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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曾梦里是相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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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有另一个世界。”
“哈。”一声略带讥讽的笑声。他看向声音的主人,对方正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回神啦?悼词都讲完了。”
“祷。。。词?”
“嚯嚯。”耳边传来一阵老人特有的笑声。他猛地回头,对上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忽的倒吸一口冷气,“嫦。。。娥。。。”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我还吴刚咧!”少女扯着还在神游的少年往下坡走。
“本想着今年到山顶去看看年轻人跳的‘接月舞’,等爬上去才发现今年似乎是换了场地。”老人顿了顿脚步,像少年招招手,“来,手伸出来。”不一会儿手上便多了一条打着结的红绳。“这可是我刚刚祈祷冥福过的红绳,保平安,你跟你姐姐一人一条。”说完又嚯嚯地笑起来,“看你这小子刚刚也没仔细听祷词,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算啦算啦,年轻人也犯不着用那么多规矩。”摆摆手,颠了颠手中的南瓜往钟鼓笙乐传来的方向挪去。
那些之前围着树干跳舞的小鬼头玩着踩影的游戏,奇怪的歌声渐渐被欢声笑语代替了。和着树叶被风吹拂的哗啦啦的声音,就好像才在水里一样。摇曳的光影就是那溅起的水花。一双双木屐鞋响亮地击打着地面。蹦跶得最厉害的一个顶着一头红发,蹦跶得面具都掉了下来。
“今年你阿妈怎的没给你脸上画上字符。”老人缓慢地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狐脸面具。
孩子笑嘻嘻的扑进老人怀里,“阿西奶奶,阿妈说了,既然用红浆染了发,就不必画字符了。
“嚯嚯,染得还挺好看。”小鬼咧着嘴笑,接过老人手里需要他两只手环住才抱的走的南瓜灯,歪歪扭扭地跟在后面进了一家老式居民院。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阿西奶奶的?”皎尘挑眉看着抱臂靠在门栏上随口嚼着泡泡糖的少女。她可不是耐得住性子去教堂听祷告的人,今天竟然能把一篇祷词念得那么顺溜?
“你以前也见过啊,阿西奶奶还抱过你,小时候瘦得一豆丁似的。我想想啊,对了,就是那年我们去外婆小院后的山坡上挖宝藏,结果你被一团火焰吓得屁滚尿流高烧不退的那天晚上。我被阿西奶奶待到寺庙去为你祈福。”女孩耸耸肩,“没什么好玩的,不过那些古老的祷词还算有趣,念了几遍就背下来了。”这无谓的,恣意的,令人火大的语气。
“‘甚至不用去相信,因为永远有另一个世界。’”迦蓝疼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另外的世界的我,会与我分享同一个大脑吗?”
寂尘一阵恶寒,“什么‘分享一个大脑’,不要用分蛋糕的语气来说这句话!。”他昂头挺胸作出一脸严肃准备好奔赴前线的绝然表情,“说吧,你到底是来这干啥的,掘坟还是盗墓?我都能接受。”
“我只是帮那几个闹腾着要找‘秘籍’的傻子找找线索啦。”她扭头一笑,“顺便找找我要找的东西。”她笑得高深莫测,“你知道最清楚神话与古物的人是谁么?”
“嚯,年轻的时候村子里大小活动我都得经手打理,接触的古籍多了也就比别人多会些纸上功夫。”阿西奶奶伸手拿过小孩手里的南瓜灯,抱在怀里蹒跚着走到一棵榕树后的矮井边,“现在不行罗,人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体力也不行了。”她掀开红松木做的井盖,拉住麻绳的一头使劲往上一拉,拉出一壶瓦罐的酒,然后脚步不稳地往后退了退,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衣领和脸。老人将湿漉漉的酒罐抱在怀里,水像夜色一样在女巫服上蔓延开去。
“嚯嚯,今年该给老头子上酒啦。酿了好些时候的桂花酒,香着哩,尝尝试试?”老人眯着眼笑,皱纹拢在一起,像枯萎的花,那双眼睛却很是亮堂,伴着她缓缓述说的回忆,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
天空霎时亮了起来。蜡烛,灯笼,彩灯把夜空染得如同一幅金红色的油画。人们在纸扎的灯里放上一小截蜡烛,灯座底部系上摇铃。成百上千的莹莹灯火就在敲锣打鼓声中,一齐升天。悠扬而洪亮的歌声伴着漫天四溢的铜铃声,让无数的愿望飞跃山川河流,告之世界诚恳的祝福。
庙会祭祀开始了。
隔着一片树林的远处灯光如火,兴旺如荼。从小屋里望去就像一大只忽闪忽闪的萤火虫。明明如此相近,却像两个世界,这个不大的院子里静得好像只剩酒碗里惊不起一点波澜的红月。
“你看人老啦就爱唠叨。成天对着年轻人说事儿哪能呢。”老人从矮凳上起身,脚步一深一浅地踩在湿软的草地上。
“不要紧。”迦蓝疼微微举了举酒碗,笑了笑,“难得有机会能将月亮一饮而尽。”说着她仰头喝了一大口。铺满月华的酒水荡漾了好一阵,又形成了一轮完整的红月。
“可不是,就像饮得是月神的琼浆玉露。”老人说笑着走到木桩大门前,顿住了脚步。
“萤火虫萤火虫一对对,像眼睛,像星星,请跟随。夏雨里秋风起几多醉,银色的长河呀,落一山水,萤火虫萤火虫一对对。”拿着树丫在井边沙地上肆意涂画的小少年唱着儿歌,老人也跟着哼唱,“真像是梦啊。”辉煌的灯火折射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脸上淡淡的未干的井水,那满是沟壑的脸仿佛变成一条条河流。那歌声配着笑容好像一句密语,孩童的天真只在这特定的一刻如潮涌般倒流。
“你们看,整个村子都燃烧起来了。真像是梦啊。”每一束烟花炸开的灯火在老人眼里一闪即逝。“替我去参加今年的庙会吧。”老人转身走向小屋前的藤椅,微微招了招手,“那里太远了,以后大概也去不了了。”
“所在的世界,它是这样的地方,梦里我们依然相遇。”老人躺在藤椅上来回轻摆,合上眼哼唱。寂尘望着硝烟轰鸣般的烟火,其间隐隐可辨更为年轻的熟悉的歌声。
“所在的世界,它是这样的地方,梦里我们依然相遇。”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蹦出的音调,透着悲凉,又像是用力地抓着希望。老人沙哑的声音像转动的齿轮,唱着更改不迭的命运。
“好。”这不是少女漫画,也不是少年漫画,她也不是终究会九死一生的女主角,迦蓝疼想。“我替你去看。”她只是甘愿,并打算这么做。
去那漫天花束绽放的地方。
“大命近止,无弃尔成,何求为我,以戾庶正。
瞻卬昊天,曷惠其宁?”
几个穿着宽袖袍衣手握折扇的人光着脚踩在火烧炭上。每个人的狐脸面具在唇齿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像奇特的魔法一般,他们边唱边跳,还时不时从嘴里向手中的玉简喷火,一个个肆意的吞云吐雾,周身被细微的火星所围绕。
他恍惚地看着狐脸在火光中时隐时现,猛然想起儿时那场无果而终的挖宝结局——他随阿姐去了后山那棵枯藤树下,却被一直浑身闪着荧光的狐狸吸引了目光。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身在一片灌木林中。说是灌木丛不如说是墓地来得荒凉,半浮在空中的狐脸火焰忽隐忽灭,扭曲的像是鬼脸。这简直就像昨晚梦见的长着狐脸的月神啊,他心叹,努力忽视着耳边愈发杂乱的声响。冷锐得像要刺入内心深处,让什么东西喷涌而出。低沉且重叠的声音像在诉说一个愿望。
“ 证明你所处的真实之地。
证明你活着。”
他努力理解这两句话的意思,越想越像一阵风从心底呼啸而过,脑袋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记得他是在迦蓝疼左右开弓的巴掌中醒来的。他们仍在枯藤树下。
“你看着我发愣做什么?”女孩一挑眉,“就算盯得我脸上戳出个洞来也别想找出我害怕的情绪。”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般露出一个漂亮却不善的笑容,“自从经历了那年我们去外婆小院后的山坡上挖宝藏,结果你被一团火焰吓得屁滚尿流高烧不退的那天晚上。谁是胆小鬼这种事简直显而易见了。”
寂尘眉梢耸动着,挠了挠头发,“你能别把那惊人的记忆力用在回忆我猥琐的童年上好么遇见那么些诡异的东西,正常人都会吓晕的吧。。。。。。”
“啧,就这点胆色。看来在这个世界里你是无法超越我了。”
他一愣,好笑地说,“你不是不信神鬼吗?”
“是啊,不过我相信有另一个世界。你最好相信有另一个世界,这样才能安慰你尚不及我的自卑感。”她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灵巧地穿梭着。
“不是已经到了,你好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淘宝罗。”她弯着腰从一排排挂着纸灯的竹竿下闯过,“怎么样,跟不跟我去。”还没等寂尘回答,她就扑哧一声笑了,像蝴蝶扑翅的声音,“走啦,别露出一脸害怕的样子,姐姐会罩你的。”
他早知道这个人一自信起来就是一副让人想揍又不敢揍,势必要拖人下水的欠揍样。从他第一次看见一团儿脸似粑饼的狐火,刚清醒地回过神来,扯着她衣袖哭诉时,势如疾风的巴掌啪地扇来甩愣了他不知几条街,且眼神里还夹杂着鄙视轻蔑同情等诸多普通人驾驭不得的神情。
“哪儿的鬼啊!十个鬼九个骗子,剩下一个是疯子。”这睥睨的让人僵住毫无选择权的眼神这么多年依然威力不减。再多腥风血雨也给震住了呀。她过多少年了不吐葡萄籽都吃得那么顺的生活。他就过了多少年血泪往肚子里咽还不时被噎住的生活。
“我说你到底去不去。”
她一直是这个姿态,挺直了腰身,骄傲地回头,五官扭曲着不耐烦的弧度,深邃又柔和。
已经到海边了,难道现在又都回去么,想想都觉得自己没骨气。
“去啊,怎么不去。现在就是地狱也得去。”他双手枕着后脑勺,脚步稳稳地走在沙滩上,看着波涛汹涌的浪潮内心突然一片宁静,“这种海边能有什么?”
“永远有另一个世界。”少女回过头,抬起下颌,神秘一笑。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漆黑成群的礁石崖壁。
时间回到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此刻。
“背后有人。。。。。。别管了啊!快下来!”他抓起发愣的少女的手把她往桌下拖。少女转过头,一个趔趄,正对上少年的脸。
看着那张熟悉的脸,他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他听见自己哆嗦的尖叫声在破庙里震耳欲聋的回荡,双耳嗡嗡作响。没错,是回荡的嗡鸣声。。。。。。因为他被眼前这张长着一脸鳞片的主人扇了一巴掌。
“吵什么吵!什么胆色!”
这熟悉的,欠揍的声音。。。。。。“姐姐?”
“没错,是你姐,我。”女孩翻着白眼,撩了一下耳边被风吹乱的长发。手腕拂下了不少鳞片,他接住空中款款下落的一片,仔细一看,并非鳞片。摸上去冰冷柔软,有点像是。。。。。。羽翼?
狂烈的海风再度涌进,把遮掩壁龛的纱帘吹起,不断闪烁的雷电带着像要劈开天地的狠绝打在海面,两人借着光看清了纱帘后并非有人,隐藏的是一幅画。
少女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又踩上木桌,伸手取画。
“你疯了?!快走吧,来不及了!”破庙晃动得愈发厉害,几乎让人稳不住脚步。
“别管我了,你走吧!”少女谨慎地避开震落的木头,隔着断柱木梁冲少年喊道。
寂尘单手撑着地面,等少女一个旋身落在离他不远处的木板地上,他一跃而起抓起对方的手往窗边冲。窗口下目测离海面至少有5米高。他扭头看了一眼坍塌的大门,无论如何都出不去了。波涛汹涌的海面虽然吓得人直咽唾沫,但与其待在横梁都要断掉的破庙里不如一搏。他一咬牙,心想,拼了!
随即护住少女纵身跃出窗外。
刺骨的冰冷缠绕全身的前一刻 ,他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声在耳边炸开,“你是白痴吗?!你不是不会游泳吗?!”
完了,忘了。眼前瞬间深蓝一片。
一个人的倒霉,与一个人的幸运总是成正比的,在努力清醒之前,他想。视线迷糊的往上抬了抬,他看见了一个视线更迷糊的人,这是他王霸万年被绊倒了也只是狠踩电线的老姐么?如今少女怀春泪眼朦胧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被这貌似扶柳泣若寒蝉的女子欺压这么多年真是无比二货犯傻,前后难以模拟的落差,唏嘘,郁闷种种交杂惊得他胃里海水翻腾。
他一口气没提上来,彻底昏死过去。
你能证明你所处的真实之地吗?
废话。现在他可以回答了,你觉得自己要死了,可还是没有做梦,那你这辈子就在真实的地方。
你能证明自己活着吗?
更是废话。据说跳楼的人无论多绝望在离地面0.001米时都会后悔。觉得快死了,如果还会后悔,还会浮现一个绮丽的画面,你就活过。及心满意足又觉得还没祸害够。
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折人过。嘿嘿,如果他还能效的话,表情一定务必使然。
不是美女,钞票。。。他想起了一句话。
我死了,但我还活在别的梦里。
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油画般的深蓝。星辰相嵌,美得岿然不动。如果不是耳畔一阵压抑的低声抽泣,他会以为这里就是天堂了。
每次都是劫后余生后,他总会想起要命时刻的台词。最不能接受的是,这些拉风的台词还不是经由他口。
“我死了,但我还活在别的梦里。”这是跃出窗口前瞥见的少女宝贝地护在怀里的那幅画右下角用墨笔写的句子。
“原来我没死啊。”他说完这句话,少女并没像他想象里那样扭头狠狠瞪他说,“没死成让你很遗憾吗?要不要再死一次?”她甚至一动没动。
“这个人是谁?画得看不清面容啦。你认识吗?”他伸长脖子看那服被海水泡过却依然完整清晰的油画。
“人死后会有转世吗?也许我们会变成一个个细胞成为这个世界甚至千百年后的人体的一部分?或者,就是现在,无数的时空里正衍生无数的我?”她默默地看着画,眼神定然,仿佛已经这样看了数百年。
“唉。”寂尘看着被银河切断的天空,“好吧,配角也好,英雄末路也罢,我认了。”他走过去,环住女孩的肩。
也许这些都存在过,也许曾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事实比真相更重要。
他想这样说的。可出口前,仿佛心底有什么阻止着他。仿佛这些话只要出口遇见空气就会消散。最后,他只是轻轻搂住女孩的肩,说,“我也不知道。”像以前任何一次相依为命一样,两个人靠在一起。他也静静的看着画,大部分凌乱贴覆的透明羽翼都被海水冲走了。剩下不再朦胧的画面,茂盛的树,莹莹的夜晚,靠着树身面容模糊的少年,以及不远处小小的孩子依依的背影。那句话的下方贴着一对翅膀,薄而柔软。像埋葬了谁的名字的水晶墓。
是的,虽然翅膀覆盖着的那两个字字体奇特。秀挺的笔触。温润的墨渍。和画面一般让人熟悉。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皎尘。
也许他们都希望这真的存在过。那是梦里依稀相遇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