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骨瓷（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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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微波有恨终归海，明月无情却上天
半月过去了，江家的女儿依旧没有丝毫消息，江家人只好给江筱珍立了衣冠冢。长长的送灵队伍从慕容府门口经过，江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苏江两家的联姻被终止。苏寻也显得有些萎靡不振。慕容久怯怯地问：“你……就那么喜欢她吗？”
苏寻摸摸慕容久的头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拿她当妹妹。”
慕容久悄悄松了一口气。又听苏寻说：“我在想，幸好丢的不是你，要不然我该怎么办……”苏寻的手覆在了慕容久的手上，那双手指骨修长，指节均匀，有着少爷养尊处优的白净，又不像书生般的柔弱。不像慕容久的，常年脏兮兮的，掌心里布满了老茧。慕容久脸颊羞得绯红，却又不舍得把手抽出来。
“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妹妹！”苏寻正视着慕容久郑重其事地说。慕容久眼睛微微睁大，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嘭”一声碎掉了：“妹妹？”
“当然！除了父母和姐姐，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你要早些找到如意郎君，由他来保护你，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你，也可以放心了。”苏寻笑了笑，替慕容久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慕容久注视着他的手指，刚刚覆在她手上的手指在她手上撤离的时候带来一阵凉意。那凉意，仿佛也逼到心里去。
“苏大哥……有喜欢的人吗？”慕容久不禁问。
苏寻愣了一下沉默良久。
“在京城？”永安城里与苏寻交好的女子慕容久不可能不知道。苏寻浑身一震，把脸埋在掌心里，另一只手揉着慕容久的头发颓然道：“可父亲和母亲是不会同意的……”
忽然指尖触到了不同于脸颊温度的温热液体。苏寻猛然抬头，只见慕容久把嘴唇咬地死死的，一滴泪从眼睛里滑落喃喃道：“还是要离开吗？”
苏寻愣了一下，慕容久已然拨开了苏寻的手跑开了。
以后的几天之中慕容久似乎在刻意躲着苏寻，每一次苏寻刚要来的时候，慕容久就会先一步离开，于是苏寻没有能说上话。
三天后一个雨天，慕容久满身雨水狼狈的出现在苏府门口。
苏寻正在书房整理东西，见到慕容久愣了一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快带慕容小姐去换件衣服！”慕容久也愣了，苏寻的书房空空如也，大部分的东西都被整理在几个大木箱里，寥寥几件摆在外面。
“你要去哪？”慕容久没有动直直看着苏寻。
苏寻沉默了一下缓缓说：“对不起。原本前几天就要告诉你的，可是你一直躲着我……姐姐在京城给我谋了份官职，明天我们就要举家迁到……”
“不会回来了是吗？”慕容久打断他。
苏寻点了点头。忽然衣角被攥住，慕容久哀求一般：“是为了那个人吗？为什么？我陪着你就不可以吗……”
苏寻没有回答，眼睛里充满了歉意。慕容久心底冰凉，缓缓松手：“原来还是要离开……即使再怎么挽留，也还是要离开吗？”
所有我所爱的都要离开，注定孤身终老……
慕容久恍惚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一个锦盒从桌子上掉下来，苏寻慌忙去接，在锦盒落地前抓住了锦盒，锦盒的盖子打开，一个青瓷花瓶，青花的锦鲤宛若活物，瓷质温润、洁白、通透宛如上好的美玉。
慕容久的眼睛睁大：“这个东西你从哪里得到的？！”
苏寻眼神闪烁了下慌忙合上盖子：“这是在京城的一个瓷器店老板借我玩赏的。怎么？你也喜欢？”
“不……不……”慕容久慌忙摇摇手。
苏寻有些内疚，想像往常一样摸摸慕容久的头，慕容久却像受了惊吓一下，不停地后退。苏寻只好站在远处默默说：“对不起。”
话刚出口，慕容久两行泪又下来了，手攥成拳：“那么，明天临走之前，可以一个人来瓷窑前的树林，最后认真的和我道个别吗？”
苏寻犹豫了一下。
“连这样都不可以吗？”慕容久眼神哀伤的看着他。苏寻点点头。
回到慕容府时，小院的烛火竟然亮着。
二叔坐在慕容久的小屋里，抱着着一个打开锦盒。厚厚的丝绒上，精心包裹着两只酒杯在烛光下流转着婉约的光辉，明明是瓷，却有着瓷器难以比拟的温润、洁白和通透。
二叔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慕容久说：“你这个贱人！原来你早就研制出了更好的瓷器配方，迟迟不肯交出来，是想独占吗？！”
“还给我。”慕容久冷冷的说。
二叔没有想到慕容久竟敢还口，愣了一下。慕容久眼睛深邃阴沉缓缓逼近：“把我的爹娘还给我。”
二叔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那个一直懦弱的侄女，而仿佛是一个索命的恶鬼，二叔惊惧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我说……”话未完，什么东西狠狠砸在二叔的头上，猝不及防。鲜血从二叔头上流下来，“把我爹娘还给我！”慕容久一字一句地说。慕容久捡起掉在地上的锦盒：“果然，最爱的，还是要带在身边才不会被人抢走。”
慕容久抱着锦盒，目光涣散，跌跌撞撞走出慕容府。大雨中一个惊雷劈下，在她身后，一个黑影静立在拐角处。闪电带起的光芒里，一颗泪痣，仿佛在桀桀发笑。
五 、无风杨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满地花
雨水从绿叶上滑下滴答落入泥土中，一夜惊雷又零落了些许残花。锦缎黑靴踏上柔软的春泥，来人四顾，等的人还没有来。他随手折了一枝杏花，放在鼻下嗅了一下，转手又丢弃在地上。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细听却有些有些杂乱。回头，微微一笑：“久儿。”
慕容久紧紧抱着一个锦盒，全身湿透，头发上还沾着些许草叶，如同在大雨里待了一夜。
苏寻有些诧异：“怎么了又弄成这样子？”
“苏大哥。”慕容久眼神空茫的看着他：“久儿什么也没有了。”
“久儿……”苏寻有些心疼。慕容久捉住苏寻的衣服：“是久儿不好吗？久儿都会改的……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久儿……对不起。”苏寻说歉意地说。
慕容久仿佛没听见一般抱住苏寻：“苏大哥，和久儿永远在一起吧？”
苏寻正要回答忽然一阵刺痛，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腹部，他睁大眼睛看着慕容久，后退几步倒在地上。慕容久看着苏寻的尸体良久，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她抱住苏寻，脸颊紧紧贴在他的脸上如痴如醉：“这样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说过，我迟早会看透你的秘密，慕容久。”一个人慵懒的靠在树上，阴沉一笑间连眼角的泪痣都仿佛变得诡异。
慕容久诧异地盯着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
那人丝毫不在意，闲闲从怀里拿出一张碎纸屑，纸屑上有两个字，一个字已经被撕去一半，另一个字，赫然是一个“骨”字！“如果，我没猜错，你掺杂陶土里用来制瓷的东西，是骨灰吧？”
慕容久浑身一颤，眼神变得惊惧。
“迄今为止，你卖给我的瓷器共有四件。加上你身上的两件……”
慕容久忽然平静下来，阴沉一笑：“他们都该死！”
“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爹的姘头。我求她不要带走我爹，她不愿意，我就在她茶里下了砒霜，她死了。后来被我爹发现了，他拼命的毒打我，无论我怎么哀求，他都不肯住手，我只好失手错杀了他。事情刚好被我娘撞见，我娘为了保护我，就把他们的尸体烧成了灰。可不久，我娘也上吊自尽了。我那么爱他们，不想他们离开我，就把他们的骨灰做成了酒杯，竟意外的很漂亮！当我想要继续做的时候，却没有骨灰了，我试着用动物的骨灰，可是，没有骨灰像人的这般通透！这个时候堂哥出现了，他竟敢打我，还骂我扫把星！我就把他从山上推下去……我又做出来了新的瓷器，真是美丽极了！还有杨老五，一个下人，竟敢这么嘲笑我！所以我杀了他。最可恨的就是江筱珍！他竟然想要抢走我的苏寻！我求过她，我让她把苏寻施舍给我，她什么都有了，我却只要苏寻，就算这样她也不肯！所以她们都该死！总是试图夺走我爱的人！可是，越是恨，我做出的瓷器就越漂亮，用江筱珍做出的瓷器简直堪称完美。可是我还是讨厌，所以我就把我讨厌的人都卖给了你！”
“而我最爱的，我都带着身边了。果然，最爱的东西还是带在身边，才不会被抢走。我知道，你想要配方。只要你让我把苏寻带在身边，我就把配方给你。我说过，我只要苏寻！”
“谁要和你这个蛇蝎女人永远在一起啊……”忽然身后传来声音。慕容久猛然回头，那个已死的人却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将原本捂住腹部的手指放在舌头下轻轻一舔笑出声：“没办法，在京城赌坊欠了太多债，又不敢告诉老爹。幸亏这个家伙忽然找到我说，只要演场戏帮他拿到配方，就可以帮我还债。不过还要谢谢你，帮我除掉了江筱珍那个烦人的女人。京城的美人这么多，我可不想整天被管来管去！原本打算把你带到府里，从你嘴里套出配方的，可是被江筱珍那个女人给破坏了。当忽然江筱珍失踪了，这家伙告诉我机会来了！于是让我故意虚构出一个所谓的爱人引起你的憎恨，以便抓到你的把柄……为了给你制造杀人的机会，本少爷可是去找了你好几次，可是没想到你居然躲着我！原本，你再不过来杀我，我就要去京城，那个时候我的事情可就暴露了！没想到你这个笨女人终于自己送上门来……”
慕容久跌落在地上，眼神空茫。忽然鸟儿惊得四散，慕容久双手捂住脸，她癫狂的大笑出声：“就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以后拥有就好了，苏大哥……”
不理会苏寻的诧异，慕容久面向依旧悠闲靠在树上的人：“就算是死，也不会把配方给你。……除非，帮我杀了他！”
那人淡淡的弹了下指甲，看了一眼苏寻，苏寻惊惧的后退，那人直起身子笑起来，连泪痣也仿佛在桀桀发笑：“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果然我们才是同一种人……”
惊起的鸟儿很快平静下来，树林一如往常安静。杏花树下，一支折断的花枝被踩入泥泞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骨瓷（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