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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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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表演的时候者仁去早了,中戏的校门还没开,女保安一如既往的严肃,时间没到不让进。者仁就和许多学生一起在东棉花胡同上等着,听着南锣鼓巷传来的音乐声晒太阳。他看见站在前面的男生,约有一米八五,背着一个耐克的白色漆光单肩包,反射着阳光,光鲜亮丽。而和他相比,自己皱巴巴的包一瞬间黯然失色。者仁抓紧了手中的布包,低下了头,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很多原因。
门开了,大家出示准考证依序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大门。经过幽暗曲折的长廊,上到三楼的排练厅,中戏的主考官里有男有女。同学们分列两边坐好,一个个自我介绍和朗诵。者仁看见一个个子特别高的男孩,很被主考官注意。
“你多高?”老师问他。
“一米八七”他点点头回答。
他长得不是特别帅的那种人,脸上还有点肉,但是气质很好,很阳光。者仁想,这就是戏剧学院想要的学生吧,特别适合在舞台上发展。因为在剧场里,观众看的更多的是演员的肢体表演而不是面部表演,所以长得高、长手长脚的人更有吸引力和发展机会。
轮到才艺表演,一米八七唱了一首美声,唱得还不错。者仁表演了一段傣族舞。
接着是命题表演,中戏老师给前面一批五人出的题目是“水”,单独表演,没有思考时间,马上开始。
有的人表演的是大口喝水,后来被呛到;有的人表演的是游泳,最后腿抽筋;一米八七表演的是洗澡,正打着肥皂,停水了,特别搞笑。
者仁这五个人接到的题目是“火”。他表演的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哆哆嗦嗦用火柴点火取暖的人。者仁在第一排,看不见后面人表演的是什么,他想应该不会有人表演自己被烧着了吧。
他右边的人表演的是打火机点烟打不着,在那发脾气。没过一会儿,老师喊了停。这一场考试不知道为什么,者仁特别紧张,出来后才发现自己黑色的羽绒服都已经被抓湿了。
他在寒风中又逛了一次南锣鼓巷,买了些有北京特色的东西,准备带回去给冬至鸿雁宴乐她们。
这天回到蓟门桥已经夜晚九点多了,北京的冬夜特别冷,刮风像刮刀子一样。者仁急急忙忙跑进蓟门里小区的河南烩面馆,要了一碗羊肉烩面。他一天没吃东西,竟然也不是很饿,他估计是这段时间天天挨饿,每天只吃一顿,身体已经有了抵抗能力。
这家河南烩面很好吃,汤是大棒骨头汤,端上来呈奶白色,面条在里面显得爽滑筋道,羊肉很嫩,热气腾腾往上冒,吃这个可以御寒。
者仁吃完后回到哲学旅社,洗了个澡,把一天的疲惫洗掉。冲洗身体的时候他忽然摸到自己的肋骨,一根一根,格外分明。他想自己真是瘦了,以前都摸不到肋骨的。
晚上躺进被窝,因为吃了羊肉,一晚上都觉得暖洋洋的,他心想就算流鼻血也不管了。
中戏放榜前,又去了一次国图,在里边足足看了一天。他想起小时候老家没有图书馆,只能去书店的小楼梯上坐着蹭书看的情形。和老板搞好关系,夜晚没人时看到10点再回家……那些日子,仿佛也没有很久远呢。在书的海洋里贪婪地呼吸,这是最满足的事吧。
放表演榜的时候者仁去晚了,偌大的榜单前已经曲终人散。者仁找了一遍,没有自己的名字。但是通过准考证号推断,一米八七进了。就那么一霎,身边人的说话声和笑声全部都不见了,仿佛被人抽走了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中戏的,怎么走出南锣鼓巷的,他唯一想的就是和表演无缘了,再也没有学校可以让他考表演了,甚至很难再走这条路了。
他就那样走着走着,走着走着,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在干什么。半个月来的努力付诸东流,之前的话言犹在耳,回去要怎么交代?对未来怎么交代?对自己怎么交代?他越想越落寞,只能沿着胡同和巷子一直走,哪人少往哪儿走。
等到看清眼前的景物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后海。原来自己穿过明珠府西花园的夹道,顺着凹凸不平的砖墙,已经走到了后海边缘。湖已结了冰,靠近湖岸的地方被凿了个大窟窿。
他站在后海边,望着对岸的萋萋烟树,一刹那以为回到了江南,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江南小镇。高大的树上总是有雾气缭绕,望穿那些树,就是家乡了。
他在湖边站了好久,默默垂泪,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慢慢沿着湖往前海走,一边走一边掩面啜泣,夕阳把他影子拉成悲哀的形状,他顺着影子的方向,走到一面石墙边。
墙上有窗户,可以看见里面,者仁向里望,有好多七八岁的小孩在桌椅间玩耍,里边还有个讲台。
者仁诧异地想:这里应该是明珠府东半边,即使改为醇亲王府,也应该是保护建筑,里边怎么还能有学校?
他找了找标牌,终于在墙的尽头发现一块小牌子,写着:“北京市第二聋哑学校”。
者仁一下子哭了出来,他这时才发现那些小孩子在玩耍时都没有发出声音。让他们住在这里,才是对宅子最好的保护,也是宅子对他们最好的保护吧。
者仁靠着墙,抑制住自己的哭声:那些小孩子这么小就有残疾,以后的路还长,还要经历那么多的磨难,他们都没有哭,依然笑得那么开心,自己有什么资格哭,有什么资格呼天抢地?
他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离开了后海。他知道接下来只有不停地战斗,只有面对,才能解决困难。流言蜚语、梦想破碎,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丧失了战斗的勇气。
戏文系放榜那天,者仁正要进中戏,迎头遇见了梁晓燕。她和一个女生从中戏里走出来,看见者仁,说:‘我进复试了,你快去看看吧,哦,对了,明天考。”
者仁进去看,顺利进入复试,他又去白魁吃了一碗面茶。
戏文系复试这天是个寒风萧飒的日子,有阳光,风却割得人疼。进入复试的学生在中戏篮球场处排队,由老师带领着进入考场。
队分两列,者仁走在队伍的右边,经过主教楼的时候,主教下也整齐地站着两排人。那是中戏表演进入三试的人,和者仁的队伍面向一个方向,等待老师把他们引进考场。
者仁背着已然破旧的蓝色李宁单肩包,义无反顾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如果当时的他回过头看一眼,那么他的命运都会随之改变。那将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见面,后来他们也许会相遇,也许不会。无论如何,事情都会是完全另外一种样子。
但是他没有。
戏文复试是材料作文,者仁写了篇散文,写完后望望窗外的小鸟,想着春天该近了吧。
过了一天后戏文放榜,者仁找到了自己的考号,他兴奋得叫起来,和晓燕聊三试该怎么准备,面试怎么回答等等。
中戏的戏文三试人更少了,者仁摩挲着手掌,紧张到不行。他递交了自己的材料后坐下来,心还砰砰跳。
老师问了他最爱看的戏剧,他只能如实回答没有看过戏剧,自己所在的城市没有表演过戏剧。老师问剧本呢,他也只能回答没有看过剧本,但是十分想要看。
接着老师问了一大堆问题,主要是关于话剧和曲艺的,都比初试时高深,者仁都只能答上来两三条,他脑袋里突然一团浆糊,平时的能言善辩都变成了沉默以对。
“那你除了中戏还考了哪些学校?”
“上戏的戏文和北电的戏文。”
“过了吗?”
“上戏进了三试,北电进了复试。”者仁轻声说。
“这些学校中,你最想进哪个学校?”
“中戏。”者仁诚恳地回答,他不是奉承:“我很喜欢中戏的氛围,这里的古建筑和坚持传统我都很喜欢。我想在这所学校学习,我想看夏天常春藤绿了的模样。”
“嗯”,老师点点头,“你有没有报我们学校其他系?”
“我还考了中戏的表演,不过没进复试。”
“导演舞美那些报名了吗?”
“没有……”者仁诧异的说,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突然提这两个系。
三试结束后,他问晓燕:“刚才老师都问你什么啦?”
“没什么,就聊天啊,瞎聊呗。”
“啊,老师问我好多戏剧知识,没问你吗?”
“问了啊,不过我都答出来了,那些题目不是很难……”晓燕轻松地说。
“为什么?”
她答:“我们老师给我们讲过啊,我在上海上的培训班,来北京也报了一个,是中戏老师上课,听了几天没听了。”
者仁着急了:“他们问我,我都答不出来……”
“没事,你没有基础嘛……中戏的老师最喜欢一张白纸了,这样才有发展空间。没事的,回家等合格证呗。”
“你呢?你这就回去啦?”者仁问她。
“是啊,都考完了,我要回家了,火车票买好了。”
“那我该怎么办,主考官最后问我最喜欢哪个学校,我说中戏……”
“嗨,大家都说中戏,有人说别的吗?”晓燕咯咯乐起来。
“我是真的喜欢中戏……”
“我倒觉得没有差别,都行,哪个学校的成绩排名靠前,比较有希望,我就去哪个。”
者仁快速说:“我说中戏之后,他们问我有没有报中戏的其它系,比如导演舞美那些……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觉得悬了,可能是劝你如果这么想进中戏,还是报其它系试试。”
者仁睁大眼睛急切地说:“真的吗?”
晓燕点点头:“这只是我的猜测,你要自己做决定。”
说完她就回去收拾行李了。
者仁坐在中戏的抄手游廊上,发呆了好久,木头又凉又硬,他完全没有感受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好想在这里坐下去。
有个高大帅气的男孩走到他面前,说:“哥们儿,表演三试是下午几点啊?”
者仁下意识翻书包找时间表,忽然想到自己已经跟表演无缘了,根本不知道表演三试的时间,只好抬起头说:“不好意思,我忘记了。”
“哦……”那人走了。
者仁心想,我跟你有那么熟么,你就叫我哥们儿。
在者仁老家,哥们是铁杆兄弟的意思。不是出生入死的朋友,是不能叫哥们儿的。而来了北京之后,人人都叫对方哥们儿,“哥们儿,问个路”“哥们儿,借个火”……哥们儿成了一个随意而轻率的称呼,谁都可以成为哥们儿,再也没有了那份视你如生命的承诺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