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录》二公纸

1、璞玉【上】 苏临的瞳孔

　　“戈壁滩的晚上非常寒冷，我受了凉，早上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跟随着大部队走，阵阵驼铃中，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位穿着波斯服装的异族少年，我以为是我烧糊涂了出现了幻觉，可是到了晚上，睡梦中隐约出现了阵阵驼铃，睁开眼睛的时候，居然看到对面的沙丘上站着白天出现的异族少年，对我笑。我跑过去快要触摸到他的时候，一阵风沙突然吹来，结果……我只发现了这个。”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将一本封面破旧，纸张泛黄的书轻轻的放在桌案上，十分局促的说“先生，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我感觉非常奇怪，就将它带回来了，我的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就是你这次的奇遇么，白炎。”桌案边坐着位衣着华丽的男子，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滑过书面，笑着说“这是一段被掩埋在风月之中，遗忘在历史的深渊中的故事……呐，你想听这个故事么？”
　　名为白炎的少年，目光纯净自然的流露出好奇，用着这个时期独有的沙哑嗓音说道“先生总有说不完的故事，我很喜欢听先生讲故事，可是现在，我必须要回去了……”
　　白炎明显的表现出不舍与好奇，让陆青微微一笑，他向白炎招招手，“我送你一样东西，无意中发现的，可以给你带来好运。”
　　他将合拢的手放在白炎的右手手掌上，徐徐展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掉落在白炎的手心里。
　　“先生……这是？”
　　“可以带来好运的石头，今晚就带着它入睡吧，你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吧？”
　　白炎欢快的说“谢谢先生。”手指收拢将璞玉纳入掌心，白炎愉快的向门口跑去，还不忘对陆青挥挥手。
　　白炎走后，桌案上那本陈旧的书缓缓打开，一页一页的翻过，陆青的目光戏谑的跟随着它。
　　“会自动翻页的书，白炎这孩子真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先生是在说笑么？”
　　不知何时，陆青的身后出现了一位抱着半月琴的少女，宽长的袖子滑落至手肘，露出光洁的手臂，深不可测的双眸不知在看何方。
　　“你来了，绊。”陆青合上书，“今天想要演奏什么曲子呢？”
　　少女的嘴角微微勾起，“大漠吧，也算弹给那孩子听的，这书中的曲子……”
　　悠扬的音乐响起，陆青舒适的眯了眯双眼。
　　陆青所从事的工作，总是会跟奇奇怪怪的生物打交道，好听点叫除妖师，难听点就是有阴阳眼的家伙，因为从事工作的性质，搞不好会丧命。为了保护他自己的安全，也就有了绊，某次无意中收到的妖，愿意保护他的一只妖。他现在开了家古玩店，在长安的某个小角落里，可是有的时候也会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找上门来，自身安全很有问题呐。
　　不过妖，总不能时时刻刻的出现他身边保证他的安全，他的反应又慢，看来，是要找个能够时刻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侍卫了。第二天，果不其然，白炎找上门来了。
　　一进门，白炎就笑着说“托先生的福，我昨晚睡得很安稳。可是，先生……那本书……怎么样了？”
　　陆青打开折扇装模作样的扇了两下，一脸纨绔子弟模样轻笑道“那本书应该是被某些人不小心遗落在那里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文字，可能人家还没来得及写上去罢了。”
　　陆青关上折扇，观察着白炎的反应，“听说在大漠中，有不少人因为没有粮水，而死在了戈壁上，你所看到的异族少年或许就是其中一缕孤魂吧。”
　　白炎立刻变了脸色，“鬼？”随即他就摇头否认“那个少年没有给我很恐惧的感觉，而是很温暖，很温暖……”
　　陆青看着白炎的表情，拿折扇轻轻的敲了敲他的脑袋，温柔的说“我昨天的那个故事……还想不想听呢？”
　　白炎立刻点了点头，露出少年纯真的笑容说道“当然想，先生的故事总是那么精彩。”
　　陆青搬了个小茶几放置在院子中，拉着白炎在边上坐下。

　　“那一年……”
　　那一年，是苏家还正值鼎盛的时候。但凡是个做生意的都想牢牢攀附这棵大树，一辈子便可吃穿不愁。
　　苏老爷是个谨慎细微的正经商人，凡事必亲自亲为，旁人想要取得他的信任极不容易。
　　凑巧当时苏老爷正因给朝廷供给军需物资的事儿忙得焦头烂额，便把运送茶叶的活儿交给了三子苏临。
　　其实苏老爷并不十分放心，毕竟这是苏临第一次出远门。不过转念一想，苏临的两个哥哥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能独立经营分店，是该让这孩子历练一番了，加上有心腹杜管家跟着，便也只能做这般打算。
　　苏临到底是被宠上天的家中老幺，不懂路上凶险，只觉得要穿过那大漠是十分有意思的事情，兴奋得一夜未睡。
　　第二日起来时苏临的眼眶下自然带了淡淡的一抹青色。苏老爷看了只是摇头叹气，末了叮嘱管家定要照顾好小少爷。
　　杜管家看着兄弟三人从小长大，把他们当成半个儿子来疼，忠心耿耿地允诺自己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护苏临少爷周全。
　　再是不舍也要启程，苏临作了一番告别后便坐着软轿上路了。
　　对于苏临而言，比起整日被爹关在房里学算账，这差事可真是快活得多。
　　眼看就快要到了大漠的入口，队伍便只好弃了马匹轿子，换成骆驼作为代步工具。明明还未入夏，进了大漠便是晒死人的热度。
　　刚开始苏临还被大漠的辽阔风光所吸引，两个时辰还没过去他便开始觉得无聊至极苦不堪言了。
　　未时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从额上流下来的汗水模糊了眼睛，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
　　苏临早已在骆驼上变成一滩烂泥，脸色苍白得如同一缕飘魂。一旁的杜管家急得直跳脚，生怕小少爷身子太娇弱扛不住，便命令商队停下来稍作休整。
　　即使不再颠簸也依旧不好受，在大漠中连棵能让人休憩的大树都是不可能有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黄沙。
　　苏临迷瞪着眼，开始怀念起家里的红豆冰来。
　　迷迷糊糊中，苏临恍惚听见一阵悠扬的驼铃声。天色开始渐渐变暗。风声呼啸而起，竟有越刮越大的气势。
　　经验老道的管家脸色一变，大声道：“不好！怕是有妖风！大家快围住少爷！”
　　随着风势的变大沙子也开始聚拢飞扬起来，众人只能用袖子勉强地挡在脸前。杜管家咬牙脱下外衫，塞进小少爷的手里，见小少爷呆愣愣地毫无反应，便自己动手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
　　风力瞬间增强，能见度减低为零，黄沙蜂拥而至好似竖起的城墙。没人敢睁眼，只能任由这无孔不入的黄沙迎面袭来……

　　若说这是个奢华至极的房间倒也算不上，只是那一大片的正红色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呼吸一窒，好像要被摄去心神一般。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大得夸张的床，上面铺着柔软的动物毛皮。床边围着红色半透的轻纱作为帷幔，用金线松松垮垮地系起，说不出的曼妙迤逦。
　　最不能忽视的是侧躺在床上的少年，他用一边的手掌撑起脑袋，宽松的袖子滑落至肩窝处，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脖颈上缠着黑色的缎子，上面缀了颗金色的铃铛。身穿精密地绣了银色丝线的白衫，脚腕处各挂着一枚银铃。
　　仔细一瞧，躺在少年身边的熟睡的那人不正是苏家三子苏临么。
　　少年细细地打量着苏临，从额头到下颔，神色之间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
　　此时的苏临皱了皱眉，潜意识里感觉到自己正被人盯得发毛。
　　少年浅浅一笑，收回目光。他轻盈一跃翻身下床，也不穿鞋，就径直走出了房间。
　　叮铃，叮铃。
　　沉睡中的少年揉揉了双眼，支起上半身，迷茫的看着周围。
　　“这里是哪里……”苏临呢喃着环顾周围，他拢了拢敞开的衣服，突然惊觉身上穿的正是杜管家的外衫，这才忆起先前应在大漠之中，忽而却变成了这样奇怪的房间。
　　“杜管家的衣服，怎么会在我身上……”苏临努力的回想之前发生的事，可他只记得自己热晕在了骆驼上，为什么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苏临下了床，摇摇晃晃的朝门口走去，体力似乎还未完全恢复，他打开那材质于家中更为精贵的门，猛地一道光亮被撕开，苏临微微眯了眼，出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个环绕着小假山的喷泉，喷泉周围环绕着一层极薄的雾，池水之中还有鲤鱼戏水。若说之前苏临还笃定的觉着自己是到了大漠之中的某位人家中。那么现在，苏临是觉着，自己八成是被带出了大漠，许是杜管家见了自己这没用的样子，命令商队返回了。
　　“委实没用。”苏临自嘲着说着，先前还高兴的睡不着，现如今却没用的返回了，倒成了笑柄，往后三姑六婆说起来，光想想就觉得有些受不住。
　　苏临将手浸泡在泉水中，手腕处传来丝丝凉意，让苏临的内心也稍稍安定了些。
　　叮铃，叮铃。
　　这个声音，似乎在睡梦中出现过……苏临回头看向声源，心下一惊，喃喃出声“碧绿色的双眸？似乎波斯人的眼眸才是碧绿色的，难道我到了波斯？”
　　那少年妖冶的双眸定定的看着苏临，嘴角微挑，清亮的声音响起“你醒了？”
　　苏临呼吸一滞，勉强出声“啊？啊……嗯……”
　　苏临低下了头，不想与少年对视，结结巴巴的说道“那个……杜管家在哪里？”
　　“杜管家？”少年微微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神色，“我不知道。”
　　苏临奇怪的抬起头看了眼少年，但很快又撇开，“那，那我这是在哪里……”
　　“你们的商队遭遇了沙尘暴，你是我偶然发现的，或许，你口中的那位杜管家，已经死在了大漠之中。”
　　苏临的瞳孔猛地一缩，难道，自己是被吹到波斯来的么？
　　“其他人呢？”苏临焦急的问。
　　“我只发现了你。”
　　苏临的眸子抑制不住的颤抖“怎么会……”
　　少年走到苏临身边，碧绿的眸子中满满的温柔，他只安静的握住苏临的手在池子边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