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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嫉妒 ...

  •   时隔一个月,事实女生的课桌上还不断更换着新鲜的百合花。
      电视里滚动播送的新闻早不知更新了几个回合,那条“神奈川立海大附属中学一名女生意外坠楼身亡,据称是因为校舍年久失修窗框腐朽脱落造成的。专家提醒学生请勿坐在窗台上一面类似惨剧再次发生”的消息,迅速堙没在了前赴后继而来的“今日神奈川股票207点”和“预计猪肉价格半年内不会下降”之中。
      念念不忘,或是过眼云烟。
      纷扰校园的话题总在变换,频率取决于广大女生的新鲜感。然后,最近的话题总是在“一班那个女孩真是死的可惜”、“连艺术节也受影响,难道她自己没有责任吗?凭什么全怪学校”、“本来就不该坐在窗台上”、“哎,算了,不要对死者不满。不是还有体育节吗?”之后,经过一阵沉默,指向同一个终点——
      “话说回来,那个女生,是前任网球部的经理吧。”
      绕不出循环。总感觉她无时无刻不在身边。
      抱着一大堆体育及宣传单海报经过走廊的精市低下头,假装没有听见那些因自己的出现戛然而止的议论,心里并无其他,倒真有那么点轻松。
      明明是自己的家人,最好的朋友,却似的让自己感到轻松。
      静下来,忍不住责备自己“为什么会是这么阴险恶毒的人”。
      也许是太自责,在别人眼里就自然地被理解为“因为家人和朋友过世而悲痛欲绝”,以至于走进教室的时候在门口撞到同班的仁王,对方迟疑了数秒终于在身后叫住了他。
      “呐,幸村……”
      男生慌张地回过头。
      “……不要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下文?
      男生苦笑着缓慢眨了眨眼:“没事。”语气里满是疲惫。
      颜泽在世时是自己与外界交流的桥梁。和同学一起出去唱歌也好,去拍大头照也好,那些琐碎的快乐,在颜泽的构建下让自己的世界多彩起来。如今颜泽死了,竟还在起着这种作用。想起这一个月来,几乎所有人对自己说的话都以“逝去的颜泽”为根基。
      开始以为自己没有颜泽也可以自然地与人沟通,却越来越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跨过颜泽。当他们忘记颜泽的时候,也可能就是自己被遗忘的时候,虽然暂时没这种担忧。身在另一个世界的颜泽对这个世界依然有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就是这样的存在。
      竟是抬起头看向面露担忧之色的仁王:“如果我说我没有因为颜泽的死而难过呢?”
      男生冷了,担忧的神色终于变成了费解,半响才勉强找回重新开口说话的力气:“啊——幸村,你不要这样。”直说不够,经过男生身边事还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剩下的精市怔怔地抱着海报发呆。自己这样,到头来还是被人认为是“因悲痛欲绝而开始说胡话”了么?
      没有人会相信的。
      海报,要代替颜泽贴;传单,要代替颜泽递;报名工作,要代替颜泽组织。
      由于未到学生自主管理委员会换届的时候,新的部长没选出,身为网球部部长的精市自然带代替为接管了体育部的所有工作。一时间因为体育节的来临忙的焦头烂额。
      代替,是个令人既激动又沮丧的词。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自己存在的证明?
      没有颜泽在,坐在图书馆自习一整天也不会有人来跟自己打招呼。
      体育课做仰卧起坐练习时,根本没有人会主动跑来要求与自己分在一组。
      班级里有许多话题圈,男生女生们一下课就围在一起,自己却无法像颜泽那样自然地插进话去。
      甚至,就连成为“网球部部长”也是因她很小的时候一句“精市,你去打网球吧?”而起。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了自己手心里,即使血液回流液无法消散的深刻印记。
      过去,颜泽在班上担任班长,在学校担任体育部长。平时两个少年少女整日黏在一起吵吵闹闹倒没觉得有任何不妥,可一旦在午休时响起“请自管会各部部长到中央大楼109室开水”的广播,完好的友谊糖衣就突然融化消散。他们各自都有事情要处理。
      埋头做作业,心思却根本没有放在书本上,只是一种将孤独感伪装成傲然干的小伎俩罢了。
      如果自己和颜泽一样那么受大家真心的欢迎,
      如果自己用也能得到大家真心的欢迎,
      如果真的能得到真心的欢迎,
      那么……
      尘埃状蛰伏在光阴深处的各种情绪,如同溯暖归来的鱼群,蜂拥浮出水面。网球场上活动的人影都变得重重难以分辨,混合着咸湿液体的夕阳倒映在男生燕子,云层被大风瞬间吹开,明明是温和的光线,却显得异常刺眼。
      视线模糊氤氲,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
      无比真切有珍贵的鼓励带着微妙的热度反复回荡在耳畔——
      “你也应该没问题的啊。”
      …….
      “幸村颜泽。”
      这个不可能出现的名字准确无误地滑进耳廓,然后像湖心投入石子激起的波纹一圈圈漾开,在无边无际的范围内反复漾出出无情的回音。
      一发不可收拾。
      精市的血液几乎凝带,呆坐在位置上失常地半仰着头看黑板上冒然出现“幸村颜泽”的名字,继而在那下面一笔一划平静地完成一个又一个“正”字。毫无转换的余地。
      “幸村颜泽。”
      “幸村颜泽。”
      “幸村颜泽。”
      ……像绞刀又像咒语。
      怎么会这样?
      精市脸色苍白,不得不承认自己输得一败涂地。
      整块黑板犹如一句辛辣的嘲讽,原定的两个候选人名下空无一票,而不存在的那个人却得到47票的青睐,剩下一票,弃权。
      这结果让老师为难。
      “呃……这个……班长是……幸村颜泽。”中年男人尴尬地搓了搓手,一些粉笔灰速速下落,“那么,副班长就让幸村精市担任吧。柳生比吕士同学学生会的事情比较多。这段时间副班长代替班长的职责,行吗?”说着转过头,询问性的目光定格在精市身上。
      男生微怔半秒,阁下手里的中性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下课前你帮我把全班同学的家庭住址统计一下……”接下去是履行公务兴致地交代事情。精市一律认真记录在随身手册上。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事——代理。这次换成了这个词。
      “放学后我在办公室等你。”老师杂七杂八的琐碎唠叨终于结束。精市看着手里的记录,完全理不清头绪,但还是令人放心地点头,不发出任何声音。
      十一月的阳光依旧激烈如暴雨。无处可逃。精市不知所措地站在了上了锁的办公室外。女生们喧闹的说笑声在不远处的走廊转弯处久久停留。晚来一步,老师已经去开会了。
      想先回家,毕竟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但仍在犹豫,因为回家必须经过女生们聚集的那段走廊,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大家。刚才班会上发生的一切,最丢脸的人无疑是自己。
      竟是不敢走出去,却特不敢多在原地。万一那个人一个转弯撞见傻站在这里的自己,该怎么解释?精市蹲下来装作正把家庭住址统计表塞进门缝里却怎么也塞不进的样子。手心蒙着薄薄的汗。几欲窒息。这样即使有人无意间闯过来,自己也不至于太大难堪。
      …….
      饭桌上,父母机械地喊精市要多吃些菜。尽管进入这个家已经十年有余,依然免不了这些公式化的客套。围坐在精市身边的,既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颜泽的父母。精市是幸村家领养的孩子。
      一如过去的每次晚餐,父母会随便地拍掉颜泽筷子上的大块肉,劝诫她少吃点蔬菜一面营养不均衡,却从不会这样对待精市。自始至终的笑脸相迎使精市永远无法融入一个家庭该有的矛盾、隔阂、争执,以及它们本质内的那种种温馨。
      世界上有种感情,表现为相敬如宾,不是爱。
      真正亲近的家人,并不会像这样冷漠地有礼,伸手却无法触及,俯身却无法靠近。
      颜泽离开的那天晚上,父母从医院回来。母亲没有开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父亲在一旁安抚。月光经过玻璃窗的折射在地面划出菱形,冷清的色调恰好擦过父亲的眼睛。精市从门口往里望,随着父亲的动作,眼中的光来回旋转,好想流泪。
      精市靠着门框,进不去,彼此间仿佛有河流阻住一般,一个岸相望的方式个子孤单放逐,。自己顺着河岸走,沿途是荒凉又漫长的孤独,河床里水流湍急无处立足。
      男生无能为力地注视着别人的生离死别,内心渐渐疼痛的麻木,明白那并不是自己的家人,他们彼此间只剩相互怜悯。
      指导实践创造了快乐与伤痛,笑与泪的界限开始含混不清,母亲的情绪日趋稳定,家里的饭桌上依然空摆着颜泽的碗筷。
      精市记得第一次到颜泽家吃晚餐,两个情同兄妹的孩子兴奋滴帮着钟点工阿姨端碗端菜。颜泽朝房间里喊了一声“爸爸妈妈开饭啦”。见里面毫无反应,料想电视声太大定是没有听见,竟是又补充了同样的一句。
      声音的缓流迎上刚巧走出门来的夫妇,两个人都有些尴尬,男孩却毫无觉悟地继续忙碌。所有人围着饭桌坐下后,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目光见间是有默契,对新来的男孩开了口:“那个……精市……。”
      “嗯?”
      “以后你不用叫我们‘爸爸妈妈’。叫‘叔叔阿姨’就可以了。”
      男生的筷子僵在半空中,沉默半响,心脏急速被寒冷包裹无法喘息,许久之后,倔强地点了点头,收敛起自己所有的感情。
      ——我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穿过菜肴上方的腾腾武器,精市看见餐桌对面颜泽的笑容,属于无忧无虑少女的幸福。天真,成名,单纯。却仿佛在向自己宣战:精市,你想取代我吗?
      被送去孤儿院,有继而在各种家庭颠沛流离,每一处都是短暂的靠站而已。不哭,除非痛彻心扉。更不爱笑,只有清凉眼眸里的倔强逐渐演化成同母亲如出一辙的孤傲。宿命感在体内形成了不可抗拒的痼疾。这样的痛,颜泽永远无法体会。
      带着与生俱来的劣势,精市时刻在苛求自己,什么事都必须做到最好,唯有这样才能找到狭窄的出路。以为只要优秀,就能被人爱,就能避免受到伤害,走进了循环往复的误区。
      ……
      这个世界应该一分为二。
      精市这样想着路过女生洗手间。
      扣上门后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是同班的井上园子和藤堂吹雪。精市本无意偷听别人的谈话,可当听见对话的内容和自己有管事就无法从容地置之度外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幸村精市那张精致的脸,我就觉得假。”伴着水流从龙头倾泻下来的声音,听见藤堂吹雪的话。精市对着门呆立,瞬间僵硬了动作。
      “是啊。他总是给人很假的感觉,好像带着面具。你看他今天故意拖拖拉拉,还不是想让全校都听清楚他得了奖?”井上园子附和道,“颜泽就不会这样。”
      “阿泽是很真诚的人,又平易近人,从来不炫耀什么。”
      “其实幸村精市有什么好炫耀的啊?不就是成绩好点、是网球部部长、长了张漂亮的脸么?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议论声随着脚步渐行渐远,精市扶着门丧失了表情和动作,像是往心脏上钉入了毒刺,一句有一句反复敲击,伤口就一寸比一寸深入下去。血液凝带两秒,浸涌上来。
      男生无力地走进男洗手间,看着镜子中脸色苍白的自己。
      这就是她们口中精致的、漂亮的、虚假的容颜。她们说,这是面具。
      同样发生在这附近的对话,像在倒带,黑白两色的画面旋转进脑海里。
      被形容为“有真诚又亲切”的颜泽开大量水冲刷自己的胳膊降温,与其接近抱怨:“藤堂吹雪那个人真是讨厌死了。”
      精市的手意外停住,一些水花溅在周围的大理石台面上:“怎么了?”
      “每天自修课都换到我旁边的座位来找我说话,她自己不要学习,好像谁都跟她一样不上进似的。”
      精市一时语塞,好半天才重新续上话题:“看你平时总和她说笑,还以为你们关系很好呢。”
      “嘁,谁跟她关系好。”
      “……那么……”精市突然组织不出合适的回答。
      那么,就不要对她笑啊,不要和她上课聊天啊,不要下课时去小卖部帮她带吃的啊。你明明可以对讨厌的人不理不睬,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任她纠缠呢?
      “……你别理她了。”反复斟酌,最后的答案却似乎是最没说服力的一句。
      颜泽观赏龙头,皱着眉甩了甩湿的手,留下一句“跟她翻脸到不至于”走了出去。
      精市恍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变成了自己,那一刻望了一会儿颜泽的背影又把手继续伸向水流体会冰冷刺入骨髓的自己,过去和现在重合在了一起。
      才华横溢也好,相貌出众也好,难道反而变成了致命伤?为什么他们理所应当的认为长相一般的人必定心地善良?
      精市不明白,非常非常的不明白。
      可是若她们都像这样想当然,那么自己也该死了心,可以预见所谓的“志在必得的”精选会出现什么结局。
      灰心到了第,又一声呐喊在心中蓄势待发,却逐渐演化成无声又无力的叹息,揉散在了空气里。
      ——伪善的那个人,明明不是我啊。
      如果说男生们的敌意来自嫉妒,那么女生们的疏远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精市想不通,但即使会被真想伤害还是无法抑制好奇心。所以,下午课外活动时坚持地坐在了藤原树里旁边。
      “呐,树里桑,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阿泽称为好朋友,你看上的是她的那一点?”看网球赛的间隙,精市手撑着头望着操场上奔跑的人群看似不经意地问道。
      觉得有些意外,树里一直是好脾气的女生,不会傲慢地对这种问题置之不理。思考几秒后,女生说:“很平凡,但是很可爱。有时有些小缺点。”
      所以呢?长得并不算漂亮的颜泽反常地被那么多优秀的男生喜欢,柳生、仁王甚至还有很多的女生们。才貌双全的幸村精市却被冠上“神之子”的称呼,被大家敬而远之。
      漂亮的好像神的孩子,成绩名列前茅,英文流利,网球极好,这样的男生给人太过的压力,是人只可远观,无法靠近。
      早该知道的,好奇会让人受伤。
      再抬起头时,所有晃动的影响只剩下含混的轮廓,咸湿的液体在眼眶里转,充斥鼻腔里的事无比熟悉的凉意,他咬紧嘴唇不动声色,不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引起身边任何人的注意。死守着最后一点坚强,可却也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无法再坚持下去。
      ********
      早晨背着书包和网球包去赶公车,刚走出家门口却因满地水迹怔得措手不及。雨天,冬雨淅淅沥沥,空气湿冷。精市像个冒失的小孩站在自家屋檐下的一块干燥地面内。
      “冲那么快有什么用?老妈在后面喊都喊不住。”是异常熟悉的善意嗔怪。
      头顶上突然又僻处一小块干燥的天空,红色的。精市转过头,撑伞的是颜泽。被轻轻拽了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跟去,完全行走在了这片红色的小天空下。
      身旁走着的是自己情同亲兄妹的“最好”的朋友——颜泽。真实的不能再真实,彼此不过10厘米的距离,连呼吸都捕捉的清晰。原本清晰的视线却被被突如其来的液体彻底攻陷。心中的感伤却不可名状不能抑制。对方灿烂的笑脸如同静谧星空上突然爆出的烟花,以璀璨光明的方式百年搭在自己的每根神经上。
      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沉重的小声啜泣逐渐放大成失声的恸哭,悲伤如同潮汐泛滥在男生的胸腔,精市缓缓地,缓缓地,停了脚步蹲下去。颜泽莫名地转过身跟着蹲下来,一手撑伞另一只手焦急地晃动起精市的肩:“怎么啦?精市,你怎么啦?”
      终于,所有蛛丝马迹汇聚在一起,还是令我一步步地接近了黑暗中的真相。
      其实我一直知道,一个多月前学校的确出了一场事故,但死者是另一个女生,你只不过因精神刺激丧失了从小学开始对我们彼此都不算愉快的所有记忆。
      而我只是受了启发,不知不觉先进了幻觉的沼泽里。
      幻想你不存在。
      幻想在学校在家里一切场合代替你。
      幻想坐在我后座一边嚼口香糖一边抄作业轻松连任班长的人不是你。
      自导自演了一个那样漫长又艰涩的梦境,可以避开你出现的一切可能,以为梦境是你唯一无法介入的区域。却没想到明明与你无关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暗藏着你的痕迹。
      很难理解吧?我竟如此恶毒地希望意外丧生的那个人是你,甚至连那场事故都是我亲手造成的,明知你有坐在窗台上的习惯,明知那窗台已经腐朽松动,却没有提醒你。我所想的所做的一切,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这个世界本来就一分为二,光线所及的区域与光线未及的区域。当我走进阴影里去领奖时,你正作为等待发言的体育部长站在楼梯上的阳光里,擦肩的一瞬间我竟愚蠢地以为那些光鲜是为我存在,纵情享受了片刻温暖。
      无论是在真实还是虚伪的世界,谁的眼睛都不会发生偏差——
      漂亮的,聪明的,光彩照人的我。
      平凡的,普通的,看似单纯的你。
      可是……
      精市缓慢抬起眼睑,看向颜泽,摇了摇头,丧失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没事。”
      面对你的时候,我的心理,说出来谁也不会相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番外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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