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遥》远山馨

1、紫阳

　　大棠元宗庆历八年，京都泷安妖气横起，原本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繁华盛市，骤然变成非有要事绝不外出的寂静之城。
　　倘若那些妖孽只是像起时初唬人为乐倒也不急做计较，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事态变得愈加恐怖严重了——泷安城所有店铺人家的酒水口粮，在一夜之间变得腐臭难闻；城里又总是有奇怪的云雾飘来飘去，那雾寒气冲天，人若撞进里面就是一身的冰霜。百姓们虽怨声载道，但一直都在忍耐着，直到著名铁匠张意坚家所铸的武刀，某天莫名奇妙飞出庭院、砍死了他无辜的邻居陈四，这下子才彻底惊动了朝廷。
　　当朝皇帝——元宗李时明心急如焚。这位皇帝胸怀文韬武略，又聪明绝顶，待百姓也是仁爱和善的，不要说处理大棠境内的诸事易如反掌，连平定周边的番邦蛮夷也是不在话下。就是这样一位看似无往不利的皇帝，在处置张意坚时也犯起了难。
　　若说张铁匠有罪，他又确实没有执刀杀人；但若说他无罪，他倒也的确是眼看着自家的刀杀死陈四的。那陈四生前便因琐事与张家有过节，其家属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因这凶案着实诡异，便在坊间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最后终于传到了元宗的朝堂上去。众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都想用自己的观点说服对方，辨论声越来越大，把个威严的朝堂搅和得好似集市一般。
　　京都首席神官谢源雅见状，对立在身边的小太监耳语了几句，那太监点点头，这秘语就经过一层层的传达递到了皇上耳朵里。元宗本就被吵得头疼，眼下正烦躁地揉着太阳穴，一听到掌事太监刘霖耳语，原本游离的眼神一下子便亮了起来。然后，刘霖示意近侍重重杵了一下廷杖，这场不成体统的争吵才算完。
　　各位大人自知在御前失礼，都极为羞愧，以为皇上必要为此斥责的，就全都低着头再不吱声了。但元宗却喜笑颜开道：“今日众爱卿也没讨论个对策出来，再吵下去大概也是做无用功。就此散朝，你们回去后好好给朕想个主意，明日再奏。对了，朕近日做了个有趣的梦，谢爱卿稍后到御书房来，给朕参谋参谋吧。也带上你家那宝贝疙瘩来，朕有日子没见七童了，倒有些怪想念的。正好让他去见见他姐姐，爱妃近来心情不佳，就让七童去给她解解闷吧！”
　　谢源雅一本正经地鞠躬下拜，低声说：“臣遵旨！”然后散朝不提。

　　当然，谢源雅并没有给皇上解梦，谢七童也没有去看望他的贵妃姐姐。一老一少此时正站在御书房里，茫然地看着皇上，而元宗此时正津津有味地阅读一些志怪小说。
　　“国丈有话就直说吧。”
　　谢源雅拜了一拜，说：“臣经多方查询，总算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哦？朕这几日净找这些妖书来看了，但毫无头绪。果然还是得大神官出马呀！”
　　“臣以为，这灾祸的源头是两个强大邪灵作祟，怕是与那件往事有关的。”
　　元宗听了皱起了眉，谢源雅也觉尴尬，便不再往下说了。三人僵持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打破了沉默。
　　“臣与父亲商议过，此事还是有转圜的。只是，那妖灵怨恨极深，力量惊人，恐怕需要更厉害的神器才能降服。”
　　说话的少年身材颀长，剑眉星目，很是俊朗，说话间自带一股昂扬意气。他并不像他父亲一样身着朝服，只穿了月白色常服，戴一顶简单的翡翠金冠，落落立于天子面前。
　　“当真？”
　　少年点头，又有点泄气地接着道：“但是，府中没有这样的神器……”
　　元宗神情一黯，但又猛然回身在龙案上东找西翻起来，那堆积似山的书本大多被粗鲁地划拉到了地上，把谢家父子唬得面面相觑。
　　“前日朕在大皇子那里没收了一本市井话本……”元宗激动地翻着书页：“记得那上面好像提到一个‘传说中的神物’……”元宗飞快地翻着书，然后眼睛一亮，叫道：“就是这个！”他把话本递给星遥，指着其中的一段描写：“看这个！”
　　那是一本讲述民间奇人异事的故事书，其中的一个章节写到泷安以东的杏华岭——传说这岭中腹地遍植杏树，加上地理位置难得，使得杏林吸取天地灵气之精华，成为众仙妖修行的好去处。值得一提的是，岭中仙妖虽出身各异，也有许多互为天敌，却从没有真正红过脸打过架，原因皆在于有神器琉璃盏坐镇。
　　“……琉璃盏乃劝夕堂之神器，被喻为堂内至宝，收藏甚密……劝夕堂又是什么？”
　　谢源雅捻一捻胡子，解释道：“劝夕堂也是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降魔人家。先皇曾欲招他们入朝，但他们却以朝中有我们紫阳府，他们劝夕堂就负责保护民间安乐婉拒了。先皇宽大为怀，不仅没有计较，还正式授于他们劝夕之名号，并题了匾额下赐。从此，民间便流传有‘北紫阳、东劝夕’的说法了。”
　　星遥脱口而出：“我怎么不知道？”
　　谢父连忙喝止道：“星遥，御前不得无礼！”
　　元宗并不在意，反而笑得爽朗，“无妨。七童一直在学监内闭门苦读，哪里会晓得这些？”
　　谢星遥有些讪讪：“那就是说，这琉璃盏是当真存在的了？”
　　“应该是这样，我以前也略听你祖父提起过。”
　　“若是这样，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去跟他们借来一用，事后再还不就行了？”
　　“异想天开！都说琉璃盏是人家的至宝，谁肯轻易出借？”
　　“我们借来是为降伏邪灵，保天下苍生太平的，又不是为了赏玩。再说，泷安这些邪事是越闹越厉害了，再不想办法，只怕日后还会发生更让人意想不到的可怖之事来。”
　　“七童说的有理。”元宗赞同道。
　　“皇上，臣愿意前往劝夕堂借琉璃盏。”
　　见皇上和星遥你来我往，话说得如此之顺，谢父不由得急了：“胡闹！”
　　“爹，事关重大，星遥愿意替皇上和爹分忧！”
　　父子两人正僵持不下时，刘霖递了打了红结的加急折子上来，元宗翻开一看，脸色大变：“国丈看吧！”
　　谢源雅恭敬接了折子略读，登时也倒抽了一口气。
　　原来，泷安知府将城中近半个月内降生的新生儿做了统计，竟有九成婴儿天生残疾，并且那残疾皆显现在外貌上：要么没有四肢，要么骨骼畸形如钩，更有其他可怖事例一一在折子上列明。
　　“这真是……”谢源雅一想到这些婴儿的样子，就感到无比痛心，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星遥见状，便趁机说道：“请爹准许孩儿前往杏华岭。孩儿只是去借神器，一路必然加备当心，不会生事的。孩儿明白爹的苦心，我前有六位姐姐，爹舍不得孩儿，但孩儿终有一日要继承爹的衣钵，若现下前顾后怕经不起事，来日又怎能继承家业？”
　　“七童这话说得好！国丈，你的见识倒真是不如小七了呢。只是，这一路怕是要辛苦你了。”
　　见元宗不住地赞赏自己，星遥笑道：“皇上过奖了。为皇上分忧、为国家尽责是臣分内之事，何来辛苦？臣只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就心满意足了。”
　　说罢，两人一同看着谢源雅。谢老爹叹了一声，道：“罢了，你总是要见世面的，去便去吧。只是千万要谨慎行事，切不可莽撞！”
　　星遥仿佛这才松了一口气，满面笑容向谢源雅拜了一拜，说：“孩儿谨尊父亲教诲。”
　　元宗见事情有了着落，自然是心情大好，与星遥叮嘱一番体己话后，也就令他退下了。
　　星遥刚转身，却又被元宗叫住了。
　　“皇上还有事？”
　　“你临行前去看看你大姐，她近来老跟朕叨叨你呢。”
　　“贵妃姐姐要和臣弟相见，以后日子长得很，不用拘泥这一时。如今降服邪灵才是头等大事，请皇上先劝慰姐姐，日后臣自去向姐姐赔罪。”
　　元宗一听更是乐得很：“不愧是七童！不用你向爱妃赔罪，等你回来她还得好好谢你呢！去吧！”
　　星遥应了，大步走出了书房。总归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得上面委以重任，面上颇有些自得之意。
　　但谢源雅可就不那么高兴了，他望着儿子身影消失的方向，表情很是无奈。元宗见了，也是不忍的，便拉了谢源雅的胳膊来瞧那话本：“国丈莫愁。小七这一去没准会给府中带福呢！国丈看看这段……”

　　这边谢星遥回了紫阳府，与母亲和众姐姐们简单交待了一下，就准备上路了。然而谢家的女人们哪里肯轻易放她走？
　　这谢七童因为紫阳府名声在外，幼时曾被妖魔掳去，虽说后来有惊无险，但谢家的女人们自此以后便对他管教甚严。如今听说他要只身上路，更是慌了神，纷纷设想出各种极可怕的际遇来，而家中为人直爽的五姐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阻拦、不许他去。
　　星遥不胜其扰，只好求告母亲谢颜氏。谢家夫人虽不会咒术，但这些年深受谢源雅的熏陶，也是深以国家大义为重的。众姐妹被母亲制止，便都心不甘情不愿地将各色留人之术收了起来，但实在不放心弟弟孤身上路，又往行李中加了诸多衣物银钱，附加一堆絮絮叨叨的嘱咐这才作罢。
　　于是，谢星遥便拜别母亲姐姐们，踌躇满志地打马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