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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32 这是一次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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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旅行。
与任何逃离、挣扎、背叛都无关。旅行,是纯良而回归的灵魂放逐。
梨奈带了近十万的日币,没有任何行李。她去列车站,买了东京到札幌的车票。
这是否是一次周详的计划,抑或只是一时冲动为之。不知从何时起,梨奈开始习惯随身带上可以维持两个星期生活以及住宿的钱和所有证件出门。在潜意识中,她已成为颠沛流离的异客。
神经敏感而警觉。喜欢观察人表情的变化。走路飞快。
脸与衣袖不再沾有水粉痕渍,因为时生给她买很多昂贵衣物,从日常便装到正式的和服长裙。这些奢侈的缝纫品,穿在身上会掩盖所有艺术家的气息。
自始至终,他都在按着他自己的喜好去培养梨奈。他的妥协与容忍,只是底线太过不明晰,而让她产生根本不存在的错觉。
任何东西都要追求完美。亦希望他爱的人,可以达到他所既定的目标。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了列车,梨奈找到床位。一个下铺的位置,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天边疾掠而过的飞鸟,云朵呈现某种瑰丽的橙粉色,火焰一般温暖亮烈。她回忆时生第一次干预她的生活,大概是在她逃课和路离去咖啡馆的那个冬日的下午。
拍了很多照片,让她不得不承认事情的真实性。后来她发了脾气,任性地兀自回房睡觉。他来敲她的房门,向她道歉。态度那样生硬,这是否是他二十六年来第一次主动说对不起。
自那之后,她没来由地逐渐信任与依赖他。这行为多么危险,可彼时却未产生丝毫疑虑。
因为他是她的哥哥。从他那里,她得到一直以来从未有过的属于男性的关怀。
有时候梨奈想,自己应该是爱着他的。方式可曾真的有那么重要。妹妹或者恋人,最终的结局并不会偏差太多,他们还是要在一起,直到生命终结。但她的道德不允许她这么做,抑或只是不愿背负母亲的罪孽与悲凉,不愿重蹈她的覆辙。
如此模糊而犹豫。梨奈所有的挣扎,叛逃、怒吼、摔东西,或者自杀,都做不到彻底决绝。如同渴求母爱的幼小婴孩,她希翼他的妥协与温存,亦想要得到无限制的宽恕。
但结果都只能是两败俱伤。
是否原本就没有打算离开,是否因为太过懦弱,太过寂寥与孤独。
这样怀旧的女孩子,从未停止关于母亲的梦境,一次又一次回想从前。在涩谷街头认错人,与路离维持微妙暧昧的关系。
如果从未经历过幸福,也就不会感到绝望。
已经无法割舍,无法回归。生命从来就不是一个可以逆转的过程。
互相承受彼此带来的折磨,伤害与被伤害,杀与被杀。
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过安宁。梨奈疲乏地靠在椅背上,她忆起那个遥远的平安夜,马路上到处都是积雪。新宿地铁口的灯光明亮而廖戾,她拿着川久保玲的购物袋,里面是白天在表参道刚买的情侣款针织衫。
没有眼镜遮掩的男子,晚间并不十分寂静的街道,超速,骤然刹车。
他向她靠过来,用手帕擦拭她额角的伤口。很罕见的似乎没有用古龙水,于是她闻到他身上属于日本清酒的独特芬芳。
这一连串的动作,可曾是故意为之。
她性格里的懦弱,她的胆小与担心。他完美利用了这一点,故事的所有发展都在他掌控之中。从绯闻,到后来学校门前的公开行径。
是早就安排好的么。
这一切犹如一个棋局。她第一步便已经走错,却没能及时发觉。于是他牵引她,将她逐渐带进无法自拔的深渊。
已经不存在反感或是厌恶了,亦没有恨。任何强烈的情感都归于止息。
她在这安宁中缓慢睡去。
第二天早上将近十点,列车抵达札幌。
梨奈走出站门,外面的气温较东京低了很多,但仍旧非常温暖。樱花已经凋零,六月份,是薰衣草的季节。
公园里有成片深沉的紫色,海洋般覆盖在地表上,异常壮观繁华。这种花卉具有与其大小完全不成比例的馥郁芬芳,生命力顽强,美感恒久不会消散。
如此坚韧的植物,于风中形成浪涌般层叠翻滚的盛大奇景,带给人莫名的归属感。
因为它的完整,花期的恒久,香味的浓烈,是如此宁静不易破坏。不知为何梨奈想到樱花。日本人把赏樱称作“花见”,多么奇妙的词语,夹杂某种暗藏的邂逅意味。粉白色的细小花瓣于风中簌簌飘洒,如同不断滚落的泪滴。
这样丰美而悲切的破碎景观,具有不真实的存在感。没有一个国家的樱花可以开得如这般轰轰烈烈且漫长。它的花期本只有十天,却能够维持两个月的不朽。
宿命得到完满超升,所有拥有极致无瑕的美丽。
出了公园梨奈开始在街上闲逛。没有任何目的地行走,所有的通讯设备全部关闭。世界这样熙攘而安宁。她去咖啡店,点一杯蓝山静坐良久。光年连同一切焦虑都被抛却至虚幻边界,于这寂寥中她开始缓慢回想时生的轮廓。
英俊且高瘦的男子,没有激情,没有战栗,没有声嘶力竭的亲吻与折磨,他的存在逐渐演变成记忆中薰衣草田的模样。静好、繁华、安然、馥郁。
她是否真正爱他,什么样的爱。这份情感如此迷蒙,但他的包涵与美,让她不自觉走入其中,宛若置身风中紫色的海洋。
三天后她在函馆,从山上向下俯瞰夜景。亮点呈丝带状将城市环绕,漆黑的夜幕下钻石般细碎闪烁的星光与人造光线纠缠结合,这些浩渺宏大的风景让她的心灵为之震颤。她突然不可抑制地再次想到他。他在遥远东京的家中是否亦在苦苦思念,为她的擅自出走发脾气。他对媒体是如何宣布他们的关系的,是恋人,还是彼此生命的依托。知道其中秘密的人,又会抱有怎样的想法。
但无论如何,作为私生女的她已经死去。多年之后,不会再有人记得她曾经拥有的这个身份。
子夜梨奈回到旅馆,将四天都处于关闭状态的手机开启。无数个未接来电,在各种时刻打来。有些甚至是三更,或者凌晨。
他可曾有过睡眠。
梨奈的身心突然没来由地疼痛。为何相爱的人也要承受煎熬。因为爱的方式不同么,因为有一方清醒一方沉沦,因为有一方不愿付出,而另一方无止境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抑或只是,因为我们相爱。
梨奈犹豫着要不要通知时生此刻自己的方位。她翻找他的号码,刚要播出,却突然被打进的电话拦截。
显示屏上出现两个荧光蓝的小字。
路离。
犹豫几秒后,梨奈摁下接听键,把听筒靠在耳边等待对方先开口。但男生熟稔的嗓音许久未能响起,她感到莫名,于是问道:“路离,是你么?怎么不说话?”
仍旧是令人惶然的冗长死寂。她开始紧张,心脏不规则地律动起来,握着手机的右手手心逐渐渗出细密汗液。
隔了半晌,突然有压抑紊乱的呼吸声自听筒那头传来,混杂奇怪的响动,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被快速撕扯。梨奈猜不出这静默后的杂音究竟代表了什么,但下一秒她听到断续语句,身体瞬间僵硬。
“梨奈,”是路离带着颤抖的声线,“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