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观不正（TF）》柳八歌

3、（三） 那是我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烤鱼，也是我吃过的最难吃的烤鱼。
　　混合着眼泪咽下去的啤酒，混合着啤酒喷出来的烤鱼，混合着乱七八糟的骂娘的话语。
　　才一罐啤酒而已。我敢保证，我他妈的酒量绝对不止一瓶啤酒。225ml的罐装，算个屁！可是我觉得我仍旧是醉了，醉得没有了形。
　　我记得不二那天说了很多话，我也说了很多话。甚至是手冢，也说了很多话。我知道这样的重复是写作的大忌，但我仍旧忍不住为了强调我们那天的兴奋而重复三遍——很多话，真的是很多话。我他妈这辈子也没再说过这么多话。我从来不知道吸毒者和毒贩子能走到一起去，我也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能有一个角落，让狱医能跟他们交上朋友。

　　那天，不二最先开始说起那个话题。他说的是我：“你啊，平时看起来很凶的样子，其实就是个懦夫！呐，其实你很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吧？我觉得，你不想要这样的日子。”
　　放屁！我真的很想骂他，可是心情就是一种微妙的东西。我在心痛的前一秒已经脱口而出：“你敢骂老子懦夫！老子最讨厌别人说老子是懦夫！”
　　一个……软弱到看见自己妈妈吸毒不敢打电话报警的人。一个看到父母吵架只能哭的人。即使这样，我也还是不想要别人说我懦夫。我放着医院里的生活不要，我来这里，我是为了证明自己，我是为了……
　　“自虐吧。跟手冢一样。我说你们这些人究竟明不明白，人生下来落地之后虽然命运就是自己的了，但其实肩负的要很多啊……你们这样，希望你们幸福的人会失望。”
　　“我他妈不想被你这种人说！你做毒贩子的时候想过你爹妈吗！？你做毒贩子的时候知不知道他们有多失望？！你这种三观不正的人凭什么教育我？！”
　　“懦夫。”不二微笑着，两个字就可以打掉我所有的愤怒。比起他的淡定，我觉得我更像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就是有这种能力，让所有人在他面前吵闹的时候，都觉得无力，觉得无趣。
　　“没有人一开始就想贩毒，没有人在吸毒的前一分钟觉得吸毒是件正确的事情。你要知道，人生下来都是无辜的。生活强迫你如此，你能改变的只有自己。
　　“我如果不贩毒，我姐姐就只能死。我如果不贩毒，去的就是我弟弟。只不过他是警察，而我是平民。我要走这条路比他更容易罢了。”
　　我的愤怒又有点回笼：“扯淡！你爸妈呢！你难道就没有别的路走了吗！社会上就你一个人苦难吗？！说白了就是你三观不正！宁死不屈的人那么多，你不是，所以就要把自己洗白吗！”
　　“所以说你是懦夫。”手冢在这个时候接了一句，似乎是嘲讽，似乎是安抚。可奇怪的是，我从这句话里找到了一种自虐的快感。我示意不二继续说下去。
　　“我是三观不正，从初中的时候就有老师这么说过我。比方说对于乞讨者被嫌弃，”不二举起手在空中比了个圆，我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个碗的形状，“社会都说这种行为是不对的，但我就觉得，尊严是你自己给的，而不是别人。没有人让你去乞讨，你既然自己选择了乞讨，就应该接受别人的歧视。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比别人低的位置，你就应该接受践踏。这个世界是民主的、开明的，但它也是等级分明的。这是人性使然。”
　　“好一个伟大的人性论！”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不二喝了口啤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讲了下去。我发现他的眼睛亮亮的，冰冰的蓝色很好看，“换回我这件事儿的角度。当时我只是觉得我应该承担一个哥哥的责任。我的父母很不幸死于前些年的一场地震。尽管那个时候我们已经成人了，地震给我们带来的不仅是失去父母的伤痛，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姐姐。”
　　很难想象，他会用“半死不活”来形容她姐姐。
　　“很惊讶我对我姐姐的态度？不，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不喜欢植物人。我觉得一个没有思维只有痛苦的生命，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但裕太说姐姐是活下来的唯二的亲人了，他不想放弃。我想想也对，就走上了不归路。呐，你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我从来不后悔。我只是稍稍痛恨天灾而已。一直以来，很多人都骂我冷血，骂我自私。可你想过没有，那些吸毒的人存在，我们才会存在。我们是依存关系。而且，并不是我强迫他们吸的。没有我买毒品，也会有别的人买，而他们不吸，我们也不会买。”
　　“强词夺理。”手冢捏紧了手里的啤酒罐，我有点惊讶，他竟然会反驳不二，“你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就不要试图说服片冈了。”
　　“是啊，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不二似乎苦笑了一下，这又让我惊讶了，因为不二居然会露出苦笑的表情。但接下来，他正视着我的眼睛，认真的跟我说：“请相信我，即使我无法说服自己贩毒是对的，我自己是无辜的，但我不后悔，也不觉得自己有罪。真的。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裕太，为了我在乎的。当然，我也在乎我自己。所以，呵呵，三观不正什么的，不是正好吗！”
　　“……那接下来轮到我说了。”手冢把自己的外套丢给不二，露出结实的手臂和手臂上满满的伤痕。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我想知道，我的偶像究竟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我想知道，他这么折磨自己是因为什么。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回到家，发现我的妻子出轨了，就杀了她。在卧底期间染上的毒瘾。就这样。”
　　“就这样？”
　　“你觉得我是个在众人面前剖析自己的人吗？那是不二会做的事。”手冢简单的交代了一句，就沉默的开始吃鱼。而我几乎是要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那边不二似乎擦完了泪，他转过头对我笑笑，接过话茬：“手冢，不如说说你对这里的感受。”
　　手冢的眼睛一瞬间眯了起来。他仿佛在眺望远方，又仿佛只是在看自己。良久，他说：“不二，这里很好，真的。”
　　“你还是没找到活下去的意义吗？”
　　“……”
　　“手冢，片冈是个懦夫，但好歹他懂得不让自己太糟糕。你呢？你还不如去死。”
　　——你还不如去死。这种尖刻的话语从不二嘴中说出来，就蒙上了一种温柔的色彩。仿佛一个死神，在将要死去的人耳边轻轻呢喃：去死。
　　手冢僵硬了。我看得到他在极力控制自己。
　　“手冢，你以为我愿意每次都看着你毒瘾发作？我只是想，你是个那么自尊的人，你不愿意把你任何的虚弱暴露在别人面前。所以我想刺激你，让你找回你的自信，让你变回去，变回那个自律有担当的人。而不是蜷成一团缩在地板上像坨狗屎。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还是没能走出那段伤痛。你以为你放任自己你杀人时候丢失的理智就会回来了吗？你以为你毒瘾发作你就能不爱她了吗？！你妄想！做你妈的春秋大梦！”
　　不二第一次这么“狼狈”的出现在我面前。我开始琢磨我是不是真的跟他太熟了，他怎么可以这么肆无忌惮的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在我面前。
　　“不二……”
　　“手冢，你他×就是个傻×！他说我三观不正，你呢？！你妈把你送进监狱的时候整个人都抖成筛子了你知道吗！你居然还□□！你的正义呢！你妈生你我都替她感到不值！说不定你妈也是个傻……”
　　不二的话被一巴掌打断了。
　　这个场景很狗血。我看着他们俩，心跳加速得像是在坐过山车。我看到不二缓缓的恢复微笑长舒一口气，我看到他拍拍屁股站起来潇洒的离开。我看到手冢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然后僵在原地。直到我听到龙田的吼叫，这个画面才被打破，我才回到了现实。

　　那天，我最后的记忆，就是被打到没有人形的藤堂和第一次被胖揍关禁闭的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