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歌能让你想起我》流砚

8、四

　　我慢慢的踱着步来到院门口锁好了车正准备进去，突然看到旁侧拐角处的路灯下有一个人，埋着头蹲坐在地上。
　　我疾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小诺？”
　　他颤着肩一直低着头。
　　我只好强迫的抬起他的头，面前的他已经泪流满面，濡湿的睫毛不停的颤动，委屈和无助的眼神直直的看着我。
　　“小诺......”我把他整个人都拥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背脊在他耳边一遍遍的唤着，“小诺，小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再也压抑不住般埋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你不是说过不会走开的吗！你不是说过会陪在我身边的吗？都是谎话！都是骗人！”
　　他压抑的哭喊着，眼泪鼻涕都抹在我的身上。我只能更加收拢双臂紧紧地抱住他，心酸的无可抑制，一阵阵难言的痛楚席卷而来。
　　“...原谅我…原谅我…小诺。是我不好。”我在他耳边不停的低声安抚。好久，怀里那个瘦小单薄的身子才渐渐平静下来，变成了小声的抽泣。
　　我一遍遍的抚着他的后背，抱着他轻轻的晃动。
　　他仍是低垂着头，紧紧揪着我的衣服，“......今天你就那样从我身边走过……看都不看我一眼。你和她在一起......刚刚我看到你抱着她......为什么你要和她在一起，为什么突然之间一切都变了，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为什么连你也走开了，为什么......”他又一阵止不住的抽噎，用双手紧紧的环住我的腰，把头越埋越深。
　　我的眼睛涨的酸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搂着他，就这样，过了许久，他闷闷的在我怀里说：“......哥，我喜欢你。”
　　我喉咙埂住，胸口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破开。
　　我把他的头紧紧地按在怀里，一遍一遍的抚摸他柔软的发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眼眶有点儿疼。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渐渐停止了抽噎。我拉起他，搂着他的腰，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在头顶昏黄的路灯反射下随着睫毛的抖动晶莹闪烁。
　　我的吻落在他的睫毛、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唇上。他的双手紧紧地揪着我，身体抖得就像秋天的落叶。他的唇有点儿凉，还混杂着眼泪的些许苦涩，我轻浅的小心的触碰着，感受着我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许久之后，我放开他，他的脸通红耳朵像火烧了一样，深深的垂着头。
　　“我和谢菁菁分手了。”
　　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突然注意到我的伤口，着急的抚摸着我受伤的嘴角，红着眼圈儿问：“还疼吗？”
　　我笑着摇摇头。
　　“对不起……”边说他边匆忙拿出书包里的药膏，细细的给我涂上。边给我上药边抹去又涌出的模糊了眼睛的泪水。
　　触碰着我皮肤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我拭去他的眼泪，轻吻了下他的眼睛，脱下外套给他罩上，“还冷吗？”
　　他乖乖的站着，轻轻的摇头，紧紧地咬着下唇，“......哥，我......”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抵住他的头，看着他不停颤动的睫毛。
　　“我不想你和其他人在一起......”他沙哑着低声说。
　　我的嗓子眼儿又一次哽住。
　　“......小傻瓜，没有其他人，只有你和我。”我揉揉他的头发，温柔的笑着看他。
　　他认真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看着我，像是在一遍遍的确认。
　　我细细的捋顺他的头发，再一次把他拉进怀里，轻拍他的背让他安心，一遍遍的吻着他的鬓角。
　　他的手圈过我的身后慢慢抱住我，越来越紧。

　　此时的我不知道他对我的感觉是不是喜欢，我并不是怀疑他的感情，只是孤单了太久的他害怕任何原本留在他身边的人离去或被别人介入，强烈的不安全感让他很难轻易的接受、相信一个人，但一旦他敞开心扉便是全然的信任。
　　我不知道现在的他对我的感觉是不是混淆了依赖和喜欢，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是不是只是强烈的保护欲压倒了一切，抑或是无法停止的怜惜。但我现在已经不再想去弄清楚分明白，我只是知道我不想身边没有他。

　　他身上罩着我的外套，坐在自行车后座，把头搁在我的背上，两个手插进我的兜儿里环着我，不时地问我冷不冷，我从外面盖住他的手，他又环得更紧了些。
　　初春的风还有些冷，夜晚冷清的街上只偶尔有几辆车疾驰而过。
　　本还是萧瑟的季节，这一刻，我却无比温暖。

　　他靠在我背上，闷闷的说着这些日子，他总在放学后来我家门口等我，但每次都看到我和谢菁菁在一起，那晚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也正等在我家门口。
　　“......在学校里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走过来，是不是又会突然之间打断我们，我不想看到你们在一起说笑......所以我故意避开，你生气了吧......”他的声音透着不安。
　　我故意摇晃了一下车把，突然左右大幅晃动的车子让他吓了一跳，紧紧地搂着我，我弯起嘴角却佯装生气：“哼！你见了我蹿得比兔子还快，你说我生不生气。”
　　他低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不起。”
　　唉......我轻叹一声，“......小诺，以后有什么心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我会担心知不知道？”
　　“......嗯。”靠在我背上的他重重的点点头。

　　到了他家门口，他抬头看看黑洞洞的窗口，眼神黯淡，失望的低下头。
　　我抚上他的肩，“走吧。”
　　他吃惊的抬头。
　　“怎么，不让我上去？”我笑着看他。
　　他惊喜的看着我。
　　我心疼得抚摸着他哭得红肿的眼睛，他握住我的手，弯起嘴角露出一小点儿牙齿，甜甜的笑了。

　　打电话告诉妈妈我陪尹诺，自从他们知道尹诺经常一个人在家后对我时不时在他家留宿也没有多少微词了。

　　夜里，他在我身边沉沉的睡着，轻浅的呼吸落在我的颈项，痒痒的。摸着他略显长了些的头发，随意的打着卷儿。不期然间，我的视线落在了放在书桌上的一张画纸上。小心的起身拿过来，借着微明的月光，看清了那是一张人物素描，画中的我微微笑着，眼神柔和。
　　想到他刚才在路上说过：“......我怕我们越来越远，我怕时间久了会慢慢忘记你的模样......”声音低低的和着夜风，我差点儿没听见。
　　转头看着熟睡的他，抚上他的脸，心中暗道：我也害怕忘记你的样子啊。

　　对于我和谢菁菁的分手，王炎很是不解屡次追问我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分了。他看我不说话以为真有什么事又转而安慰我：好女孩儿多的是，这个不合适再找就是了。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黎沐冷眼看着，神色探究。
　　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拉住我：“这就是你要做的决定？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就为了他？齐鸣，值得吗！”
　　我表情冷淡，“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
　　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强硬的回道：“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你字面上的意思。其他的，我不明白！”
　　说完转身就走。

　　我和尹诺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寸步不离，如影随形。我转头就能看到他专注的眼神，伸手就能握住他，他干什么都习惯性的询问我的意见，而我也对他的全然依赖甘之如饴。

　　一个星期有三四天的时间我都住在他家，那时候，他总是紧紧地抱着我的胳膊入睡。
　　我们一起复习功课，我会每周六的下午在少年宫门外等他学画，他每次都急匆匆的跑出来，像献宝一样拿出那天临摹的石膏画等我夸奖，而我总是在吊足他的胃口让他等的不满的撅起小嘴后趁四周没人偷吻他一下，那时他的脸总是变得通红，然后更紧的牵住我的手。
　　他在家里画画的时候我会在一旁看书，而他总是不自觉地偷偷扭头看我，我装作没看见，在他又一次扭过来的时候轻敲他的脑门，“我是你的石膏吗？”他嘻嘻的笑着，“是啊，是啊......”的耍赖，看着我无可奈何的样子哈哈大笑。
　　周末，有时我们会去滑冰，两个人总是隔开好远的距离，我站在终点张开双臂等待他扑进我的怀里。
　　偶尔，我们也会和王炎他们一起打球，他总在我需要的时候就递过来纸巾和纯净水。
　　我们天南海北的聊天，一起去散步、逛街、吃街边的小吃。
　　那天，路过一家叫做“单行道”的唱片店，里面正在放着一首歌：“......好像呼吸一样那么自然不需要换算，所以我们相遇在这季节决不是偶然......”
　　我们同时站住，在门口仔细的聆听起来。那首歌舒缓轻柔，旋律悠扬，两个清亮悦耳的女声交替婉转。
　　五月有些暖意的阳光洒落下来和着那撩人心弦的歌声，趁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进到店里问过老板才知道那是刘若英和黄韵玲合唱的《听！是谁在唱歌》，我们买下了那盒磁带。
　　走在路上，尹诺忽然停下来目光灼灼的看着我说：“我们之间永远是一条共行的单行道。”
　　我微笑着牵起他的手。

　　尹诺总是安静柔和，全身心的信任依赖着我，有他在身边的日子宁静舒适，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和谐。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高三，分班后他在文科一班，我在理科四班。但这并没影响到什么，除了上课的时候我们仍几乎时刻都在一起。
　　王炎笑道：“现在大家找齐鸣，只要知道尹诺在哪儿就行了。”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那些人那些话对我都不重要。尹诺的眼里更是除了我其他什么都不在乎。

　　那天，我们放学后回他家，在楼下看到灯光亮着。尹诺惊喜地说：“妈妈回来了！”拉着我就往楼上跑。打开门，看到一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沙发上。她长得很标致，比她的年纪显得年轻很多，眼睛和尹诺很像。
　　“妈妈！”尹诺高兴的叫她。
　　“阿姨好！”我随后道。
　　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你是小诺的同学？”还没等我回答，尹诺兴奋的点点头：“这是齐鸣！我们最好了！”
　　她冲我点点头，问尹诺：“吃饭没？”
　　尹诺摇摇头，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餐桌，仍是笑着：“妈你也还没吃吧，我现在就做，等一下就好了。”说着放下书包就要进厨房。
　　她拦住尹诺，“不用了，我有话要说，你进来一下。”
　　尹诺愣了下神，有些意外，看着我，他妈妈也看我一眼，对他说：“进来吧。”就进了卧室。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冲他点点头，他有些迷惑的跟了进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他妈妈出来了，穿上外套拿上皮包就要走，尹诺从屋里追出来，叫道：“妈！你去哪儿？”
　　他妈妈放在门把上的手顿了一下，“......我有事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要开门。
　　尹诺拦住他，“妈！你怎么老不在家，这么长时间我都没见过你几次。今天能不走吗？......”
　　他妈妈听后转过身对他大声说：“我不在家？你怎么不问问你爸爸为什么在不在家？不问问他为什么抛弃这个家？老是来问我去哪儿？我不想呆在这儿！这儿会让我窒息！他能有自己的生活，我为什么不能？”说完推开他转身离开。

　　哐当的关门声后，屋里是一片寂静，只有时钟不停的嘀嗒声。
　　尹诺背对着我低头站立，静静的，一动也不动。却感觉随时就能倒下。
　　我从后面抱住他。
　　沉默了好久，他的眼泪才一滴滴的掉落在地板上。
　　我的心酸胀的难受，眼睛发涩。
　　地上泪珠掉得越来越密集，他突然转过身死死的反抱住我，头埋在我怀里无声的啜泣。这样的他让我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只能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无声的安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目光湿润的看着我说：“她要再婚了，刚才就是告诉我这个的。她早就想彻底的离开吧，爸爸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终于真正的散了......他们都走了，真正的剩下了我一个。”然后凄然的一笑，又泪流满面。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摸摸他的头发，强笑道：“小傻瓜，你怎么又忘了，你不是还有我吗！这次原谅你，下次再说错，要挨五十大板的！”
　　他揪着我的衣服，紧紧地看着我，声音颤抖着问：“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吧？不会丢开我吧？无论什么时候都不离开吗？”
　　之前他同样的问话闪过我的脑海，可此时此刻的我，却有种全然不同的感觉，面前的他生命中最亲的两个人刚刚都明明确确的离开了，不是死别而是生离。这样的孤单这样一种形式的离开比不得已的死别更加残忍。他们有什么权利因为自己的过错让尹诺遭受这样的痛苦，对父亲满怀眷恋却无法表白，对妈妈的斥责强忍着一言不发直到她走后才流下眼泪。他从未在我面前说过想他们，但在我家吃饭时看着妈妈数落我的样子和爸爸严肃的对我说教时，他的眼光却透着浓浓的羡慕。这样的他怎能不让我怜惜，怎能不让我心疼。
　　而这时的回答也仿佛如同誓言一般，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身边有多少人经过、离开，我都会陪着你，你不会孤单。你只要记住，你还有我就好。”
　　“哥......”他泪如滂沱。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吧。”
　　“......一辈子。”
　　“嗯，一辈子……”他喃喃着坚定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