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枝梅花》阿颜觉罗氏

45、第 45 章

　　紫薇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好想抓住那些碎嘴的宫女问问，“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为什么这么高贵美好的爱情你们不懂也不理解？
　　她不顾一旁跟随的侍女劝解，一头扎进来时坐的马车里。一路哭着回了福家，直奔自己的院落：
　　尔康，尔康！你告诉我，我听到的不是真的。我娘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可是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她到死都是念着皇阿玛的。我们之间也是经历千辛万苦，千难险阻才终于感动老天，走到了一起。为什么，为什么她们要这样说我们！
　　“一个不在旗的卑贱侍卫，连我们这些宫女都比不过。不过就是有个一表三千里的姨妈当宠妃吗，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靠着裙带起家的玩意儿，叫他声‘大爷’，还以为是谁了！呸！也不拿镜子照照，就那样儿，配不配！”
　　“还说什么公主格格呢？你们见过哪个公主格格连个像样的公主府都没的？”
　　“民间也没哪家当爹的和女儿身边的丫头勾搭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宫女，进宫没几天，规矩规矩不学，倒反倒勾引起皇上来了。”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残忍地割着她的心，碎的一片又一片的。
　　侍女还在旁边不厌其烦地劝着：“格格，别听她们胡说。哪有那么巧的，早不说晚不说，偏格格去了那儿，她们就躲着聊天儿了。还挑那么一个必经的地方，摆明了就是想让别人知道。说不定背后，就是那个和宁公主弄鬼儿呢！万岁爷万寿，这个节骨眼儿，谁敢病啊！那也太触霉头了。就是病了也得说没病。犯了上面的忌讳，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见和亲王病成那样也出来了？皇后娘娘一直看格格不顺眼，现在皇后又没了。保不准儿，就是和宁公主因这缘故恨着格格呢！”
　　“是这样吗？银锁，我好难过好难过。”夏雨荷的死、夏雨荷的痴、夏雨荷的情一直是她追寻守护的东西。所以那时候看到尔康第一眼，她就知道自己找到了娘所说的那个“可等、可恨、可想、可怨”的人。
　　这十年，她几乎就是靠着这点坚持下来的。要不然清缅之战时，为什么大家都说尔康死了，她却知道尔康在缅甸都城呢？这就是心有灵犀、生死相随呀！
　　“格格今天这样离开，那边一定以为咱们中了计。她不是病了吗？格格姐妹情深，不妨明天递牌子进宫替她请个好太医。什么邓太医，胡太医全请过去。这么多太医，是真是假，一看就知道了。到时，格格再问问，为什么要这样纵容奴才诋毁夫人和额驸，一问不就清楚了？当着面儿的，她还能扯谎诬赖不成？”
　　这个提议很心动。她也想再当面问个清楚。自从二十四年认了爹，二十五年和尔康修成正果。别看在这之间大风大浪的似乎总倒霉，其实最受益的还是她。
　　女人嘛，亲爹、丈夫、儿子，人生最重要的三个男人都让她收服了。嫁人后又顺风顺水十年，她一直坚定着自己的信念。
　　猛然间，似乎、好像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对这份信念很不看在眼里。紫薇的自尊心大受打击。她要反击，要让那些说酸话、歪话，一辈子无法拥有“真爱”的可怜人士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做深刻检讨。从此不再无情无爱，冷酷可悲。
　　所以，第二天，她进宫了。
　　可以说，紫薇花洗脑、说软话、打动人心的功力比起令妃要更上一层楼。
　　当年，老乾对香妃还只是“猎奇”心理的时候，她和香妃弹弹琴、唱唱歌，对着老乾孺慕一下，崇拜一下。就以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一句“有些事，身不由人；有些人，心不由己”成功将精虫上脑的老乾拉进了延禧宫看望大肚婆令妃。
　　后来“香妃化蝴蝶”后，明明“负罪感”纠结得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可见到老乾对事件的怀疑，二话不说，以一系列排比句从正面、侧面、反面举例、例证，多层次、多角度游说，最后以一句“了却心中意，怜取眼前人”成功将怀念美好的老乾的疑虑打消不说，又忽悠进了延禧宫。把一腔求而不得的爱意全转化到了令妃身上，自己也成功变身成为老爹心中贴心小棉袄的代表形象。
　　乾清宫，东暖阁。紫薇跪在金砖上化身正义使者，老乾听了糊里糊涂，弘曕缩在椅子上津津有味。
　　“皇阿玛，您说过，要和宁公主相敬如宾，要额驸百般求全。可是我看到的不是百般求全，是百般无奈，是万分委屈。您听说过‘春困’，听说过‘苦夏’，听说过‘畏冬’，可是你听说过有谁‘苦秋’吗？太医这样回报，是误诊，还是不得已？你再三确认过吗？”
　　“紫薇，你在说些什么？你见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详详细细给朕奏来。”老乾丈二和尚摸不着脑。最近他老人家忙万寿快忙疯了，小老婆都没时间抱，哪还关注到其他？可是想想这唯一剩下的养女嫁人后就没过过一天顺心日子，慈父之心发作的老乾还是很心疼。
　　贵喜儿好想翻个白眼：皇上诶！不带这么抽着风玩儿的！这位是个格格，不是内大臣好不好？小眼神旁边一瞟，得！果亲王已经白眼儿翻上了！
　　插科打诨耍无赖，弘曕一向玩儿得很顺溜。但今天，他老人家打算装回哑巴，看看这个以“文采”和“嘴皮子”名晓宗室的格格怎样展开言辞攻势，把老哥的怒火拔拔高，全撒硕王府身上。
　　“皇阿玛，人世间最美好的莫过于‘情’之一字。我想当初御花园比试，您一定是怀着莫大的诚心与最浓烈的父爱来为公主选择一个文武双全的驸马。可是，”眼含水光，欲言又止，凄苦地看着龙座上的父亲，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哟！有两招啊！这顶高帽子一戴，皇兄一准儿被牵着走！弘曕乐呵呵地支使着贵喜儿端果子点心沏好茶来。
　　猴崽子，没眼力见儿！这么个淌泪法，不多喝些茶水，待会儿要说到动情处没眼泪了怎么办？
　　贵喜儿摸摸鼻子，去了茶水房。
　　还是王爷高着儿。这位姑奶奶最会哭哭啼啼上眼药说黑话，专门胳膊肘往外拐，拿自家的皮肉贴外人。万岁爷最要脸面了。现在没啥？事后想起来，保不准儿要算账！和宁公主的额驸可是皇上亲自挑的，别的公主都没这体面。
　　“是啊！这个孩子打小懂事可人疼。朕还记得当年她刚来的时候还是小小的一个肉团子，一眨眼都嫁人了。”兰馨是老乾登基后接收的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异姓养女，感情分外不同。一提起女儿的婚后生活，老乾总有几分惆怅。“哎！世间之事，何以如此难以两全？”
　　“我记得圣祖朝有首诗，其中有两句是这样写的：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悲风秋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要怨就怨苍天捉弄人，明明两心相许，两情相悦，却总是悲欢离合，各有苦衷。”捏着小手帕子，紫薇一如既往地显示自己的满腹诗书才华，顺便再借着亲妈的回忆来感动感动老父健忘的心。
　　“哎！”被带入沟里的老乾沉重地叹着气。他一直处处效仿圣祖，唯独这“纳兰容若”，百年难得一个呀！遗憾遗憾！
　　弘曕的兴致也被挑的老高。旁观者清。这丫头的功力确实不凡。只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挖坑害人。往常也见过别人上眼药，但恰恰是这种无心之事最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当然，也最招人恨。
　　无心之故总比有意为之更不着痕迹，杀伤力也更大。事后想报仇雪恨也找不着把柄，为啥？人家都是为了你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指的就是这种情况！
　　嘶！两心相许，两情相悦？老乾疑惑上了。距离上次完颜皓祯的当众表白真心还不到半年，他老人家这点记性还是有的。怎么听紫薇话中的意思，这事情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续发展不成？
　　抬头看向坐没坐相，同样一脸疑惑的小弟，老乾更疑虑了。“老六。你在宫外一贯与兰丫头亲近，可知这里头？”
　　弘曕很好的展示了一把川剧变脸，刚才还嘻皮涎脸没个正形的爷们瞬间由晴转阴，开始下雨：“皇兄！”爪子直接抓上了兄长的龙袖，“弟弟我委屈啊！”
　　中雨转大雨，“我都好几天没见着那丫头了。派个人去公主府，那边儿回话说兰丫头在养胎，太医说胎相不稳不宜见人。”
　　“真有了？好！果然是朕的女儿，就是有福气！”老乾“哈哈”大笑。万寿在即，闺女怀孕，多吉利呀！这是喜事，你哭什么？
　　“可臣弟问了，这死丫头根本没怀上，怀上的是那边府里的一个侧室。皓祯那王八犊子宠妾灭妻，想把那个当嫡子！皇兄，以庶代嫡，这是混淆血统啊！臣弟几次亲自上门探望，都被挡了回来。说是，说是皇兄发了话，要兰丫头静养。”
　　忽视上面铁青，且随时由青转黑的脸。弘曕大雨转暴雨，接着嚎：“皇兄，明儿就是您万寿了。兰丫头有什么错，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好不好？先把孩子放出来再说！”
　　乒呤乓啷！老乾华丽丽滴愤怒了。开始砸东西，逮着什么砸什么。他要砍人！混蛋，规矩读狗肚子去了！
　　关禁闭什么的是他最爱，你这是侵犯皇家版权。什么人家才关媳妇啊？儿媳妇特别不规矩的时候。你这是告诉天下悠悠之口，说朕教女无方。对了，你还假传圣旨，朕什么时候不让人探望了？你这是公然打朕的龙脸！你打朕的脸，朕扒你的皮！
　　心里又回想起了膝下无子的三子永璋在世时的“被禁闭”“被虐待”“被忽视”，直至身后凄凉，无子送终。
　　转眼看见在场的另一个女儿抓着帕子哭个不停，泪洒青衫湿。心里逐渐平衡，赞叹地点点头：谁说朕的女儿不好来着？看！多有姐妹情！
　　贵喜儿及时地带着小太监端着三个茶碗过来。老乾发了通火，口正渴的厉害。端起茶盏，温度刚好，心里更顺畅了。
　　温和地向富有同情心，正义感的女儿表达了各式各样的赞赏与感谢，并额外赏赐多少珍宝云云。再和气地向儿子般养大的小弟表示对宫外受苦女儿的心痛与安抚，朕的御用太医你带走，告诉兰丫头，身子为重。这群忘恩负义的王八蛋等阿玛过完万寿亲自给你收拾，不要担心云云。
　　弘曕免费看了场好戏乐颠颠地走了，紫薇达到预期目标又额外得了亲爹的慈父之心无数也心满意足地告退了。她还要顺应圣意，前去和宁公主府探望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