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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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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安稳的过了起来,从租住的房间到工作的餐厅,再从餐厅到房间,白天、黑夜,白天黑夜。草灯看起来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中潜藏着巨大的兴奋,还有无法抑制的激情。除了终于有一个让自己想奉献出全部的人之外,他也真正开始接触七声以外的世界——对他来说完全没有经历过的崭新生活。
快餐店的老板似乎是中川的熟人,当时一口就应允下工作的事,还处处对草灯加以照顾。少年站在柜台旁边不知道怎么答话,就只是“嗯嗯嗯”的弯腰点头,除了说“是”就是说“谢谢”。中川大声地笑话他,同时又给他安排好一切,伸手拿起快餐店的帽子按在他的脑袋上。
“送外卖的事情得等一等,因为你不认得路。现在只需要在店里帮忙,知道了吗?”中川买了一份地图递过去,“尽早把路记熟,以后就不用闷在那破房子里,可以出去满地乱跑啦!”
“谢谢你。”草灯仍旧事事向他道谢,可开心只说给自己听。他随着对方走出店来,上午热烈的阳光正照向他的脸庞,暖洋洋地融化在每一寸皮肤里。
草灯白天在快餐店,中川晚上在pub。他下班回来的时候,中川刚刚出门;而他准备去上班的清晨,对方才刚刚睡着。虽然工作日总是见不到面也很少说话,但草灯内心深处对他充满了感激,有时候提前起早一会儿准备了简单的餐点,留等他自己醒来后加热。怕他会注意不到,可是写个纸条之类的又太……
“算了吧。”
餐点就放在桌子上,草灯规规矩矩穿戴整齐,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轻轻推门走了出去。为了保持良好的体力和精神状态,少年拒绝了店主好心提供的单车,决定上下班的来回路程自己跑。中川笑他发傻了,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些日子的平淡生活他很喜欢,可是当他站在热闹的快餐店里、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在他面前说笑时,律老师的声音总会突然在耳边响起。那个人说,优秀的战斗机,必须保持每时每刻的清醒。
“我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生活不是我的生活。”
既是一种骄傲,也是一种提醒。草灯喃喃自语着告诫自己,陷入平庸生活的人是蠢货。眼前那些喧闹的场面和谈天的人都和自己没有关系,他们全都在另一个世界,而我站在这里看他们,就像看着一场巨大屏幕的电影。闭上眼睛,他们全都消失不见;再睁开,眼前已经换了另外一群人了。
所以他和其它服务员,包括店主,始终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不参与他们的活动,拒绝任何邀请,也很少有笑模样。少年没什么表情的每天按时上下班,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晚上就回到房间记地图,一切有条理的像是设置好了程序的机械。
只是从他开始给中川留餐点起,每晚回到住处,桌子上都会出现一些东西。第一天是一袋水果,第二天变成了小甜点,第三天留了咖啡和果汁……旁边还总有张纸条,写着明日的天气情况,还有“给你的”三个字。
草灯记得当时分租金的时候是谈好了的,他做饭和打扫,对方多付一成的费用。这些东西算不得礼尚往来,自然不该去碰。七声学园没教给草灯人情世故,律老师更是不懂这些,十多年的教育只是让草灯知道,没人能欠我们的,我们也从不欠别人什么。
何况对于中川,自己已经无法做到像对待店主他们似的,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个七声外面的世界对草灯而言太过陌生,他有些许的手忙脚乱,有无处安放的不知所措。之前并不是没出过校园,但那时候律老师会为他安排一切。本以为走出来便走出来吧,他有小小的主人清明,还怕没人告诉他怎么做,没人教他如何生活吗?可清明完全不出现。
草灯的一切都要问中川,一个陌生人。
你会坐地铁吗?你知道去哪里买菜吗?租金,水电,还有你自己的工作,哪一项你懂得该怎么办了?说来可笑,电视收不到什么信号,草灯发觉他根本不晓得去哪里看天气,只能依靠中川留在桌子上的纸条。他有太多太多“不知道”了,刚来到这座城市时的经历深深印在他脑海里:那时候告别了清明,自己孤身一人抱着渐渐冷掉的牛奶瓶站在雨夜,去哪里睡觉一点头绪都没有。街上也看不到什么人了,空旷又寂静,一个个像他一样孤单的昏暗路灯在雨幕里闪着微弱吃力的光。离开七声学园的时候赌气,不想再跟“那个人”有一丝一毫关系,什么东西都不带的只是拿了钱和手机跟着清明就走。没有被清明允许留宿在家里时,草灯这才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小小的少年不知道该去哪里,就随便找了一条路,脚步声夹杂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有时候雨打到了脸上,他就低了头,只是一直向前走。
而入秋以后的第一场冷雨,中川来接他了。
草灯站在快餐店门口望着夹杂雾气的雨幕时,中川忽然从这幕中冲了进来。青年一手撑伞一手递给他伞,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笑了他几句,交代说“今天你一定要打车回家去啊”。草灯非常惊讶,明明是中川该去赶着上班的时间了……可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经转身离开,身影渐渐缩小、消失在雾气里。
伞柄还带着微微的温热,中川的体温融化在草灯小小的掌心里。少年终于笑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勾起了没有察觉到的弧度。他想,大概这就是朋友了吧,很开心,好想为对方也做点什么,好想帮他的忙,好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变得更强。
平淡而又柔软的生活就这么过去。只是有一点草灯始终非常介意——那就是清明。清明不找他。
他原本设想的两人在一起的场景都是虚妄。刚找好住处的时候迫不及待给清明短信,一条条字斟句酌发过去,告诉对方自己的住址,还有近况,甚至还有些心情和善意的寒暄。清明回了一句“知道了”,此后再也没有任何回复。草灯责怪起自己来,翻开发件箱逐条细细检查短信的用词,害怕打扰了对方,更害怕清明嫌自己啰嗦。
开始送外卖了,千方百计路过清明的学校,偶尔遇上放学时候便停下等一等。有一次真的看到了清明,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在路上走,模样温柔的随口交谈着些什么,像是小小的绅士。远远站在马路对面的草灯感到一股莫名的骄傲,仿佛鹤立鸡群的人是他自己。不知道清明会不会看到他,就算看到也不会打招呼的吧……草灯看了看手表,用力蹬起单车朝相反的方向去。
傍晚开始中川不在,那份地图早已熟记于心,夜里无聊的可怕。少年有时候独自走去外面,站在写着“青柳”的房屋前抬头望。窗户里是暖暖的橘色光,可是那些光离自己太远了,进不去也够不到。草灯走了几步走到路灯下,朝着面前、面前却又遥远的窗户伸开手,路灯微弱的光穿过修长的手指,染得手背上也有了那些温暖的橘黄。没有什么所谓失望,也谈不上什么孤独。草灯呆呆站在那儿把玩着指缝里的光线,仿佛自己和清明正在同一个小屋里一样。
就只是这样了。
今天晚上对草灯而言很特别。
他买了许多平日不舍得买的食品,心里唱着轻快的歌儿。有个讨厌的人发来了短信,他瞧了瞧屏幕上显示的熟悉号码,看也不看就删掉了,愉快地找钥匙开门。
今晚一个人过也没关系,从明天开始,我就是真正的大人了,是可以保护清明的成年人。这么想着的草灯刚刚打开门,忽然被一声巨大的“surprise!”吓了一跳,差点丢掉手里的袋子。中川“哈哈哈”地大声笑着,得意地看着草灯受了惊吓的脸。
“生日快乐!”青年指了指桌上的大蛋糕,用夸张的语调说着,“给我一个人吃光它吧!”
精致的蛋糕上刚刚插好蜡烛,中川一边说“这个年龄一定要正式地庆祝才可以啊”,一边一脸认真地数了数,从口袋摸出打火机,替少年点燃那些美好的祝愿。草灯把买好的东西一一加热,和中川面对面坐在桌前,透过跳动的小火焰看着对方的笑脸。
他知道中川帮他填写表格的时候有写过生日,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在了心里,愉快的心情要被红色的小蜡烛们烤得融化了……草灯闭起眼睛,脑海里全是些道谢的话,不知道要说哪一句才好……想来想去又觉得这些话太客气,干脆还是不要说了罢。中川用夸张的语调在唱着生日歌,日语夹杂着英语,后来变成没有歌词的胡乱哼唱,反正热闹就好!草灯也渐渐开始跟着他一起唱,空气里满是蛋糕甜腻的香气。其实草灯不喜欢甜食,可是他不想扫中川的兴,甚至一瞬间想着,对方高兴的话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可以不管不顾地开口唱乱七八糟的歌,可以狼吞虎咽吃掉涂满奶油的大蛋糕!反正,在中川面前似乎不需要考虑一大堆事情,中川也不会像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笑话自己、要求自己的啊。
窗外是一片夜深沉,屋里满是甜香和火光,心情柔软地要融化。以前全都和律一起过,当时心里暗想十八岁的时候会怎样过生日呢?抱着这样的憧憬真的走到了这一天,没想到是在外面的世界里,在暖洋洋的小屋子和陌生人吹蜡烛。不对,不是陌生人……是朋友。在他面前,想要大声地一起唱歌。
少年草灯看起来不爱说话,带着冷静的淡漠,可他内心单纯的像小小的孩子,容易激动也容易被感染,心里那一丝火苗一被点燃,就兴奋地难以抑制。中川知道他,于是拉着他唱歌说笑话,举起杯子大力地碰过去,溅了满身的果汁也只顾得“哈哈哈”笑个不停。草灯平日沉静的眼睛亮了起来,脸颊上都是被热气熏出的红晕。中川开心地想,也许对方和自己相遇之后,这个少年、还有大家的生活,都会因此不同。
中川说,呐,许个愿吧。有我在哦,一定让它实现。
草灯抬头看了看对方,敛起笑容认真盯着跳动闪烁的火光,然后闭起眼睛。中川安静了下来,世界只有风吹窗帘的声音,整个夜晚正静静聆听着少年心底隐秘的小愿望。
有什么愿望呢?过往的十七年里,那些或大或小的,关于自己的、关于律老师的,幸福和如意的美好希冀,实现了么。
“我想要……”草灯在心里念着只给上天与自己听的话,轻轻去吹一支支点燃愿望的蜡烛。
忽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急促的声音让草灯猝不及防乱了气息,热烈的火光们抖了一抖,最终还是熄灭在深沉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