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陌上苏少

1、骨瓷（上）

　　一、日日春光斗日光，山城斜路杏花香
　　大雨刚歇，雨水洗过的永安城格外安静祥和，两边店铺林立，路上稀稀落落几个行人。一个女子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捧着一个青花瓷瓶，一手还提了两三个油纸包快步走着。城里的女子大多十五六岁已嫁做他人妇，十七八岁便已经算是晚嫁，这个女子看起十八九岁样子，却仍梳着未嫁少女的发髻，头发长长垂下来，额头因走得急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几缕发丝紧贴在颊边，头上只簪了一朵珠花，连衣服都是几年前的旧款式，却显得清淡雅致。女子自顾自走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点愉悦。
　　不一会便到了一扇朱红大门前，两米多高的石狮子威风凛凛，门上高悬着“慕容府”三个字。原来是永安城首富慕容家。
　　女子看了眼牌匾上的三个字便匆匆绕过，进了侧面的一个小偏门。偏门是府里的下人进出的地方。女子熟门熟路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小院外，府里的老妈子们正在一边洗衣服一边说着话，看到女子经过时相互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一面用力搓几下衣服，好像手底下不是衣服而是那个女子一样。女子的笑容渐渐敛去，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眼神，低着头匆匆走进院子将门关上。
　　从何时开始这样的视线就一直跟着自己。从父亲抛弃家业跟别的女人跑了的时候？还是母亲承受不住闲言碎语将脖子高高悬上横梁的时候？慕容府的小姐慕容久。母亲曾告诉她，当初为她取这个“久”字，便是希望与父亲能“长长久久”。可是，母亲的爱没能长久，而她的亲情，安定，富贵，亦没有一样东西能长久。这个名字却仿佛嘲弄一般永久的跟着她，所有人都知道，慕容家有个扫把星叫慕容久。
　　“——扫把星慕容久！”二叔家的堂哥就这么说过。
　　母亲死后，如狼似虎的亲戚再也压制不住，每个人都想把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驱逐出慕容府来独占父亲一手打下来的家业。终于，打了她一巴掌的堂哥骑马的时候从山上摔下去连尸体都没找到的时候，二叔冲进了慕容府，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狠狠磕在椅子上：“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鲜血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染得眼睛一片血红……
　　慕容久走到屋子里，将青花瓷瓶放在桌子从怀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小心翼翼的展开。
　　慕容家以瓷器起家，迅速成为永安首富，全依赖一张与众不同的制瓷配方，父亲失踪之后，那张配方也随之不见，二叔找遍了慕容府也没有找到。而慕容久从小就跟着父亲游转于各个瓷窑，便成为唯一一个能复原那张配方的人。否则，这样一个扫把星在现在慕容府又何来立足之地？几年来慕容久一直潜心研究配方，直至近日她终于从年老的匠师那里得到老人研究了一辈子的配方……
　　然而，当慕容久将那张纸一点一点展开的时候脸色忽然变得铁青，像见鬼一样把纸撕得粉碎丢得远远的，慕容久亦觉得不够，慌慌张张从抽屉里翻出火石点燃火盆抓起地上散落纸片狠狠丢在火盆里，急切的想掩饰什么似的。火焰很快将纸片燃尽，慕容久却连屋子也不敢再待，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在慕容久没有看到的角落里，一小片破碎的纸片在桌角的阴影里随风动了一下，那个纸片上有两个字，一个已经被撕去一半难以辨认，另一个是一个“骨”字。

　　二、何年碧像灵岩栖,踏碎琼瑶尽作泥
　　春天的雨淅淅沥沥似乎永远也下不完。柳枝吐出的新蕊带着些略微苦涩的芬芳。不远处的杏花林又零落了一场花雨，行人踩在上面，花瓣便深深嵌入泥里。
　　慕容久长久伫立在街道上眼神空茫，半晌才想起，窑里新烧制的瓷坯还没有上釉，便去了瓷窑。抱了瓷坯，拿起笔才发现上釉用的釉浆用完了，新配的话会赶不上入窑。慕容久叹息一声，只好起身去借。
　　瓷窑里人来人往，却没有人一个人注意她。慕容久也早已习惯一个人默默穿梭在来往的匠师之中。
　　“——什么又要借？！”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瓷窑的忙碌。管事打扮的人将双脚搁在桌子上，打着酒嗝，听到慕容久的话之后，把脚从桌子上放下了，酒壶也重重放在了桌子上，扯着嗓子说：“釉浆彩料你哪样不借啊？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一样是高高在上的小姐啊？！吃穿不用花钱啊？！”瘦弱的身影瑟缩了一下往墙角退了退诺诺地说：“我……会还的……”
　　“还？你拿什么来还？你烧的那些破罐子连鬼都不会要！你拿什么来还？！”
　　慕容久咬了咬唇：“我真的会还……而且……二叔说过……瓷窑的东西我可以随便用的……”
　　管事听到这话脸色变了一下，恼羞成怒：“二叔？！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还真当自己是慕容家的小姐啊！我呸！不过是个扫把星！你要用！好！给你！”说着一把抓过一碗釉浆扔进慕容久怀里，釉浆溅出来将慕容久的裙子弄脏了一大片，那管事依旧不解气骂着：“还不快走，扫把星！可别让我沾了霉运！”慕容久动了动唇，却终究没说话，转身默默擦拭着衣服上的污迹时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原来不知不觉竟把牙龈咬出血来。
　　忽然手被拉住，身后传来响声，管事不知被谁踢了一脚撞翻了桌子，一跟头栽在地上，一个声音冷冷传来：“杨老五，是不是我上次教训的你还不够？！”青年从慕容久身后转出来，站到杨老五面前，二十几岁模样，裁剪得体的衣服衬得青年英气逼人。正是苏家二少爷苏寻！父亲是当朝丞相，姐姐是宫里的娘娘，在这永安城里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而这样的人偏偏喜欢护着这个扫把星……
　　“苏……苏少爷！”杨老五讪讪爬起来。
　　“我说过，你要是再敢欺负久儿，我就把你爪子砍下来！”男子冷冷地眯着眼。
　　杨老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磕的咚咚响：“苏少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苏寻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拉着慕容久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责怪道“早跟你说过，谁再敢欺负你，就告诉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手臂被那人牵在手里，慕容久有些脸红低声说：“还好了……”
　　“什么还好了？”苏寻声音大了些：“我要是不来，你肯定受了欺负也不说！”
　　慕容久苦笑一下，手指下意识的蹭着裙子上的污迹，扯开话题：“你不是说这次去京城多玩几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寻面色僵了一下：“没什么，我快些回来你不高兴啊？不说这个，我刚从京城得了个好瓶子，专门带回来要你帮我去鉴赏鉴赏……走，去我家。”
　　慕容久愣了一下咬了咬唇停住：“还……还是不要了。伯父伯母看到我这个样子……”手指在那片怎么也掩盖不了的污迹上越发蹭得用力，掌心一片通红。
　　苏寻嗤笑一声：“关他们什么事？我又不在意！”
　　慕容久咬咬唇刚想回答，被一声尖细刺耳的声音打断。
　　“表哥！你竟然跟这个扫把星手牵手！”对面的女孩衣着华丽，头上的每一支金钗都足够买慕容久吃用一辈子，慕容久闻声“倏”得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怯怯地站在苏寻身后。
　　那个女孩鄙夷地剜了一眼慕容久，抱着苏寻的手臂把苏寻从慕容久身边拉开：“表哥这样的身份是你这个扫把星能碰的吗！你最好离表哥远一点，别把霉运传给表哥。”
　　苏寻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不耐烦道：“小珍，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快跟久儿道歉！”
　　江筱珍委屈地看着苏寻说：“为什么要我道歉？她本来就是扫把星，她不仅克死了自己的父母还克死了自己的堂哥！再说我们就要成亲了，你经常和她在一起的话会把霉运传给我的……”
　　“小珍！”苏寻喝止了她，看了一眼慕容久。慕容久紧紧咬着唇，掌心在衣服那片污迹上不停地搓着。
　　“久儿，小珍向来口不择言，你别介意。”苏寻解释道。江筱珍听到苏寻的话正要发作被苏寻瞪了一眼，只好狠狠跺跺脚，顺便又剜了慕容久一眼。
　　慕容久盯着自己的双脚，绣花鞋面沾着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和几片草叶。“你们……要成亲了吗？”
　　还不等苏寻开口，江筱珍就抢先回答：“对！表哥这次从京城赶回来就是为了要和我成亲的！完婚之后，我们就会搬去京城，永远也不回这个鬼地方了！所以你最好少打表哥的主意，就算是做妾也要经过我同意的！可是我是不会同意的！表哥是我一个人的！你这个扫把星最好离远一点！呸！扫把星！”
　　“江筱珍！“苏寻彻底怒了，跟慕容久说了声“抱歉”就拉着江筱珍离开。江筱珍眉开眼笑地抱住苏寻的手臂被苏寻挣开，江筱珍不以为意又抱上去。
　　慕容久看着他们的背影良久。终于，连他也要离开了吗？尚书的女儿，当真是门当户对。掌上明珠，荣华富贵，如意郎君，她什么都有了。而她呢？注定要她所爱的人都要离开，注定孤身终老。慕容久抬手抚摸了一下脸颊。究竟哪里比不上她？不甘心。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在脸颊上。原本以为是泪，当慕容久看向手掌时，掌心一片血红。原来是刚刚擦的太用力，竟把掌心擦破了。
　　回到瓷窑的时候，杨老五提着酒壶晃晃悠悠走过她身边时阴阳怪气地说：“哟，我们的慕容大小姐回来了……慕容大小姐，你是不是还打算做苏夫人啊？哈哈哈哈……”慕容久忽然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笑容戛然而止。杨老五忽然觉得背后一冷，冻僵了般，连酒壶都掉在地上，反应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杨老五咂咂嘴：“喝醉了？竟然看花了眼，那个懦弱的扫把星……”怎么可能有那样凌厉的眼神！
　　三、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杨管事怎么今天没有来？”
　　“是不是回家探亲去了？前些日子听他说要回去一趟，说是女儿要成亲了……”
　　“是吗？哦……”
　　瓷窑和往常一样忙碌。慕容久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给瓷器绘画，竹笔蘸些彩料在鱼眼处一点，鱼儿立时活灵活现起来，慕容久轻声一笑，手指描绘着瓷胎的形状，真是越来越完美了，只要按照这个方法再做几次，就一定能制出当今最完美的瓷器。
　　瓷瓶入窑后，慕容久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下过雨后，天气晴得甚好，正是结伴出游的好天气。今日的江筱珍却独自站在树林里，不耐烦地抽打着周围的草叶。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渐近。
　　“说吧，你找我出来做什么？”江筱珍转身气鼓鼓地对着来人说，“我告诉过你，我马上就要和表哥成亲了，这个时候我才不要和你这个扫把星在一起！还有啊，你休想进苏府的门，我是不会同意的！”
　　“把苏寻让给我，不要嫁给他。”慕容久静静地说。
　　“你说什么？”江筱珍不可置信地看着慕容久。
　　“你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亲情，疼爱，荣华富贵。你什么都有了。而我，只有苏寻。为什么不能把苏寻施舍给我呢？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苏寻而已……”慕容久喃喃说。
　　“你疯了吗？”江筱珍忽然尖声叫道，转身就要走，手臂却被人拉住。江筱珍想要挣脱，可那瘦弱的手臂仿佛铁钳一样紧紧钳制着她，江筱珍忽然有些害怕：“我不和你说了，你疯了！快放开我！”
　　慕容久自言自语般：“就算我这样求你，你也不会答应是吗？不管我怎么哀求你们，你们都不会答应是吗？你们都一样……”
　　……都要抢走我爱的东西。
　　永安城的夜晚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处处灯火通明。慕容久倚着后门向外看，一排排人举着火把匆匆而过，像是在寻找什么。苏少爷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慕容久身边：“你怎么出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慕容久问。
　　“这个珍儿，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到现在也没有人影。江伯父江伯母都快急疯了。”苏寻显得有点恼怒。
　　“怎么会呢？”慕容久诧异道：“江小姐不是没有分寸的人啊！”
　　“她从来就没有分寸！准是又野到哪里去了！”苏寻不耐烦地说。
　　“该不会出什么事吧？”慕容久担忧道：“江小姐人那么漂亮，又是尚书家的小姐，该不会被绑架……”话没完慕容久赶紧捂上嘴，胡乱摆着手：“我胡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苏寻的脸色有点严峻起来，摸摸慕容久的头说：“久儿真善良，她那么对你，你还为她担心。好了，你赶快进去吧，我还要再找找。”
　　“嗯。”慕容久轻应一声，在苏寻的目光中关上后门。后院里老妈子们谈论着。
　　“听说江尚书家的小姐失踪了。”
　　“我们家那口子说啊，瓷窑的管事杨老五也已经好几天没在瓷窑了。”
　　“不是说回家探亲去了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啊，瞒着老婆和女儿醉死在哪家妓院里也说不准啊……哈哈……”
　　慕容久皱了皱眉头进了自己的院子，待外面的声息完全歇了才拿着一个包裹悄悄从后门出去。
　　拐角处，一个黑色的人影静静立着，半张侧脸埋在黑暗里，借着不远处酒馆的灯光可以看到，另半张侧脸，男人的眼角处有一颗泪痣。看到迎面过来的女子，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连泪痣都仿佛变得诡异起来。
　　借着光打开包裹，两个青花瓶流转出奇异的光辉，那瓷瓶与普通的瓷瓶不一样，瓷质洁白、温润，竟好似一块通透的美玉。
　　黑影轻笑两声：“你还是第一次一次拿出两件瓷器。”
　　慕容久没有搭话，黑影有些无趣说：“这是你应得的。”一叠银票放在慕容久手上，慕容久看也不看直接揣进怀里转头走。
　　“你的瓷器到底是用什么材质做的？就一点都不能透露吗？”黑影追问。
　　“这可是秘密，怎么能随便告诉别人？”慕容久头也不回地说。
　　黑影轻笑一声：“你的秘密，我迟早会看透。”
　　慕容久停下脚步，也笑了，却有一种阴冷的气息，像一条贴近皮肤的蛇：“总是追着别人秘密的人，往往会死的很快。”
　　“哦……是吗？”黑影饶有兴趣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