的。”他坦承回答。
　　“哦，逐梦的激情……”
　　陈青眯着一双大眼，此刻探究似地看着音乐才子沈净溪，“我想，你身上就有我想到的东西。”
　　沈净溪与他相视良久，内心有什么东西翻滚涌动，呼之欲出。过了一会儿，他才微笑说：“乐团的情况、演出时间等等具体的事情和安排你就和王洛联系。有什么需要的，你跟他说或直接跟我说都行。”
　　“我会的。”陈青点头，目光如照X光一样探着沈净溪。沈净溪笑：“陈青，今晚有空就一起吃饭吧，我们也可以聊聊你的计划。”奇怪，这种没由来的信任和接纳来自何处？难道真的是“白首如新，倾盖如故”？
　　当晚，当沈净溪和陈青在餐厅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时，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对陈青的好感。他们聊陈青做独立纪录片的心酸，也聊沈净溪在古典音乐界一步步走到如今地位的不易，沈净溪很久未得良朋，见了才华横溢却有心藏锋的陈青只觉相逢恨晚：“陈青，改天我把岑杨也叫出来，我们一起聚聚。他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陈青是个不能喝酒的，脸上已经通红，一双大眼又红又亮，狠狠点了点头，正欲说话，却听身后一个不大不小的柔美的声音传来：“沈先生，好巧。”
　　沈净溪偏了头，目光一扫，只见笑盈盈朝他们走来一人，白衣红裙，很是亮眼。他酒意微醺，此刻不再吝啬笑容：“哦，是你呀。”
　　陈青的目光静静落在停在桌前的谢云意身上，又缓缓移开。
　　谢云意其实是在S乐团门口徘徊良久才逮到沈净溪的，跟来餐厅等了很久，这才掐了个不那么巧得不自然的时间点，走了过来。
　　沈净溪将二人相互介绍了，见谢云意并无意离去，便又问：“谢小姐和朋友在这里吃饭？”
　　谢云意瘪瘪嘴，一脸可怜：“我刚来就接到她的电话说有事情来不了了，正准备走呢，就看见二位了。”
　　沈净溪对谢云意的说辞不甚感兴趣，但一想到梦中自己对她的痴恋，便邀道：“如果你没事，就再点几个菜，和我们坐下一起吃。”
　　谢云意自是巴不得，在沈净溪身边坐下了，招呼服务员来，呼啦啦点了几个菜。
　　一餐饭吃完已近晚上10点。谢云意见沈净溪和陈青二人喝了点酒不便开车，便主动提出相送。王洛却突然开车出现，将两人迎走。谢云意心中虽有小小遗憾，却因已如了意，开车走了。
　　在车上，陈青问道：“谢小姐是沈先生的女朋友吧？”
　　别人问沈净溪也许觉得唐突，但陈青一问，沈净溪却立马有一堆话想跟他说。他理了理头绪，回答：“陈青，这事情我还没跟别人说过。我和这个谢云意之间，嗯……有点怪。”
　　“怎么怪了？”
　　“我经常梦见她。”
　　“谢小姐长得好看，谁梦见她都不奇怪。”陈青不以为然。
　　“要是这样也就算了……关键是，我是先梦见她，然后才见到她……”沈净溪苦笑，“估计你不会相信。”
　　“哦，这样啊。是不是什么前世姻缘，命中注定之类的事情……”
　　沈净溪摇头：“要真是这样也好……可惜，我对她没什么感觉。”
　　“对梦里那个呢？”陈青突然眼神晶亮。
　　“在梦里倒是……呵呵，胡乱来。”沈净溪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从来对感情的事情不上心的自己，居然为一个梦苦恼……
　　陈青呵呵笑：“没有无因之果。要是你真是先梦见她，那必定有梦见她的理由。只是你现在不知道吧。”

作者有话说

　　乔的梦中情人就是两个沈净溪的结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