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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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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仁想了许久,看着中戏院子里的考生从多到少,看着光影的分界线在主教墙上一点点爬高,他知道,如果想要在这个学校读书,就要抓住更多的机会。
他掏出招生简章,看见导演系和舞美系的报名都在明天,马上给爸妈打电话,请求他们的支持。
爸妈前两天刚给他打过电话,要他回去,耽误的课已经太久,妈妈怕文化课跟不上了。那时中戏戏文还没考完,他自然不能回去,只说戏文考完就买票。可是现在要再报中戏导演和舞美,要晚回去不止一个星期,爸妈能答应吗?
他卡中的钱也已经不多了,光报名费就已经花了将近1500,住宿也花了将近1600,他在吃的上面很节省,可是北京的消费水平太高,是家乡两倍都不止,爸爸给他的钱和妈妈偷偷给他的缝在内衣里的钱,都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没有一个学校有大的把握,他还有什么脸去找爸妈要钱呢?
他打出电话,说了现在的情况,说还想报导演系和舞美系,让打点钱过来。
爸爸在那边痛心疾首地说:“者仁啊!我们不是不愿意你去北京,你去都已经去了,考都已经考完了,还要考,你说你是为了什么?回来算了,回来吧……”
者仁恳求:“爸,我想要进中戏,我只要一个星期,大约再一个星期就回去。”
“你考不上爸妈也不怪你,现在回来把文化课搞好,把高考考好,也是一样的,你就算进了那个学校,高考考不好又有什么用?快回来,听爸爸的话……”
“爸,我不考这两个专业我是不会回去的,我都已经在这儿了,有这个机会,我为什么不把握?”
“你是不听话?”
者仁听到爸爸这样说,痛心极了,他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已经出来这么久,一直在花爸妈的钱,再不回去,太对不起他们。可是他就像一个兵败如山倒的战士,又像一个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只能背水一战、赌上最后的时间。
“爸,我无论如何也要考进这个学校,你不给钱我,我就算睡大街也要考完!”
“你真是不听话啊!”爸爸叹了一声。
“……”者仁只觉得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我明天早上把钱打给你,一个星期,最多一个星期你就回来。”
“嗯……”
2月23号,距离他来北京已经22天了。他取了钱,增报了导演系和舞美系,交出两百块钱,茫然又无望。
考导演的时候他才了解到方橙中戏进了三试,卢漪洁没有进复试,她给方橙打电话方橙都挂断了,打给卢漪洁才了解的。
从她的话语里,好像是方橙和她男朋友在一起了,她已经回了青岛,不知道方橙去向。者仁什么也不好说,只说让她高考加油。挂断电话,者仁才觉得朋友又少了一些。
要进去考导演了,主考官问他们最喜欢的导演是谁,有人说张艺谋,有人说斯皮尔伯格。朗诵和才艺完了之后是即兴表演,题目是“商场”,一组十人来到走廊里商量,有个很高很胖的男孩指挥一切,别人全都插不进嘴,他说自己演经理,谁谁演小偷,谁谁演售货员。他吩咐者仁演从乡下来的顾客,者仁一点也不想演,但是还是同意了。
一切开始,者仁正在挑东西,售货员正在问需要什么,小偷就开偷了,就被抓住了,经理就来了。之后都是经理和小偷的戏,全没顾客售货员说话的可能。者仁想试着说话,但是小偷在那耍泼在地上打滚,局面乱成一团浆糊,老师受不了,喊了停。
这些人太不团结了,最后得到这个结果,者仁觉得无能为力。
考舞美的时候,初试就是面试。二楼的考场外,者仁和几个考生围着一张桌子坐在走廊上,和中戏的工作人员聊天。者仁问她是中戏学生吗,她笑着说是。者仁说能考进中戏真是太好了,她说她是制片管理专业,比表演导演专业好考些。者仁很羡慕她,跟她聊得很开心。
她人也实在很好,跟者仁说刚刚导演的榜已经出来了,者仁说,我也考了导演,好想去看看结果,但是这里马上就要考试了走不开,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直接说我去帮你看吧,要了考号,就下楼去。
者仁焦急地等待着,中戏的学子这么善良,他真想成为其中一员。
她上来后,对者仁微笑着,摇摇头。者仁明白了怎么回事。
轮到他了,他走了进去。
考官的问题他全部言简意赅地回答,面上连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他克制自己不去想,却像被海藻缠住了心往深海里拖一样,没法不去想。没法不去想刚刚身边考生的讥笑,没法不去想一败涂地的后果。他觉得自己好像垂死挣扎啊。
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考场的,怎么走出中戏大门的。
他坐车去了地坛,一直想去看一眼的地方,史铁生在那里熬过了最苦的岁月,有衰草还有虫鸣。他浑浑噩噩走进去,发现有很多大妈在用喇叭放歌,在扭秧歌,一派欢乐祥和携手奔小康的画面,无论走到哪里,耳朵都快被音乐震聋了。
巨大嘈杂的音乐声和他哀鸿遍野的心,仿佛两个世界,在者仁脑内拉扯,声音越巨大,他就越悲伤。
27号舞美放榜,者仁看了榜单,没有自己的名字。他木然地走出了南锣鼓巷,向东走,他记得那儿有家卖火车票的。
店子很新,他用仅剩的钱,买了张三天后到武昌的票。
他就绕着中戏走着,走着,胡同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仿佛几百年来,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想这是最后一次看这些胡同,看这些门墩了吧。
记得第一次来炒豆胡同,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安静的胡同里有一对年轻情侣吵架,北京话字正腔圆,互相骂着“操你妈”,者仁以为他们在拍戏,因为发音太标准太电视剧范儿了,北京话连骂人时都这么新闻联播。
然而这是最后一次走炒豆胡同了,大大的槐树,还没有见过它夏天长树叶的样子。
北兵马司胡同里有蓬蒿剧场,他还没有在里边看过戏剧。
东棉花胡同里有中戏宿舍,中戏的学生住在这里,每天上学都可以很近,而且离白魁也近,想去吃就去吃。白魁里还有很多东西还没吃过呢。
者仁不忍再逛下去。
走之前,者仁去了一次雍和宫,他听说里边有很多佛,想去许愿。
他见佛就拜,许愿说:“希望我能考进中戏,希望我能留在北京。”
雍和宫里大大小小近千座佛,他全部都拜过了。
最后一天,去了故宫。
第二次去故宫,比第一次轻车熟路,他一路逶迤到乾隆花园,新开放,几乎没有人。他走到最里面一个院子,一层假山后头有一个凉亭,坐了下来。
凉亭后面是一扇墙,墙上的小门被锁了起来。锁是生锈的,看起来锁了很多年。
那个下午,者仁就一个人静静坐在乾隆花园偏僻一角的凉亭里,没有人打扰,没有人知道,坐了一下午。
难得故宫里有处清净地方,者仁坐在亭子里,想了很多事。望着墙沿外的天空,望着墙角下的枯草。他手撑着凉亭坐板,回想了近一个月在北京的生活,觉得繁华名誉、鲜衣怒马,都好像梦一样,现在,要梦醒了。
坐到日头西沉,故宫里回荡请游客离开的通知,他才起身离去,发现沾了一手的朱漆。
他想想,是啊,人生不就是这样吗,努力一世,最后只得到一手的朱漆。
火车轰隆隆驶向武昌,夜晚的风景,窗外暗色的田野无垠。者仁躺在卧铺,怎么也睡不着,和来时的心情完全不一样,这如铁蹄般的车轮声就要践踏入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