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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缘聚 黄泉寂寞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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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寂寞路,碧落秋千秋,轮回灯里天下,人世总相逢
时光流转飞逝,十二年如指间沙恍然消蚀。
凝霜池畔,池绝烟细细梳理柔软的长发,恬然宁静。及地的长发渗透淡金色的阳光,迎风徐动宛若天池倾覆,波光粼粼。初夏,池中的红莲业已绽放,映在少女的颊上,娇艳动人。
凝霜池的水是活的,温热似乎还有脉搏。绯色的池水淌着浅浅的纹,像长长移动的纱。绝烟有种感觉,这池水好像——
丫鬟立在一侧忽然收住了微笑,她谨慎地将目光从池水移开,转向身后,沉沉呵了口气。
“阁主。”
她轻声提醒陷入冥思而毫无察觉的绝烟,随即俯身行礼,不敢抬头。
眼前正是她这一生最憧憬的人,集仙女死神于一体的女人。桀骜不驯,美丽英明的南方霸主——池暮夕。丫鬟沐浴在她强烈的光芒中虔诚膜拜,感到无限光荣。
的确,池暮夕有千万种理由接受众人敬仰。她以一己之力长年稳定受到政变波及的南方,维系着整个南渊郡岌岌可危的势力平衡。尽管这只是在动荡乱世下的残喘喘息,然而人们应该感激她,因为这种安宁再虚假再短暂也能给大家一个梦,一个关于和平的梦。无论她过去是不是个令天下闻声色变的杀手。
绛雪阁阁主池暮夕此刻少了刀光剑影中的冷漠与锐利,温柔地摆摆手示意丫鬟退下。微笑着凝望她的女儿,眼眸中冷不丁掠过一丝异色。
“绝烟,你又在凝霜池边梳头。我说过多少次凝霜池深不见底,万一——”
“娘~”绝烟满怀欣喜地一把搂住母亲的肩,去嗅那发际间香甜的莲香。自然而然地沉溺于母亲的疼爱和关怀中。
“呵呵,又在撒娇了。”池暮夕无奈地笑笑,却没有愠色。
“绝烟,为什么总是把练指刀的小鸟放走呢?”
“娘——”
“唉,也罢。以你的能力,也不再需要以鸟试刀了。可无论如何你都是绛雪阁的继承者,必须担负起守护绛雪阁的重任。娘不能一直陪你走下去,未来的路是你的,而你指间的利刃才是唯一能够信任的伙伴。”
“不,绝烟只想一辈子侍奉在娘亲左右。”
“傻孩子。”池暮夕收回笑容,聚精会神地凝视绝烟的眸子,仿佛深入了灵魂,她冰凉的手指抚摸到绝烟的脸颊,依稀感觉得到那只有剑士才会留下的伤痕。
“你我若是寻常人家的母女,这话也叫我死而无怨了。可是绝烟呀,我是踩着无数尸骨才坐上今天的位置,就连与你的天伦之乐,何尝不是用命换来的。我死便死了,你却还有一生的路要走。”
池绝烟并没有因为母亲的话受到冲击,相反她很平静地摩挲寄于掌心的指刀,死亡的寒意从刀刃逐渐弥散,在温热的掌心里挣扎,像沉眠的恶魔却依然挣不脱对血的渴求。她也知道正是因为母亲有这个魄力,绛雪阁才会有今天,但是......
“娘,世人惧怕绛雪阁,有三分是怕绛雪剑,但我却从没见过娘你佩剑。”
池暮夕一怔,她知道女儿迟早会问,也早就想好如何回答。但千言万语将要涌出的那刻,竟在喉咙凝结。十二年前,她以绛雪剑为代价得以换下绝烟一命,看着她一天天长大,如今已出落得闭月羞花,再看十二年前那个遍体鳞伤,失去一切的孩子,真是恍如隔世。直到她发现自己渐渐把所有的回忆都联系上绝烟,才开始感到惊恐,原来自己差点就抛弃了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
岁月是如此可怕,仿佛是悬崖上的雾,越来越浓,直至将你引入万丈深渊。
池暮夕忍不住笑起来,想我心狠手毒,冷血无情的南方霸主也会陷入为人母的梦境中。
笑容下却是掩藏不住的悲哀。
“绝烟啊,绛雪阁里,已经没有剑了。”
“小姐,阁主和你都说了什么呀?”
丫鬟好奇地向绝烟打探,因为池暮夕是她的神,关注神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幸福。
她是池暮夕收养的孩子,也是绝烟的青梅竹马。同样是在绛雪阁主的悉心调教下成长。林慕容——阁主找到她的时候这么唤她,一声一声那么温柔地撞开了她曾经紧闭的心扉。
“唉——娘还不是责备我不好好练功。”
今天池暮夕特许绝烟出门,真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她嘴里应着林慕容,心却早飘到闹市上形形色色的小摊。五彩斑斓的东西让她应接不暇,哪里还想得到刀啊剑的。
“快快!看那里,好热闹!阿容!”
林慕容轻叹一声,见小姐如此兴奋,也识了趣。
“小娘子,哪里去呀?”
绝烟玩得兴起,一转身竟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个彪形大汉。
大汉煞有架势地振臂一挥,眨眼功夫左右便如双翼铺开,稳稳立着数名手下。
再看为首的大汉,肤色黝黑,面生沟壑,目有凶光。腰配两柄宝刀,双拳紧箍隐隐可闻骨骼间细碎的摩擦声,仿佛要撕开这糙实的肌肉般。
旦见他嘴唇微微颤动,狰狞的笑里有一丝不经意的迟疑。
“大小姐,以后出门可要记得带侍卫啊,光带这个,是不够的。”他瞟了眼人群中的林慕容,略带嘲弄。
“小姐。”林慕容那容得他放肆,左手不觉中摸上发髻,那是阁主在她及笈之年赠与的玉簪,清润寒澈,玲珑剔透。
“慢。”绝烟抬手止住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略微绷紧,露一星点尖刃。她径直走向大汉要离开,却被反推一下,几步踉跄倒了回来。绝烟皱了皱眉脸色却没有改变。
“嘿嘿——”大汉噗嗤一声大笑起来。南渊郡虽然是绛雪阁的势力带,但认识池绝烟的并不多,偶尔也会发生这种状况。这个惹事的大汉不知道,他现在在向南方未来的霸主挑衅,倘若知道,只怕也肝胆俱裂了。
绝烟拉着一肚子怨气的林慕容往回走,却又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肩,进退不能。围观的人也一边唏嘘婉叹地用无奈的目光望向她们,表示爱莫能助。有道是各扫门前雪,现这个坏了的世道保护自己已经是很无力,谁还管得了你这招摇过市的大户小姐。
“啪!”
大汉突然一耳光重重甩在池绝烟脸上,绝烟怔了下,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痛。池暮夕待她如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掴她耳刮子,她脑子嗡地一下变热,却依然按兵不动。
“臭丫头!还摆小姐架子,竟敢瞧不起老子!”
“阿容,走。”绝烟抹掉嘴角的血,若有所思地继续往后走。
大汉恼羞成怒,面对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两个小丫头,忍无可忍地一脚揣向林慕容腰际,毫无防备的林慕容应声倒地,血从嘴角溢出,渐渐弥散开腥浓的血香。常人挨了这一脚怕是五脏爆裂,天昏地暗。
绝烟瞪向大汉,眸中寒光一闪。
不料这时,一只酒瓶毫无预兆从天而降。
“哗啦”一声,粉身碎骨。碎片飞向绝烟,她头一偏用手接住。
众人哗然。
紧接着又一只酒瓶落下,碎在第一只残骸的旁边。那清凉馥郁的汁液顺势淌出,湿了一地。
绝烟闻声望去,见一白衣男子惬意的卧倒在酒楼屋顶,正仰首畅饮。旁边还卧着几只酒瓶,一只滚至檐边摇摇欲坠。发觉有人盯着他看,便一个翻身,从上而下,踏风而至。手里还握着未干的酒瓶,稳稳立在绝烟旁侧。睡眼惺忪,无精打采。唇边却扬起深不可测的弧度。
“哎呀呀!”他冷不丁向绝烟伸出手,声音里充满了怜惜与温存。绝烟一惊,瞪大眼睛看着他,连退两步,不知如何是好。
“啊......我的宝贝,我多年的珍藏!”男子靠了过去。
“休得无礼!”林慕容眼见小姐要被人轻薄,一时情急忘了自己伤势不轻,不得已又跌在地上痛的直冒冷汗。
白衣男子却轻轻接过绝烟手中的碎片,旁若无人地泛滥起感情。“我惹人怜爱的小酒瓶,你怎么说碎就碎了,我的手指还忘不了你那诱人的曲线,我的舌尖还渴望你那樱唇下魅惑的迷药......”
“......”
“那不是酒店老板卖给你的么......”
“哦?”
他狡黠一笑,扔了碎片。扶起倒在地上的林慕容,眼睛不由自主瞟向表情复杂的绝烟。
“真可怜,怎么可以这样对待女孩子。”
白衣男子颀长消瘦,却生得星眉剑目,皓齿红唇。白色的绸衫随意舒展,轻盈飘逸。恰恰诠释了主人闲云野鹤的性情。玩世不恭的笑靥下是一双深邃的明目,依稀有淡淡的光,仿佛是岁月消磨年少轻狂的棱角,少了分锐利之气,多了分内敛之意。他打量着绝烟,从她那耀着刺眼光辉的指间移至她的眼睛。
时间仿佛有一刹那静止。
两人的目光在烈烈的阳光下交织碰撞,记忆的轰鸣震颤着周围的空气,触及那一跟弦,是灵魂深处的纽带,掀动风铃叮叮当当扣响心扉。
绝烟的眸子清澈如水,一眼望尽,分明是无垠的星空,延伸,没有尽头。
但是,缺少了什么。
阳光挣脱云彩,突然垂直落在男子的脸上,明晃晃,瞬间隐去了他的表情,独留下那淡似落樱的一抹微笑。
黑脸大汉对于他们的无视早已怒不可遏,他哇呀呀唱戏似地扑向这个讨厌的不速之客,拔刀而出,奋力一挥却被白衣男子单手挡开,只见他如孩童般轻易就被震出一臂远。大汉的手下躁动起来,仗着人多势众纷纷拔刀冲向绝烟和白衣男子。大汉从地上爬起,淬口唾沫红着双眼,再抽一大刀,向着两人就是一通乱舞,哪知刀未触衣,就愕然停止。只见眼下流光瞬逝,细听有如蝉翼嗡鸣。恍惚间,粗壮结实的脖颈下赫然划开一条口子,殷红的血缓缓渗出,顷时竟湿了一片。他慌忙捂住伤口,展开手心黏稠稠尽是鲜血!大汉惊恐失声尖叫,谁知刚一走音,便听“嘶”地一声,喉管断裂,血暴如泉涌,即刻两眼一黑,再喊不及就死了过去。
死了!
众人惊慌失措,见死了人,惨叫着抱头逃命。手下们深知力量悬殊,又没了老大,也赶紧丢了刀没了命地向城外跑去。
不消片刻,热热闹闹的集市,变得死一般寂静。
“原来皮还是粘连着,若是不发大声,活命还是可以的。”
白衣男子看着早已收势的绝烟,淡淡地说。绝烟有些诧异,这世上,能看清她出手的人还真不多,常人根本不会知道是谁放倒了黑脸大汉。
林慕容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地上胆敢向小姐动手的人,现在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她得意地轻笑,依然回味于绝烟刚才完美至极的招式。她敬佩着绝烟,更加深爱她绝代的天赋——在她眼里,绝烟就是另一个池暮夕,完美的池暮夕。
白衣男子见死的死逃的逃,面露寡趣之色,掂着酒壶转身正要离去,不经意回头却对上了绝烟清冷异常的目光。
“小姐,走吧。”
林慕容提醒久久呆立的绝烟。绝烟面对着白衣男子消失的方向,低垂着头,没有动静。林慕容上前轻拍她的肩,竟发现绝烟正隐忍着拼命抑制自己,她全身过电般颤抖不止,泪止不住地夺眶涌出,脸像纸一样惨白,齿间溢出点点血的腥香......
“怎么,怎么办,我,我杀人了!”
林慕容一把抱住绝烟,温柔地吻她的额,像是在安慰迷途的小鹿。她心疼地抚摸绝烟的长发,拭去上面的血水,还温热着。轻叹一声——
“还不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