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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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扉页:
我写这么个东西,只是为了纪念一下那两个人而已。说实在的,我的生命从开始到现在大部分时光都被打上了“无聊”的标签。而且自从我来到现在这个地方,那种无聊更是透着绝望。
所以能在一堆臭鱼烂虾中见到新鲜的蟹子,我也算幸运了。
我要把这种幸运记录下来,以免我老去的时候,忘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狗屁歪理。我真的让那小子给带坏了吧。
片冈八莲
2014.2.29
(一)
藤堂又吼又叫搞得我心烦意乱,忍不住冷笑了两声,一巴掌扇过去:“你他妈要治病就闭嘴!老子可闲着?妈的整个监狱里就你受伤?!打不过别人干嚎有个屁用!”
“你……嘶……你敢骂老子?老子是毒枭!毒枭你知道吗!”
毒枭……毒你奶奶个熊!我最讨厌这种在这里呆久了之后就开始变得抓狂、妄想自己曾经多么风云的人了。有本事的,不是越狱了就是保外了,留在这儿的都是孬种。不过我现在懒得跟他叨叨。死命的按了两下他乌青的眼眶算作是报复,我挥了挥手赶紧把他赶了出去。
藤堂骂骂咧咧的走远了,几个看戏的“病人”也哼哧哼哧的离开了,留下一堆混乱和一个青年,还有一室的静寂。
青年的刘海儿有点长了,显然是进来很久了,因为刚来的是要剃头的。但奇怪的是我以前竟然从来没见过他。栗色的头发消瘦的肩膀。我有些怀疑是不是上头玩那些蹲号子的玩腻了,找了个那啥进来。
不过猜测归猜测,我他妈也就是个小大夫。还是没有前途永不能见天日的那种。有时候在这种地方呆长了,我都觉得我连个大夫都不是,我就是个犯了事儿的让人给抓了进来,只不过可以自由行动罢了。
清了清嗓子,我过去有点同情的拍了拍那人的肩:“嘿,你哪儿疼?”
青年一抬起脸来吓了我一大跳。他左边的脸整个都是青的,而且只有一边脸青。但他笑眼眯眯,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疼傻了,平静的连呼吸都很轻。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是那淤青,他长得真的很好看,似乎是印证了我前面的猜测。白皙的皮肤栗色的头发小巧的喉结,眼睛还微微透着些蓝光。
我愈加同情他了:“你身上没伤?没事儿的,我不会伤害你。”
青年没有回答,空气静默了五秒,那青年突然给了我一个嘲讽的笑,眸子睁开是很好看也很吓人的蓝色,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犀利:“伤害我?用以前我一个学弟的话说,你还未够格呢!”
我一下子语塞,心里涌起一股懊恼。我怎么就发了疯对他起了同情心!?天知道只要能出现在这个监狱里的,就他妈没一个好货!我几乎自己都能听出来我声音中的不耐烦:“你牛你让人打成这样?果然都他妈关的时间长了,做梦呢!都以为自己是阎王老子?”
那青年又沉默了一下,似乎有点惊讶我这么骂他。良久,他静静的开口道:“我前天刚来的。还有,这伤是狱警打得。”
这小子不是疯了就是睡着了——做梦呢。我第一反应就是冷笑,可还没等我的笑蹦出嗓子眼儿,那青年就给了我沉痛的一击。
“唔……咳咳……咳……呃……咳咳。”
他真的敢揍我!肚子上传来的疼痛让我不得不从新审视这个青年。我自以为恶狠狠的看着他,却让他笑出声来。好看的笑容看上去像个得逞的恶魔。但不令人厌恶,真的,他的声音也是难得的清润——很难想象,这个人是监狱里的。
“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一下而已。”青年耸了耸肩,扶住我的肩膀让我靠在那个破烂的沙发上。透过他手臂间的缝隙我看到他皱了皱眉,似乎是嫌弃医务室里的沙发。我开始有点喜欢他了,同时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欠虐。
“你就不怕我告诉龙田?到时候你就不是一边脸肿了。我只要拉一下铃就可以的。”
“我的脸肿了,还是要麻烦你的。”青年毫不介意的微笑,仿佛我在讲一个笑话,“刚才的藤堂是我打的。”
“……”我捂着肚子,看着他,刚才那种“眼前的人是个疯子”的感觉又渐渐的回来了。只不过这次肚子上的疼痛提醒我,他真的不是疯子。这一切都是他妈该死的真实!
“你为什么不剃头?”
“什么?”
“我说,每个进来的人都要剃头。”
“规矩不都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么。”青年穿着监狱里统一发的裤子,没有口袋的那种,浑身放松的站在我面前。他似乎是想把手塞进口袋里,但苦于没有口袋。于是我想了想,觉得他有点意思,就抛过去一根烟。
青年捏住烟,举手笑道:“你知道吗,我最讨厌抽烟了呢。以前要是有人在我面前抽烟的话……算了。现在这样,有什么好说的。”
说完,他把烟抛了回来。我心里有点失望,觉得他也不过如此,无边无尽的怀念。有什么用呢。跟藤堂他们,不都是一类人。
不过我还是很应景的接了一句:“你以前干嘛的?”
他笑笑,又是半天不说话。我倒也不急。门外的哥们儿已经等待的不耐烦了,低声咆哮着催促901号快一点。我这才知道,他原来真的是前天进来的,897到901,他是前天“级别最高”的那个。
好奇心害死一只猫。我觉得我要被好奇心害死了。因为他说了一句话:“我叫不二周助,以前是个做生意的。他们叫我……毒枭。”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贩毒的。
而这个监狱里的大多数人,都跟毒品有关系。这也是我为什么感到有点绝望的原因。
当然,让我更绝望的是真相有的时候真的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就好像什么音乐疗法、药物疗法,在瘾君子面前统统都是扯淡。在这里,所有的人只要被拖进医务室,治伤的除外,剩下的不是被打就是被电击。有的时候我都怀疑我自己的智商。除了胖揍和通电,我竟然没有办法制服他们。
真他妈的失败。
另一个看上去不那么和谐的真相就是,不二周助。他竟然大张旗鼓的跟我说他是个毒枭。Shit,去他妈的毒枭。档案纸上黑白分明的写着他才三十五岁,如此年轻的毒枭,天下有几个?
更狗×的是,他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岁。
就在我下定决心以后见到他小子一次就揍他一次的时候,他又被送进了医务室,这次的伤稍微严重了一点,不过他还是笑眯眯的毫不在意的样子,而那些伤也确实不重,只是鲜血淋漓看起来很吓人。紧随他后面的是个长得很不错的英俊小伙儿——哦,天,又是个长得低幼的中年人。那家伙的脸我做梦都能记得。衣冠禽兽。
这个人叫什么来着……?对了,手冢国光。
我说过了,好奇心会害死一只猫。我上次差点被好奇心害到心肌梗塞,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手冢这家伙是怎么进来的。前几天,还有人把他当做是同战线的英雄来着。
一个卧底了五年的英雄,怎么就进来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不二,好像有点急切,拍了拍我的肩:“你给他看看吧,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还有,给他配副眼镜,要无框的。”
“滚,别碰我,死毒枭。”我觉得我的白眼儿一定翻得很难看,因为不二那小子还在笑,“你脑袋让门挤了吧!还配眼镜?!在这儿,别说眼镜,眼睛都他妈用不着!”
我走过去看了看手冢,他站得笔直,沉默而冷峻,只是看到他凹陷的双颊和混沌的眼神我就明白了一个事实——这货八成是卧底的时候染上毒瘾了。
我转回去沾了点冷水在手上,拍了拍手冢的脸让他清醒一下。等他看向我了我一字一顿尽量放慢语速温和的说:“嘿,不用来这儿体验生活,戒毒所到处都有。”
如果时光倒流,我一定不会说这句话。天知道当时我多么的愚蠢和无知。手冢国光那样的男人,想要戒毒从来都不是问题。他的病不是大脑,不是自制力,而是心。
就像他当时回答我的一样,清冷的声音冻得我掉渣。他说:“我不是为了戒毒才来的。我杀了我老婆。”
你疯了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怎么才不到一个星期,这个世界就变了这么多?!
我的嘴巴一定张成了“O”型,我看到不二笑得天昏地暗乱七八糟。原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得是对的。哪怕是手冢,哪怕是人民英雄,杀了人就是杀了人,染了毒瘾就是染了毒瘾,跟那些杀人犯瘾君子没什么区别。
这条道理也是不二告诉我的,他一向三观不正歪理多的要死。然而其实现在想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成为一个传奇。最起码在我心里,是一个传奇。
那天手冢在入狱的第一天因为毒瘾发作被不二摔了个狗啃屎,也是那天,我的医务室开始变得更加喧闹。几乎每一天,那两个人都要按时到访。不二的手臂上总是新伤旧伤不断,而手冢的背,青了紫了又青了紫了。
并且很快,手冢习惯了不再用眼镜,而是眯着眼看所有人。就像不二那个该死的臭小子一样,眯着眼,把所有人的影子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