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短生旅长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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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一则笑话，获得过全英笑话比赛的冠军，令所有人跌破眼镜，因为它并没有那么可笑。这则奇葩的笑话是这么说的：
福尔摩斯和华生去山顶露营。半夜福尔摩斯摇醒华生，问他：“望着头顶灿烂的星空，你有何感想？”华生说：“我感到了自然的神奇和伟大。”福尔摩斯说：“笨蛋！我们的帐篷被人偷走了！”
陆鱼望着头顶茅草破洞中透出的隐隐星光，一时变作了华生，感叹了一番这未受工业废气污染的夜空是何等璀璨美丽，一时又回神变成福尔摩斯，意识到自己危殆的境况。
她穿越了。这意味着她的房子车子职位薪金……她的一切都没有了。她上周才在公司年会上抽到了双飞马尔代夫的机票。她刚刚获得了升副经理的机会。她还没有谈过恋爱。她的爸爸妈妈该由谁赡养？她的□□、、微博再也无法更新了。
除去那些已经失去的，她现在拥有的东西并不乐观。这是个从宋朝拐了个弯的时代。宋太祖宋太宗两代皇帝之后，竟然出现了后妃专权，天下大乱，几十年之后建立卫朝，后来是荥朝，继而陈、魏两分天下，渌水之战后，魏军攻入陈都平州，自此海内一统……
——这意味着她无法依靠对历史的了解去预知自己的命运。
最重要的是，这里残败至斯，破旧的茅草屋顶昭示出这家主人始终在贫困之中挣扎。她能怎么改变呢？去种地、绣花、吟诗作赋吗？不，不，她什么都不会。她根本活不下去。
为什么是我？陆鱼痛苦地想。是二十七年的人生太过顺风顺水，老天故意要折磨自己？想到这里，她的眼角滑出一滴眼泪。
一只软软的小手覆了上来，有些慌张地替她擦去眼泪，稚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娘，娘你不要哭，醇儿再也不敢去河边玩儿了，娘你快点好起来吧！”
是啊，这具身体，这个叫“李秀环”的女人，还有个四岁的儿子。她的相公不知身在何方，也许是死了，也许是抛弃了他们。她为了救落水的儿子淹死了，却把自己带入这奇怪的世界。
陆鱼心中郁郁不平，瞧谁都有些气愤，这刻更是难受，闭上眼不理那孩子，心中暗道：“若不是你娘死了，我也不会到这里来。”
要是自己死了呢？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会不会就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无法打消，最后她几乎确信，只要这具身体再死一次，她就能回归原来的生活。
“哇”的一声，醇儿见娘亲一言不发，又惊又怕，终于哭了出来。
陆鱼不由地有了一丝恻隐，却只是在心里暗道：“孩子，对不住啦，年纪小小的却要做孤儿，但是我得回去，说不定我回去了，你娘会活过来呢！”
没有更多的力气，更没有合适的工具。陆鱼的眼睛粗粗地扫过这间屋子，只怕是上吊也找不到够长的绳子。咬舌自尽太过恐怖，她并不想使这具身体残缺——也许原先的主人还会继续使用；思前想后，她选择了绝食。
过程会比较漫长，跟其他速死的方式相比，显然有很大的劣势。但终归会死，多受点苦就当增加人生阅历了，陆鱼如是想。
只是吓到了醇儿。这家里没什么吃的，头一天醇儿给她拿的是前几天剩下的锅巴，见她抿紧嘴巴，便以为是不合陆鱼的口味，于是这两天每日要出去许久，回来的时候总能拿着半个馒头或是一个包子。
陆鱼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吃的，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买的。偷的？这么小的孩子……算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要教育也是他的正牌娘亲来教育，她一个过客何必多管闲事？
“娘，你吃一口，吃一口呀，你别生醇儿的气了……醇儿知道错了……”冷了的包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一次次地划过“李秀环”的嘴角，期待着不知哪一刻她会突然张开嘴咬下。但陆鱼素来坚定，但凡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更改。此刻尽管肚中饥饿，尽管对这孩子有一丝怜悯之情，回家的愿望终究站了上风。陆鱼只是硬起了心肠，闭着眼睛装睡。
已经是第四天了。她的嘴唇干裂出血，四周起了一层皮。她从来没有在床上躺这么久过，起初后背硌得生疼，她需要时不时翻个身，这时她却连翻身的力气都已没有了，于是便这么平躺着，而后背渐渐麻木了，再也不觉得痛。
陆鱼慢慢咀嚼着这种滋味——生命渐渐流逝的滋味。她渐渐觉得十分疲惫，一日之中大半天是睡着的，醒着的时候也是昏昏沉沉。许许多多的幻觉占据了她的脑海，不止是属于陆鱼的画面，大概还有李秀环的。办公桌被新人占据，她的奋斗就这样被抹消，同事们伤感了一阵子便忘记了生活中曾经有过陆鱼这个人。母亲伤心地哭泣，父亲在屋子里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日日夜夜的努力，头破血流也要争上风，于她自己而言究竟得到了什么呢？为什么她拥有的一切消失得如此容易？
画面一转，她仿佛看见了刀光剑影，冲天的火焰，看见了面带微笑从容赴死的男人和惊慌不已死不瞑目的女子。她看见自己被岩石割伤露出森森白骨却一刻不停地奔跑的双脚，看见自己用牙齿咬断脐带，看见在城隍神像下诞生的孩子不住啼哭……
陆鱼打了个冷战。有雨水从屋顶落下，打湿了她的脸。她从这些亦真亦幻的画面中抽离，心脏被巨大的痛苦搅动。撕心裂肺，那么真实。这也许是李秀环残存在身体中的执念，是她终生无法忘怀的噩梦。
在那之前，她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呢？为什么只有痛苦，只有杀戮，只有逃亡，只有悲伤……
没有力气去想更多了。陷入沉睡之前，陆鱼脑中迷迷糊糊地想到，醇儿似乎还没有回来。
春夏之交，这里常常下起瓢泼大雨。
越来越多的雨点落在陆鱼的脸上、身上。衣衫湿透了，渐渐地连床榻也蓄满了水。哗哗的雨声盖过了世间一切的声响，一刻不停地、平静地想要吞噬一切。陆鱼已经睁不开眼睛，鼻子忍不住吸进了一点水，呛得她咳嗽，却让更多的水进入鼻腔。她觉得很冷、很冷，却连蜷缩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扎着脱离这个躯壳，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让我走吧，让我走吧，陆鱼在心里说。她觉得自己哭了，但是感受不到泪水——脸早已泡在了雨水里。
“娘！”耳边仿佛有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喊，陆鱼心里一紧，却无法再想更多，陷入了沉沉的昏睡。
“李嫂，你一定要坚持下去，醇儿不能没有你。”
“你怎么忍心扔下这么小的孩子？你让他怎么活？”
“娘，你张张嘴，把药喝了就好了！你睁开眼看看醇儿……呜呜……”
“你明明只是体质虚弱，为何不肯醒来？”
“谁准你这样放弃生命？”
“你可知这个小孩子为了给你讨一口吃的，冒着大雨在街市行气？你怎能如此狠心？”
“醒过来！”
陆鱼在混沌中挣扎，耳边有男子愈来愈严厉的呼喊和孩子伤心的哭泣。
冒着大雨……沿街乞讨……
他才只有四岁啊。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是在父母怀抱中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可她不应该留在这里，不应该留在这孩子身边，她不属于这个地方，她要回去，要找回失去的东西……
忽然似乎有一个泣血的声音在一字一句地发誓：“我孟云繁向孟氏三代忠烈起誓，穷我此生，必向魏人报此血仇！”她悚然一惊，仇恨和恐惧像是巨大的阴影吞噬她的意识，陆鱼想要惊声尖叫，却仿佛被堵住了嘴，竟一句也喊不出。
“……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更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
“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妄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
“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犛牛爱尾？”
在不知何人缓缓的诵经声中，陆鱼的心得到了奇异的平静。
“世人皆苦，生亦苦，死亦苦。然则生死之间另有玄机，人须经历世情方能领悟。何必一心求死，畏惧生存？”
陆鱼心里一震，迷蒙的意识像被一把利斧劈开——畏惧生存？是啊，常说人贪生怕死，却不知有时死要比生还容易，对此刻的陆鱼来说，便是如此。
“我要……水……”
微弱而嘶哑的声音打破了一室寂静。
“娘，喝药了。”清脆的童声在门口响起，一高一矮两个孩子走了进来。穿褐色布衫的药童当归捧着一碗药，醇儿瘦小的身影跟在后面。
陆鱼闻见药味，忍不住一阵反胃。什么良药苦口的说教此刻全然无效，她只盼望给她几粒胶囊，不必每日痛苦地喝两碗药。
但看见醇儿焦急企盼的目光，她心一横，端起碗一口饮尽。
不得不说，醇儿长得真是好看。陆鱼从来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娃娃，黑黑的瞳仁蕴藏着灵气，眉宇之间说不出的机灵通透。现在陆鱼已经完全被这孩子俘获，凡是他撒娇恳求的事，陆鱼发现自己难以说出个“不”字。
她还不知道“李秀环”长什么样，看这孩子的样貌，她说不定是个绝色美女……还有她的“相公”，应该也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帅哥！李准基赵寅成黄晓明吴彦祖……陆鱼在大脑里过了一遍自己心仪的男明星们，暗自勾画着他爹的相貌。
“娘，罗郎中说你再休息两天就全好了，我们就能回家了！”高兴地告诉她。陆鱼从花痴状态中回魂，听见醇儿的话心里一沉——她可不想回到那个漏风漏雨的破茅屋啊。
这念头却是瞬起瞬息，只因她想到前事，颇有些心灰意冷。华屋美食真是过眼云烟，唏嘘过后，陆鱼竟有些看破红尘之意，于是朝醇儿展颜一笑：“好，等我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回家。”
至于回家怎么过日子……就另作打算罢。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她一个职场白骨精，难道还会抱着这孩子饿死吗？
人只要有了求生的意志，看待世界的眼光便会发生很大变化。原先陆鱼不想留在这里，看什么都觉得心头发堵，现在却昂扬向上，跃跃欲试。醇儿好奇地看着陆鱼脸上泛起的莫名喜悦，只觉得娘亲这一觉醒来，虽然从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却比之前更有生气。
门外有人轻声问道：“李嫂醒了么？方便在下进去么？”乃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十分的谦和有礼。
醇儿兴高采烈地跑去开门，欢呼道：“罗叔叔！”
来人抱起醇儿，是个身材瘦弱的年轻人，二十上下，面容俊秀，却有几分木讷之气。陆鱼身子乏力，只能半躺着笑着招呼：“罗郎中，你来了。”
这人正是救了“李秀环”性命的郎中，罗道衡。听说他幼年父母双亡，乞食度日，被寺院僧人收养，学得一身医术。成人后离开寺院，开设医馆，这些年活人无数。那日他出诊归来，在路边看见冒着大雨乞讨的醇儿，毫不犹豫地带回医馆。醇儿求他救李秀环，他是出了名的仁心仁术，便趟过茅屋中已经漫过灶台的积水，将“李秀环”抱回医馆救治。不消说，在陆鱼一心求死药石不进之时在耳边诵经、劝告的人便是他了。他留陆鱼在医馆调养，更不收一文诊金，令陆鱼母子感动无匹。
陆鱼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心的人，醒来后得知前因后果，心中暗暗感叹竟有人肯对陌生人做到如此地步，对他十分尊敬感激，只是不知道是世风良好还是运气使然，毕竟在陆鱼生活的时代，这样的人可以当做珍稀动物保护起来了。
罗道衡品性好的没话说，只是自幼长在寺庙，又专心于医道，为人难免有些一板一眼，不够潇洒自如。明明已经与陆鱼相识几日了，甫一见到话还没讲便先红了脸。原来那连日来的谆谆教诲，竟是他为救人性命的超常发挥。陆鱼本来大大方方的，见他如此拘束，加之意识到自己身处在礼教之防甚是严峻的时代，一时竟也有了几分赧然。
见罗道衡就这么隔着两米远坐着，似乎是想说什么，却久不开口。第一回见他如此，陆鱼还以为自己和醇儿令他为难了，恐怕人家要逐客，后来才知道这人素来如此，你若不开口相问，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憋半天也是有的。见他额角已见汗意，陆鱼忙先开口道：“罗郎中今日医馆忙不忙？”
“还好，还好。”回得倒是挺快，屋里的气氛骤然和缓。
“你……你今日感觉如何？”陆鱼微微诧异——这是罗道衡第一次说问句。
忙点头道：“本来也没什么病，打扰了你这么久，实在很抱歉。”
罗道衡听她这么说，老实人登时急了：“千万别这么说，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况且你是十分灵慧之人，福泽深厚，佛祖定会保佑你。”
陆鱼愣愣地听他说完这一番话，半晌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终于忍不住笑倒在床上。
罗道衡见她笑得浑身发颤，有些不明所以，却隐隐觉得大概是自己做了什么可笑之事，于是方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涨红了，终于支持不住，慌慌张张地告辞离去。
“娘，你为什么笑啊？”醇儿并不懂陆鱼见到如此恪守礼教的人为何感觉这样新鲜有趣，但见她笑得开怀，也傻兮兮地跟着笑了起来。母子两人笑成一团，罗道衡走到前厅还能隐隐听见笑声，莫名地也觉得十分喜悦。
陆鱼笑得没有力气，重新躺好，脸上仍挂着淡淡笑意。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头一次大笑，滋味有些奇妙。
真有点重新活过来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生旅长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