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记》阿尊

3、第一章2

　　可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了，仲秋的夜，有些冷。我步行去了常去的快餐店——君家厨房。
　　我住的小区是北京最大的小区，声名远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天通苑。据说这里住了30万的北京劳苦大众，相当于我家乡那个城市最初的人口数。我就是这三十万分之一。最近这一两年，这里的设施逐渐完备，至少有晚十点还在营业的快餐店，我已经很满足了。
　　君家厨房是一家甘肃人开的，由于我频繁光顾，所以已和他们一家人都混熟了。老板姓君，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和气男人，老板娘身上的油烟味重些，言语爽利，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料。
　　他们有一对和我一般大的儿子，那是很漂亮的一对双胞胎。哥哥叫做悦安，弟弟叫悦宁。
　　经常帮父母在前面看店的是哥哥，讲话总是和风细雨，偶尔会掌勺，我吃过他做的蛋炒饭，那是我吃过的做好的蛋炒饭之一。
　　弟弟悦宁和我一样，是那所大学的00级的毕业生。说起来我们有校友之谊，悦宁学的是计算机，不过不务正业，现在跑去当了一名专业的鼓手。当年彼此没有正式认识之前就有数面之缘，他那张很经典的帅哥脸是不少女生偷看的目标，当然也包括我，后来一起排练过学校艺术节的节目正式认识了，再见面时会点点头，哈拉几句，到了毕业喝酒的时候，已经算是比较好的朋友了。那时他已在学校组乐队，是校园风云人物，风靡一时且迷倒一干小姑娘。
　　毕业后我买了这里的房子，第一次在君家厨房见到悦安，还以为是悦宁，喜出望外地上前打招呼，悦安打量我抓着他袖子的手一阵子，然后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君悦安，悦宁的哥哥。”他笑的神情就像我们已经相识很久，彼此那些好的坏的都了然于心了一般，让我无端地心头一热。随后悦安转头朝着后面的房门叫一声：“悦宁，你同学找你！”几秒钟之后，门一开，顶着一头金发，穿着破破烂烂的仔裤的君悦宁窜出来，大声问：“谁？是谁找我？！”
　　就这样，从前以为今后无缘再见的校友机缘巧合地在这样一个大社区里再见，这种感觉很是亲切，这也是我频繁光顾君家厨房的原因之一。
　　由此可知，北京很大，但有时又会很小。

　　今天果然是晚了，我推门进去后发现我是唯一的客人。
　　同样也是唯一的服务生悦安，本来坐在一张餐桌边看书，听到我推门进来，他和上书抬起头，站起身问：“小盏来了？要吃点什么？”
　　“唔……我想吃你炒的蛋炒饭。”我笑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悦安点点头，回到里间穿了围裙，带了透明的一次性帽子和手套，然后走进玻璃墙后的厨房。
　　我很少见到快餐店做透明的开放式厨房，开在小区里的廉价的快餐店，卫生一般是个大问题，不过为了追求方便快速，大家吃的时候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凑合就凑合了。可是君家厨房不一样，店面虽简单但窗明几净，连厨房里也不染纤尘，让客人看着很放心。

　　小老板悦安是个赏心悦目的男子，是那种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类型，他双眉入鬓，目如朗星，这张脸虽和我看了多年的悦宁一般无二，但我总觉得他的气质和悦宁不同，是一种如水的清澈。我望着他在操作间里洗洗切切，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迷恋过的黄磊，那时黄磊还清瘦，还没有给方便面做广告，只是在浅吟低唱着——我想我是海，那时我的id还是海水正蓝，那时……

　　我想哭是有惯性的，我立刻截住自己的脑子，让它不要再飞转，否则我的心脏承受不住。可是彼时悦安正切好了配菜黄瓜，将黄瓜片用刀背盛起，装到白瓷盘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笑望了我一眼，那笑容如此宽厚而温暖，于是我的泪再也止不住地往下坠。

　　悦安愣了一愣，还是端着配菜和鸡蛋走进了厨房，熟练的倒油，炒鸡蛋，炒米饭，加配菜，调味……我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想起几个周末前，我和冯沂看完了一场热闹的电影，我们端坐在这里，我指着忙碌的悦安对他说：“你看，这就是我19岁之前最喜欢的男孩类型。”冯沂笑着刮我的鼻子，他说：“你这丫头，还好我及时出现，改变了你的航向，要不然你不要在追求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瞪眼：“什么叫错误？这样的男孩子多好？干干净净，清可见底。”冯沂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在说洗澡水呢。你也知道的，那只是个男孩子而已。”

　　几分钟之后，一盘蛋炒饭和一碗热汤放在了我的面前，夹杂着香味的热气冲到我的脸上来，我拿起勺子就往自己嘴里装。

　　悦安却没走，缓缓地坐在我对面的座位上。
　　然后，他轻声说：“吃饭的时候不要哭，否则你会误认为是我放盐放多了。”
　　听到这我哭得更凶。他只是静静地瞧着我，然后递上面巾纸。
　　我边哭边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还不信？”
　　悦安专注地听着，他安静的神态让我很有倾诉欲望。
　　“可是，可是昨天他发短信给我说，说，说即使你把小孩生下来，我还是不会娶你……”
　　泪眼模糊中，我看到悦安皱眉了，我断续地说：“可是那个短信不是发给我的，是他要发给另一个女人，发错了，发，发到我，这里的……”
　　悦安吁了一口气，我想他应该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他在为怎么安慰我而犯难，可爱的人。可我并不需要他的安慰，我只是想要倾诉，就像可怜的祥林嫂，一再地跟人讲自己的阿毛被狼叼走的故事，我知道她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痛苦。而从昨天到现在，我想不到一个可以说的人，我只能跟同我几乎是两个世界的悦安来说这件事。
　　“你是不是误会他了？”悦安的话像一个称职的女友。
　　“没有，我发短信问他，我问他我不是在看电视剧吧？”我咧嘴笑了一下又接着哭：“他好久没回话，后来就打电话过来全都承认了。”
　　然后就更老套了，冯沂第二天跑来解释，解释得合情合理，他痛快地承认错误，要我原谅他，如同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错误，而只是一个无聊的意外。我冷冷地望着他满是疲惫的脸，我知道他很累，终日为了工作奔波劳碌，最近一年来，几乎没有时间陪我看场电影，可是这么忙碌的一个男人，怎么还有时间去搞段地下情呢。于是我说你还是麻利儿着滚吧。

　　我一直哭，悦安就抱着一个纸巾盒子坐在我对面，将纸不断地抽出来递给我。我哭得时候很丑，而且还不断流鼻涕，慢慢地我面前的桌子上就堆了小山一般高的面巾纸堆，眼泪好像流干了，最后我一边抽泣一边愣愣地看着那堆纸巾，脑子里面一片麻木的空白。
　　悦安起身拿了一块抹布，将纸巾扫到垃圾桶里。我傻傻地看着他的动作，问他：“你说我像不像这块抹布，又湿又脏又丑？”
　　悦安朝我咧嘴一笑：“不，你很美。”
　　我费劲地抬起疼痛的眼睛看他，他表情真诚，没有半点玩笑之意，于是我问：“我有多美？”
　　“你美得像我做的蛋炒饭。不仅美，而且香气扑鼻。”他朝我眨眨眼睛。端起我面前的蛋炒饭，走到前台，将蛋炒饭放到微波炉热过。
　　蛋炒饭加热后，蕴藏着的香味被激发出来，热气升腾，扑到我干燥的脸上，很舒适很温暖。我感激地望着悦安，没等我把谢谢说出口，他便微微笑着说：“大恩不言谢，快吃饭吧。”

　　我埋头吃饭，他打开店里的音响，飘出了一首歌，恰好是陶哲的《讨厌红楼梦》，
　　“你说你被爱情伤太多，我也懂你说的那种难过，欢迎加入失恋共和国。勾心斗角为男人而活，一颗心在他身上挂着，他又回报了你什么……”
　　曾经很喜欢这首歌，如今听来倒也应景，我自嘲的撇嘴。
　　可悦安却按停了音乐，换上另外一张CD，飘出了“one night in Beijing,我留下许多情……”
　　他轻笑：“呵呵，这些都是悦宁喜欢的CD，有点儿闹，凑合着听吧。”
　　我摇头：“刚才那个《黑色柳丁》是我上大学时最爱的一张专辑。不过这首老歌也不错，听了这首歌，我才感觉住在北京还是有一些价值的。”
　　他点头：“是啊，历史原来离我们这么近。可是，我更喜欢的安静一些的。”
　　他随意哼唱了两句，声音在嘈杂的one night in Beijing中几乎细不可闻，我不禁从蛋炒饭中抬起头——那是“年华似水”的调子……那曾是我多么热爱过的一首歌啊……

　　在我的蛋炒饭快吃完的时候，悦宁推门进来了。

　　悦宁看到我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怎么，我看到一只小白兔么？”
　　我吃饱了，有了和别人顶嘴的心情：“怎么，我看到一只美洲火鸡么？”
　　说他是美洲火鸡，一点都不为过。两兄弟相貌一样，可是现在却很难将他们搞混，因为悦宁一副街舞少年的打扮，左耳的钻石耳钉闪闪发光，颈上的银链子挂着的“狗牌儿”也闪闪发光，自从大学毕业后，他老先生脑袋上的毛色通常坚持不了半个月，上次看到他，还是紫蓝色，而这次已经是一头火红了。
　　悦宁也在我面前坐下，鼻子像小狗一样抽动着闻了闻，说：“哥，你怎么这么晚又下厨了？小齐呢？”
　　小齐是他们店里的厨师。没事的时候，一般都在后间整理，准备明天的材料。
　　悦安说：“我好久不做，手痒痒了。”
　　悦宁皱眉：“现在已经快11点了，按理说你应该躺在床上了才对。”
　　悦安笑笑：“我没事，中午睡了好久，你不要穷紧张。倒是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悦宁耸耸肩：“一说到你就转移话题。今天没有演出，我和 ‘九月’谈了，以后就固定在那里呆下去了，将工作时间尽量缩短，白天多腾出时间来看店。”
　　悦安说：“你不用了，妈从老家回来，店里就不会缺人了。你好好地爱做什么做什么吧。多赚点钱还可以贴补家用。”
　　悦宁很无所谓地转着方便筷子，停了一会儿说：“我不想那么累，也不想你那么累。”
　　我转动着眼睛瞧着眼前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讷讷地问：“悦安的身体不好么？”
　　悦安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我这里，有点小毛病。”
　　悦宁哼一声说：“何止小毛病。”
　　悦安瞪了弟弟一眼，悦宁噤声，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平静无波的悦安在放肆张扬的悦宁面前，却也有些哥哥的架势。
　　我有些不好意思，随即站起身，对悦安说：“谢谢款待，我要是知道你需要休息，就不会打扰这么久了。”
　　悦安宽厚地笑着：“如果是打扰，我很高兴你以后常来打扰我。”
　　悦宁瞪着眼睛打量下我，打量下悦宁，眼神诡异：“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我哈哈一笑，又说：“悦安，我刚才抱怨发泄的那些话，要保密，知道吗？”
　　悦安点头：“这你放心，我的嘴巴很牢的。”
　　悦宁不满地叫：“怎么可以这样，我和他有心灵感应，他知道的，我必知道。”

　　我重又投入稍有寒意的初秋冷空气中。回头看到君家厨房的店里，暖光在黑暗中朦朦胧胧，悦安和悦宁站起身边聊天，边在收拾着什么。
　　我忽然很羡慕他们，同是异乡人在北京，他们有父母有兄弟，可是我现在，除了一间可以称之为家的房子，好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