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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回 都88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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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掩藏在心底的血肉,他灵魂最深处的脆弱,被一股毫无防备的外力给狠狠地掀了开来,只是不懂得说痛而已。
他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的不满,只有在故事的转折处,他才会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掩饰着情绪波动。
但,这些腐烂的伤口里将败坏的细菌,很难全部抠除干净,没有能力对抗命运的人,偶尔的发发牢骚也是最有效的疗伤方式。
我盘腿坐在竹席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第一次在近处看他,好奇于他不同于村民的细腻肤质,是如此的白皙。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见我不答腔,害羞地低下头去,专注于晃动着脚尖:“豆豆,你想你爸爸吗?我每晚都会哭,我希望他们回来看看我,我不会害怕鬼魂什么的,真的。”
话说至此,眼圈又红了。剩下的愁绪已挤压成团了,整齐地堆放在脸中央。他坐在那把椅子上,耷拉着嘴角。
我不能坐等着看他更多的眼泪流出来,抬起手,用手背拭去他快涌出来的水珠,叹了口气。
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有些针刺的钝痛,也许是害怕再看见他的泪眼吧。
看似老套又无聊的家庭话题,明明是一些无关我痛痒的对白,却于我内心的某一柔软相互契合着,很中我的意。我突然想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认真地保护他,只要他说。
往前挪坐几步看着他的眼,我斟酌着字眼:“小春,你看,我也有手有脚,我也会打工挣钱啊。这些小事,你不用烦恼。你需要我,就开口。”
他转眸看我,睫毛处还带着晶莹,柔柔地笑:“别担心生活费,我可是小老师呢,我在这个暑假找到了一份工作,教小朋友学画画和做陶艺,可以挣到200块钱呢,知道我家困难,学校已经预支给我了。如果教得好,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可以去文化馆教学生,我们节省一点,足够生活了。”
哦,我忘了他还有祖传的陶工手艺,真是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啊。我翻着白眼看着水泥天花板,“才200,这点钱,吃饭都勉强,哪够你上学啊。”
“足够我们生活啦,家里这样,我也不想再上学了。”他满足地对我笑:“至少目前你不用担心生活费,我是你的长辈,可以养活你啦。”
我无言以对,长叹一口气,双手环抱在胸前,瘫倒在地,继续翻着白眼。
两蔟浓眉下,我冷眼看着他故意装大人的模样,瘦瘦的小身板故意挺起来,黑眼镜框盖住了女孩似的外表,不过再努力也是个孩子啊。哎…还长辈呢,连18岁都没到。再怎么说,我的生存能力也比他强啊。他实在是有点傻,跟未来的他一样傻。
从脊髓里疯现出许多不知名的感动来,悄悄撼动着我的神经末梢,弄得我身子酥麻麻的,很舒服。我打心底里喜欢这样不自量力的傻瓜。
我多少有点理解老妈的感觉了。
“喂,小春叔叔,”撑起上半身,我含笑看着他的黑眼睛,语速飞快地说道:“你会成为大师的。那时候,你随便吐口口水都会使人趋之若鹜;他们会排着队,争你、请你、求你。所以,你必须得去上学,目标是陶院。挣钱的事交给我,听到没?”
“你,你这么看好我?我会成为那样的人?”他被我忽然靠近的呼吸吓到了,瞪大了眼珠。
头顶的电扇呜呜地闷响起来,晃悠了几圈,示威似的罢工了。
“糟糕,又停电了。”他抱歉地看着我。
“都88年了,还有停电这挡事?啧啧啧。”
他跟着我啧啧了一阵,很快就反应过来,漆黑的大眼睛纳闷地看着我,“……嗯?难道说,你住的地方从不停电?和我们这里不一样?”
逞一时口快,差点露出马脚。我立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自圆其说:“哦,我住在大城市嘛,没想到郊区还在限时供电啊。解放时就在鼓吹了,要大开国门、解放束缚、大步的前进。按理说现代化的小康进程推广到现在,也该实现夜不归宿、醉生梦死了,还动不动的停电,这不是耽误革命者对生活的热爱吗。”
他扶着椅背,倒坐在木椅上,咯咯咯地笑,用脚丫推了我小腿一下,“城乡待遇本来就不同啊。公子爷。你将就着忍忍吧,晚上肯定会有电的。”
“还得等到晚上?喂,不被热死也会被蚊子咬死的。”我闭目躺在席子上,接过小春递过的扇子,上下扇动。
本就对没有空调,没有娱乐,苦不堪言的88年夏季抱怨良多了,没想到连电都要限时供应,我的神啊。
“要不,我们去后山去玩?山里凉快。”
“四平山?”我停下葵扇,睁开眼皮,看着他。
“你还记得哦。我们小时候一起爬过,对不对?”
我慢条斯理地点头微笑,在心里把老妈又感激了一遍。
天空无云且有一盆烈火当头。
我跟在小春的身后有气无力地走着,他回头时不时地讥笑我一番,皮肤在光线的照射下显得那么透明。
小路两边盛开着淡雅的紫色花朵,非常漂亮。
山林深处,各色品种的灌木、乔树都出现眼前,一棵挂满粉色果实的大树,斜站在坡上,虽然位于北向日晒并不好的地方,但是枝干却异常粗大。一阵强风吹乱了我的前发,粉色的树枝也跟着大幅摆动,两枝上像要满溢而出的浅红色花瓣一下子散落在风中。
淡红的花瓣仿佛薄云一般,飘在空中,像是不会融化的雪。
掠过我指尖纷纷落在地面上。
我凝视着满地花瓣,他也停了下来。
仿似迷失在梦境一样,前方突现一抹鲜红,跟周围的景色好不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