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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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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辛一径闯入水榭,里面仍旧没有点灯,空无一人,身后忽然一阵脚步声响,一个小丫头从生水阁那里走过来,对裴辛道:“爷找谁?”
裴辛见这个小丫头眼生,想是那个狐假虎威的表弟的丫头,心中便要压压他的气焰,遂冷笑一声道:“这里是我家的屋子,我高兴找谁便找谁,你一个奴才多什么嘴!”说着径直走入房间里面。
借着月色,可见水榭里面四壁空空,原先悬挂着的字画都被撤下了,几案桌椅被悉数搬走,整个屋子里空空如也。见状裴辛心里早已不乐意了,左右寻不到人,便要把一通无名火发到后面的小丫头身上,回身一看,却不见了那个小丫头,裴辛往外探看,只见游廊上空无一人。游廊上面并未点灯笼,生水阁那边透过来的灯火光借着湖水,映得一条半里长短的游廊朦朦胧胧如幻境一般。裴辛后背一阵发凉,忙骂道:“作死的小蹄子,跑得倒快!明儿散果子赏钱了就该跑在头里了,等哪天我闲了把你找出来,看你还作死不作死!”
裴辛又骂了几句,解了气,刚要往回走,身后冷不丁一个声音道:“表兄骂哪个小丫头呢?”
裴辛被吓了一大跳,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回身一看,只见这人三月天气里竟披着一件白狐狸斗篷,一头长及后腰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在鹅黄月光下隐隐发光,因背着月光,脸上层层阴影,辨不清面目。
裴辛退后一步,皱眉道:“你们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么?”
何淇微微一笑,透出股森森鬼气:“什么样子?”
裴辛正要说话,湖面上忽吹过来一阵微风,夹带着晚间的水汽贴着脖子过去,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禁打了个寒战,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何淇嫌恶地抬袖遮住口鼻,道:“表兄身子不适,还是快些回去躺着,让表嫂一步不离地守一晚,到了明天只怕就好了。”说着错开裴辛要往游廊上走去,却被裴辛反身拦住,挑眉冷笑道:“我还没嫌你多事,你反倒来嫌我的喷嚏肮脏?也是,一个爷们,却是个风吹吹就倒的病秧子,自然该时时提防着。”
何淇见裴辛身上不好,本不欲和他纠缠,可一听到“病秧子”三字,顿时勃然大怒,扬手一个耳光扇在裴辛左脸上,久病的人,气力自然比不上裴辛,这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只是不痛不痒,裴辛嘲笑道:“这不是女人争风吃醋使的招式么,怎么,我说你是爷们你还不乐意,要往女人队伍里挤?你若真是个女人,我倒还会怜香惜玉,只是你又是个男人,半阴不阳的,日后娶了媳妇只怕头顶的绿帽是少不了的了!”
裴辛越说越口没遮拦,何淇怒极反笑,冷哼了一声道:“表兄是个男人,常年混迹烟花柳巷、青楼楚馆,背上的风流债细数真是不少,若是好好积些阴德只怕躲得过此劫,等到见了棺材落泪也迟了,你自己看看身后,数数还有多少时日可以逍遥。”
闻言裴辛正要往后看,背后忽响起一女子声音:“爷可来了,上回爷说很快回来看如梦的,到现在才来……”裴辛往后一看,却见一个蓬头鬼一般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后,自己竟浑然不觉。
“你们这些人走路都是踮着脚尖的么,悄无声息的,吓我一跳。”裴辛抱怨了几句,看那女子面色青白,嘴唇青紫的,身上还隐隐有一股子腐臭味道,忙后退了两步,心里发虚,嘴里却骂道:“下作蹄子,扮成这副样子吓唬谁呢!人不人鬼不鬼的,不说被外人看到丢脸,就是在主子面前这般不成体统,也够你掉几层皮的!”
那女子微微一笑,道:“爷上回来的时候落下了东西,如梦寻到府上来归还了。”
裴辛仍旧想不起她是谁,听到自己落下东西,便问她是什么。
一股子阴风拂过,夹带着水汽刺骨地冷。只听那女子笑道:“爷怎么忘了府上的亲孙子还在我这里呢……”一面说,一面伸手进腹中去掏,掏了几下只掏出几截泥烂的肠子,便自言自语道:“咦,我不是带了来的么?难道落在路上了?”又木愣愣地回身寻了几步,捡起地上一团烂肉笑道:“原来落在这里了。”说完忙捧了过来给裴辛看。
裴辛早吓得动弹不得,见到她捧到眼前的那团烂肉里面有好些蛆虫在蠕动,胃里一阵翻滚,趔趄着往后躲。身旁的何淇却冷声道:“表兄不看看后面是谁么?”
裴辛脚下被什么一绊,摔倒在一物上面,正要看是什么,眼前映着大大的一张血脸,两只眼珠子挂在脸上,忙大叫一声滚到一边,方看清刚才那物是一女子尸体,脑袋上磕出一个大洞,脑浆横流,想来是坠楼丧命的。
“这是些什么东西!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法来吓我!”裴辛对何淇怒声道。
何淇淡淡一笑,道:“我可不会什么妖法,只是看你深陷泥沼,命在旦夕,偏偏跑到我这里,你若是死在了这里岂不是脏了我这地,便过来指给你条生路,只可惜你偏偏不听,现在她们来了,我也没有法子了,能否躲得过这场劫难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裴辛听得心惊肉跳,只是他见过的阵仗既多,也听过几回驱魔降怪的故事,明白了这个表弟并非常人,这一回的账只有等到日后再慢慢算,眼前得从这尸鬼林中脱身要紧,忙定下心来,问何淇:“看我的造化?此话怎讲?”
“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作‘有因必有果,有过必有因’么?你自己种下了什么因,自然就得了什么果,你若是不想要,就只好把那因给了结掉。”何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席地而坐,面上带着淡笑看着对面狼狈不堪的裴辛。
裴辛到底见过几回大世面,又在烟花之地混迹了几年,略思索了一下,便对那个一步步逼近拿着肉团的女鬼道:“如梦姑娘,你既说这孩子是你我的,可知他是男是女?”
入梦惨然一笑,眼里流出两行血泪,道:“你问他是男是女?才三个月大的孩子,哪里看得出男女?那天妈妈不知怎么的就知道我怀了孩子,带着人把我拖到后面楼里,灌药的灌药,勒肚子的勒肚子,生生把他弄了出来,还没有成形的孩子,你问我是男是女?可怜这孩子,娘保不了你,只好过来陪你,带着你寻你亲爹,千辛万苦到底还是寻到了……”
一旁的何淇听得认真,脖子累了,就托着腮帮子,手肘支在膝盖上,那女鬼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裴辛见了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紧皱着眉头对女鬼说:“我且信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个既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不会让他落在外面,只是一件,这孩子太小,老爷太太她们只怕会疑心,若是他们不认,就不好办了,只怕孩子会养不活。”
女鬼一听,瞪大了双目,惊慌失措道:“那如何是好?那如何是好?”
裴辛道:“我教与你一个法子,这孩子还是你先养着,你带他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把他养到成人了再回来,那时这府里便是我做主了,到时把你和孩子风风光光地接进府里,哪里还有人敢闲话?”
女鬼听了,忙应了下来,裴辛又道:“你现在在这里,人多口杂的,还是赶快躲出去为好,迟了就有人来了。”女鬼忙依言遁走,地上的那个一面跟着爬了出去,一面叫道:“姐姐等等我。”
打发走了这两个,裴辛一下子瘫软在地,抹了一把额头,尽是冷汗。何淇站起身拍拍衣服笑道:“亏你想得出来,那个孩子养上一千年也养不大的。你快些回去守着表嫂吧,她是个贵人,行事又端正,可以替你挡挡那些风流债。”
话没说完,被裴辛一把跳起来抓着衣领道:“我二十年下来都没碰见什么妖魔鬼怪,怎么今天一进了这里就碰上了?”
何淇不慌不忙地拂掉裴辛的手,冷笑道:“你之前从来都没在月圆之夜到过这水榭,平常出门又都是前呼后拥的,晚上又是与表嫂共寝的,哪里见得到?这府里还有兴旺之气,鬼魂哪里进得来?整个府里,也只有这水榭人气少些,月圆之时有些阴气,她们方进得来。我方才见你身上带了鬼气,让你走不听,被她们寻了过来,你自己惹下的祸根,怎么怪到我头上来了?所幸她们与你还有些情分,不然哪里是你几句话就收得了场的?”
裴辛听得心惊肉跳,沉声道:“要你说该如何收场?”
何淇噗嗤一声笑道:“这可奇了,我又不是会做法的道士、会念经的和尚,如何知道?只不过每月月圆的这几天就看得见这些有的没的,成天被他们缠着,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顾得上你么?”月色从窗槛透进来,映出何淇半个脸孔,清瘦俊美,面色苍白,脸上因这一笑带上了些许红晕,却显得愈加病弱。
裴辛狠狠瞪了何淇一眼,叹了口气,道:“既如此,你怎么还要往这里来?”
何淇耸了耸肩,把手一摊,不以为然道:“离了这里就避得过去么?自我记事起不知躲过多少回了,躲不掉,还成日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家里那些人都厌烦了我,还不如自己找个僻静地方耐个几天,强过他们那些异样眼睛。”
“你家老爷太太都不知道这事?”裴辛锁着眉头问道。
何淇眼神一冷,淡淡笑道:“老爷太太?我家哪里来的老爷,哪里来的太太!我爹娘在我十岁时就被厉鬼索了命,现在这两个,不过是哪个角落里跑出的野鬼借尸还魂而已。”
“你说什么疯话!”没等何淇说完,裴辛忙打断了他,“这种事情岂可乱说的!”
何淇冷冷地瞟了裴辛一眼,笑道:“你放心,就当我说的是疯话便是,我也从未说与别人知道,他们听了也定是当我中了邪;只是原以为你看到了今天这些东西会略相信一点,看来是我想错了。你回去吧,他们想必等急了,顺带跟他们说我今晚在这里。”说完转身走到游廊上,挑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看湖水。
外面月亮早已升到了半空,裴辛估摸着太太姨太太们也快走了,就忙忙往生水阁赶去。走了几步,忽发现头顶亮着两排琉璃灯,回想起适才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灯烛照亮,方反应过来也许早在出了生水阁之时自己就被鬼魂缠上了,背上又是一阵凉意,忙加紧脚步往前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