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向一人去》莫朝夕

3、第 3 章

　　周维安回国差不多有两年了，除了祖父和父亲一直张罗着给她寻个婆家以外，事事都还算顺心，但时局动荡愈发，各军阀拥兵自重以外，还有孙逸仙、黄克强等人起义，虽然全数失败，但大清江山风雨飘摇、岌岌可危。
　　对于这般形势，周维安倒是没有像父亲和祖父那般忧虑，反倒私底下还有些庆幸，照着祖父的意思，自己已经十七岁，早就该出嫁了。可是周维安偏偏是最早受欧风美雨影响的学子，面儿上虽尊崇，但骨子里还是不愿。局势动荡，祖父和父亲哪有心思再管自己的儿女私事？周维安只管清闲自在，日日里看着钟慎煜送来的“禁书”，逗逗邻家的几个小丫头片子们，倒也是消磨日子了。
　　宣统三年，周维安本在房里头偷看钟慎煜送来的书，刚翻一两页，一直帮自己放风的绿翘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脸汗一脸泪的，脸上的胭脂全糊了，周维安被吓了一跳。绿翘说话直抽抽，一口气接不上下一口，待到周维安听清楚了，绿翘一个大喘气倒是过去了，周维安也顾不得她，叫了旁边的一个小丫头顾着便跑到了祖父的房间。
　　周玉堂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身子直挺挺的，脸色青白得骇人，李氏早已哭昏过去，待到她醒来，又是一阵恸哭，当然这是后话了。周维安叫人扶起母亲送回寝室，自己接了旁边丫头手上的帕子替周玉堂擦身子。
　　周维安趴在祖父的床沿上，她只知道父亲去了，祖父也快了，家里就剩下一个母亲和自己相依为命了。
　　周墨臣是个死心眼的忠臣，但他没有摊上一个好皇帝，这么多年来，周家父子一直是主战派，但是朝廷积弱再也不敢去触那些洋人的霉头。周玉堂尚且保守些，但周墨臣却未免激进，好像那法兰西的卢梭，但法兰西的人民得到了些许的自由，而大清朝什么都允许就是不允许自由。周墨臣成了一个王朝覆灭的殉葬品，撞柱而死，没被拦住，也没有几个人是真心去拦的。周玉堂本来身体就不好，朝堂琐事把他拖垮了，这些年只是死撑着，丧子之痛，且周墨臣又是独子，悲忧嗔怒不用言表，病气再也抑制不住，怕也是油尽灯枯，能熬一天是一天。
　　七月中，周玉堂将周府的家产交托与周维安后撒手人寰，李氏先后遭遇变故，一头青丝竟已经变为白发。周维安打点完祖父的丧礼之后，清算了手头的余钱，好歹是够她们母女在这乱世安身立命了，但就自己诊所往来的外商之言，湖广一带怕是要又起战事了。周维安心里头一盘算，在乱世之中最不保险的就是地产，还是趁着太平的时候卖了才最妥当。李氏心里虽有微词，但是毕竟是个传统理念上的妇道人家，周家都靠周维安来撑着，对这个女儿也就自然言听计从。
　　周维安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将祖宅和诊所全部都周转了出去，统统要的现银，虽然带着麻烦了点，但是心里头踏实。李氏本想去投靠自己娘家，但周维安统统否决了，一是李氏的娘家与她家实在是疏远了很久，现下自己家里头还破落了，谁还想搭理这么个亲戚；二则李氏的娘家虽早已经被占，但是英法两国争端不断，局势太过复杂。几番揣度之下，周维安还是选了直隶，毕竟是帝都的门户，相对而言会安全得多；京中又有不少祖父和父亲的至交好友，安身立命会容易得多。
　　李氏只晓得听着女儿的主意，自从周玉堂和周墨臣双双离世后，李氏就仿佛是大悟了一般，日日念佛吃斋，只当自己是带发修行。周维安见母亲如此，心里虽有几分悲悯，却也觉得这是最好的。
　　家里头的人除了一直跟着周维安的绿翘、服侍李氏的常妈和两个年轻力壮的家生子之外，周维安都给了钱遣散了。虽说是逃难，周维安也就当它是次旅行，母亲的心情一直郁郁，出去走走也好。
　　维安用不多的钱租了一条船，与其说是她租的，倒不如说是人好心让她上来的。本来那船被一个人给包了，周维安只叹自己运气不好，准备离开去找下一艘，没想到那人居然让她上来，周维安安置好母亲之后，便想着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
　　维安收拾完东西，又吩咐了绿翘一些事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她的行李箱里头全部都是洋装，这年头在大清，外国人更让人敬重，竟顺带连穿着外国衣服去过外国的人都变得尊贵起来了！
　　维安选了一身湖绿色的洋装，给母亲问安后，便想着给船主人道谢，问过船上的小厮，便一道儿向船上的雅间走去。
　　才走到半路上，便有几个小厮汗流满面、慌乱不已地跑了出去，维安拉住一个问发生了什么事，才知道租船的公子突地发病，他们是去找船上的大夫的。周维安想若是猝然发病，怕是哮喘或心脏病之类畸形疾病，中医讲究治根，短时间内怕是没有什么大的效果，便竭力喝住了这些小厮们。小厮们见周维安神色庄重，又穿着洋装，怕也是有些见识的，愣是没敢违抗她的意思。周维安让些人去自己的厢房里头取药箱，自己先赶向了雅间，一进雅间，只见一个男子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好像喘不上气的样子，应该是哮喘。
　　周维安一手搭着那个男子的脉搏，一手搭着自己颈间，脉搏略急，刚好那几个小厮拿了药箱来，维安便从中取了药用水给他灌了下去。
　　看见男子的面色由苍白转向红润，周维安才放下了心，又往他嘴里头灌了半颗安眠药。
　　“先让你们家公子好好睡上一觉，待会儿他醒了，记得来叫我。”周维安拿起药箱，一个小厮将她引出了雅间。
　　周维安沿路走回，只觉着自己也算是救了人一命，心里竟是格外畅快，恰巧一阵海风吹来，周维安伸了个懒腰，阳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到让周维安突地生出了自由之感。
　　次日清晨，周维安因为在英国上学养成了按时的习惯，很早便起了床。才刚出门，便有小厮在门口候着了，周维安认出是那天在场的，朝他笑了笑。那小厮往前走了三两步，恭恭敬敬的样子。
　　“女大夫，我家少爷正在屋里摆酒设席，要谢谢您救命之恩，叫我好生地请您过来。”顺着那小厮便往地上跪，周维安在英国呆久了，回来之后虽然家里头的丫头仆妇们也都跪着，但家里头毕竟世代为官，规矩自然是要严一些，但出了门还受这样的礼，周维安只觉着浑身不舒服。
　　里头的人听到了，咳了一声，倒是引起了维安的兴趣，倒还是知道分寸，维安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