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千枝万叶风飕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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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千枝万叶风飕飗
叶煌的这群师兄弟，真是一个比一个性格更加莫测，常人简直无法推断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晴光不禁深深感慨，教导出这样一群奇怪弟子的那个师傅到底是如何一个特别的人。
韩子彦也很是无奈：“解药。”
叶珞眼神全是无辜：“王从来不曾告诉过我解药在何处。”
晴光拉了拉唇角，竟是有些想笑，纵然韩子彦千算万算，算无遗策，也绝对不会想到有此一出吧。韩子彦立于暴雨之中，只觉得血脉之中处处火热，他少年天才，英姿过人，也曾有京中贵妇对他使出过催情燃香之类事物，却从未有一次令他有此时这般身不由己的感觉。
他抿紧了唇，脸上有一种隐忍的痛楚。叶珞也不顾自己命悬他手，却又道：“早知这药这般有效，我应当多使一些。”
韩子彦看他一眼：“你就这么想寻死？”
“自从我选择做暗士的第一日起，我便当自己死了的。”叶珞回答的却也简单，“更何况，此刻是我的师弟要我去死，我怎么好意思不死。”
晴光不明白这事怎么就跟好不好意思扯上了关系了，于是她看韩子彦。虽然隔着雨水看不清楚，但是她猜韩子彦眼睛里也写了四个字“鸡同鸭讲”，果然，韩子彦虽然难伺候了一点，但到底还是地球人。
晴光回头望了一眼叶煌，他干脆坐在了床沿，向他生理学上的那个父亲讲述陈年旧事，他神情但还算正常，胡和鲁表情就忽青忽白，十分诡异。
叶煌并没有看向这里一眼，他并不关心叶珞的生死，或者应该说，他确定叶珞会死。
晴光正看向这厢，便听见韩子彦声音不耐了起来：“既然如此，你便去死吧。”
她没有回头，她闭上了双眼。
雨声似乎愈发响亮了起来，阻断了天地之间的一切声响，于是室内越发寂寂，只剩叶煌的低低絮语不曾停歇，他说的是穆穆语言，语调平缓，晴光全然听不明白，她也索性不再去听，却不知为何，思维转换之间，她觉得脑中脑海之中什么地方闪耀了一下，或许那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却被自己忽略了。
晴光绞尽脑汁回想，想要找出那一点疑惑源自于何处，可记忆总是这样，当你竭尽全力想要回忆的时候，却愈发回忆不出。
她不觉蹙眉，看向身后的韩子彦，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
韩子彦依然立于雨中，枪尖的血迹被暴雨洗涤干净，银亮夺目，他也正看向晴光，抬起手指，放到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晴光心下了然，她面不改色，见叶煌不曾注意自己，一步步极缓的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窗边，飞溅的雨水淋上了衣服，湿凉却让她的精神愈发清醒。
一个小小冰凉的物事落在了手中，韩子彦的手指不经意触到她掌心，感觉果然炙热，他却仿佛被虫叮了一般，火速锁了回去，却在她耳边轻声说：“这是蚀骨之毒的解药。你自己小心。”
晴光默然点头。她不知韩子彦是不是想到了什么，然而眼下的情势十分不对劲，平静顺畅的令人心生恐惧。
韩子彦又说：“放心，我会回来。”
晴光咬了咬牙，猛然回首，窗外已没有了韩子彦的身形，只余倾盆大雨冲洗着地上那具尸身。
她不愿再去屋内，索性倚着墙壁，离床上那两人远远的。清凉而湿润的空气侵袭着她的脏腑，晴光将双手藏在了身后，那个小小瓷瓶中装了一粒圆形药丸，她将药丸放进了腰带之中，扬手将瓷瓶丢在了窗外，心下稍稍安定。她继续努力想着，到底是哪里不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转小，乌云散尽，墨般夜空中终于露出了盈盈一轮满月，月华透彻，映着地面积水，仿若白昼。
一声变调的痛哼将晴光的神智唤回。
胡和鲁衣襟被拉开，露出松弛的身躯，胸口正中有鲜血渗出，聚集，流淌下来。叶煌转动手中利刃，那上面，刺了一块小小的血肉。
晴光只觉得心中作呕，转开了视线不欲再看，但胡和鲁痛楚的闷哼仍一声声传来，他被点了哑穴，不能言语，这声音沉重回荡，听着似乎从胸臆之中直接发出，令人不寒而栗，只听声音便能猜出叶煌这一下又做了什么。
他大概已经疯了。晴光想着，可是她不能去阻止他，她只能闭着眼睛，想要让自己从这一切中挣脱出来。可晴光不由自主想到那一天，穿越过来的那时候，韩子彦是不是对这个身体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或许不是叶煌发疯了，而是这个世界崩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胡和鲁的声音渐渐萎靡了下来，想必痛极了也已然麻木，喊久了喉咙也已沙哑，只余不成气候的哼声，有气无力。
叶煌丢下手中的刀，拿床巾抹了抹手，走到了桌面，倒了一盏茶，缓缓喝了：“你不渴吗？”
晴光看向他，叶煌面庞绯红，眼神炽热，精神极度亢奋的样子，而床上的胡和鲁虽然满身血迹，胸前皮肉已经支离破碎，但却并无性命之忧。她说：“不渴。”
叶煌又取个杯子倒了一杯茶放在了桌面之上，他坐了下来：“你也来坐吧，这才过了半个时辰，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
晴光只得去坐了下来，在窗边站了这好一阵子，她已经冻得全身僵硬，小步挪到了桌旁，所幸杯中水依然温热。
她听叶煌问自己：“你是觉得我太残忍了吗？”
晴光想打个呵呵，可她怎么都说不出“没有”这二字，只是声音干涩的说：“佛家说‘既种恶因，必有恶果’，这也是他自作自受了。”
叶煌眼眸渐渐冰凉下来，他想了一想说：“那时母亲和我被关在地牢里，可……世人大多势利，知道我们已经失宠，而那些秋商权贵觊觎母亲美色久已，母亲为了能换一碗馊饭为我填肚，呵……”他笑意苍凉，“我眼睁睁看着她出去又回来，过了两个月，他终于决定杀了我们两人，还算仁慈，给了两份毒药。大王子告诉母亲他要把母亲烧成灰埋在殿中，看幽魂还能不能再去刺杀他，而我，直接丢到乱葬岗中，若能喂了野狗或者秃鹰也算是我的功德了。母亲求大王子放了我，他们就在我的眼前……”他声音沉痛，竟是不忍再说下去，缓了一缓，方才说道，“那些人的名字，我每个都记得，他们天天在我的梦里。我会一个个杀了他们。”
晴光听的心惊，却不知如何宽慰，叶煌继续说道：“你说母亲希望我活下去，我想这是真的，要不然以她的性子不会甘心忍受这般多屈辱。可是，如果没有我，她从一开始就无需假意逢迎，强作欢笑了。都怪我，我该死……”叶煌咬牙切齿，“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该死的人。”
晴光沉默，待他情绪渐渐平复，说：“你若想死，至少也先想想你的母亲，她不愿你死，你就得活着，哪怕这个世界再肮脏恶心。你不是为自己而活着的，你活着也不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她说的很慢，字字沉重，“还有许多沉重的责任背负在你身上。”
叶煌苦笑：“他倒是做的好交易，我只能日日活在痛苦之中。”
晴光正待开口，忽然觉得喉间一热，倏地又转为极凉，她一下子竟发不出声音，赶紧端起杯子咽了一口水，这才缓了一些，心下疑虑更重，故作讶异，抚了抚喉，道：“这是怎么回事，喉咙忽然僵了一般。“
叶煌也不在意，说：“大约是凉到了，你再喝些热茶吧。”说着又给她添了些水。
晴光愈发觉得不安，却也不好推辞，只得将茶盏捧在手中暖着，心想得寻个空把那枚解药取出来吃掉，虽然不一定是中毒了，就算中毒了也不一定就是蚀骨之毒，但多吃解药总没有坏处。
正左思右想，叶煌抬眼扬眉，忽然一笑道：“他来了。”叶煌本生的细眉长目，更兼薄唇，一副寡凉之相，这一笑，更是充斥了厌恶和倦怠……而那笑意，却只是一瞬。晴光眨眨眼睛，他又变成了那个冷漠之极的叶煌。
韩子彦孤身一人站在雨中，他手中空无一物，并没有那大王子的项上人头。
叶煌似乎并不意外，但却也不开口，只等着韩子彦先说话。
韩子彦一路动功，气血沸腾，幸好有漫天雨幕替他纾缓神智，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气息，说道：“大王子并不在府邸之中。”
“那还真是……遗憾了。”叶煌流露出少许失望，却又说，“外面风雨太大，进屋休息片刻吧，我这里很快便好。”
他走到了胡和鲁的身前，背对着晴光，晴光只能看见他的黑色身形之前，秋商一部的王者面色青白，愈发显得胸前血色狰狞，而他的眼中，那盛怒的黑色已然极淡，浑浊的双眸居然却流露出解脱的笑意来。
晴光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却觉得这样的话自己也未免太圣母了一些，踟蹰了半日，见叶煌也不曾动手，终于忍不住说：“你……不听听他怎么说？”
叶煌回答的干脆，道：“我只信我自己亲眼看见的。他若是有什么话想说的，还是留去地下再说吧。”
晴光低头，暗骂自己，就让你不要说话的，你这是装什么圣母装什么女主！心里却有另外一个声音极其委屈回答道，我只是期待事件另有转机，想看热闹罢了。晴光下定了决心，以后少说话多办事，少吃肉多喝水。想的也算自娱自乐，忽然喉间又是一凉，并向下蔓延而去，仿佛一条毒蛇在喉间滑动，万分难受。她也不出声，默默摸出药丸吃了。韩子彦将一切看了个清清楚楚，原本还在暗笑晴光表情多变，一下子神情凝重了起来，因为催情只要他的神情不复雅致，此刻更是满腹心思，明晦不定。
晴光却并不知道身后那人玲珑心思已然转了十几二十转，她只顾盯着叶煌的背影，叶煌似乎下定了决心，挺直了脊背，缓缓将手中短刃送出，那刀刃不遇一丝阻挡刺进了眼前那男人的心口，刀入皮肉，温血涌出，似乎和其他任何一个人一样。然而叶煌知道并非如此，他觉得心中某个角落轰然崩塌，剩下满世界的残渣和一个深不可测的空洞，所有的情绪，憎恨、害怕、决心……都从那个洞里逃跑了出去，再也找不回来，什么都寻不回来。
原来，这个人对自己而言，到底还是不同的。
胡和鲁的眼神渐渐涣散，而唇角却扬起，神情反倒是满足，他终于可以逃离了这个世界。或许，这也是他一直期待的。
叶煌闭上眼睛，苦笑，他知道自己所有的谋划在胡和鲁倒下的瞬间已经涅灭，他不想再去做什么了，他只能坚持背负所有痛苦卑微得生活在这个世间。
真是可笑，学艺多年，他一直自认心性坚韧，这一刻他才清醒而明确的承认，自己比不上那个人。
叶煌松手，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倒下，落在被褥之间，没有一丁点声音，却连带着叶煌心中多年的仇恨与坚定在一瞬间消失无形，相反的，胸臆之间涌起一阵乏意，他有些想就在此处，坐下歇息，暂时不去管这世间纷扰，可是他并不能够。
叶煌转身，有一刹那晴光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叶珞，一般灰蒙无色的眼眸，只是叶煌脸上带着笑，笑意清晰，这与叶珞不同，虽然那笑比哭还要哀伤。
他终于开口：“秋商大王子是秋商第一武士，故而身旁护卫甚少。”
晴光一惊，却听韩子彦声音并不意外：“我知道。”
叶煌抬了抬眼，自嘲般一笑：“我给你的地图并不作假，不过他府中路径按五行之术，我给你的那一条却是迷幻之路。”
韩子彦声音依然淡定：“我知道。”
叶煌举起晴光杯盏，似在端详，却一翻手，将茶水倒了个光，又说：“这茶中有蚀骨之毒。晴光，对不住了。”
果然还是中毒了呢，晴光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惊讶了，似乎心中早已隐约有了这样的料想。
而那厢韩子彦依旧回答三个字：“我知道。”
叶煌自嘲之色更甚，他说：“你有什么不知道的？”
韩子彦凝视着他，语气中并不自傲，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何现在坦白。”
“因为我突然改变主意了。我原本就是为了杀了他才一直活到今日，我谋划多时，知道你宠爱晴光这才掳了她诱你一路来此，只不过为了你替我杀大王子。本来计划接下来，我拖着你们二人同归于尽，并设计成是三王子杀了我们三人，一个是作乱犯上的臣子，一个是敌对治国的将军，他登上王位便再无障碍……”
他原来竟是有这般的计划。晴光只觉得一种无力挫败感涌上了心头，令整个人都乏力，果然自己到底还是太容易信任他人了……她又听叶煌对自己说：“晴光，抱歉。”
晴光一心想的却是韩子彦早就知道了叶煌心怀不轨，却还一直看自己如此入戏，真是……真是太羞辱自己的智商了。她呻吟一声，扶了扶额头，真丢人，她不敢再看韩子彦了。
叶煌以为她是怒极，叹了口气，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韩子彦忽然出声问：“你现在的主意是……”
叶煌苦笑：“如你所愿……我要活下来，当上秋商王……”
“为什么。”
“三王子的母亲当年对我母子颇有照顾，他又性情温和，与世无争，我本想着他当上王也是件好事。可……可晴光说的对，这世间如此肮脏，我只能活下去，不能以死来解脱，更何况……”他眼神中一点光芒闪烁，“更何况你说过——既君信我，我必信君。你虽然并不如所说那般相信我，可却一直以士待我，我再阴险恶毒，也不能作此恩将仇报之事。母亲是对我说过照顾好自己便好，不用去管别人，可是她也对我说过，上不愧天地，下不愧良心。如今我亲手弑父已是天地不容，只能多做些对得起自己的良心的事。”
“我一直相信你会想明白的……”一直伏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忽然一个打滚，站了起来，面色虽是煞白，却带着宽慰的微笑，看来并不是尸变。
叶煌吸气，面露羞愧之色：“师兄，原来你……”
“我们交手之时一直相互传音入耳，他早发觉你的不对劲，我也一直都知道你的身世，却不知你另有何种计划，便将计就计，诈死了一回，静观其变。”叶珞虽是激动，声音却依旧平淡，“幸好你迷途知返，要不然我都不知怎么跟师傅交代了。”
“师傅他……”
“你以为师傅不知道你所想何事吗？要不然他怎么会跑到秋商定居，当年又激你当什么劳什子的暗士。师傅知道你性子乖僻固执，一直让我看着你免得你做错了事。”
叶煌心神激荡，还欲再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喃喃道：“师傅……”双目之中水色粼粼，眼看便要落泪。他摇头忍了回去，低声道：“师兄，这番是我做错了……我没有面目见师父了。”
晴光眼睁睁看悲剧阴谋剧变成一部闹剧温情剧，叶珞满不在意的说：“你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只要我们不说，师傅怎么会知道？”
叶煌更是愧疚，只说：“小师妹她……”
叶珞神色一变：“你杀了小师妹？”
叶煌摇头，声音苦涩：“我还不是那般丧心病狂。昨日小师妹觉得不对劲来找我，她本就是我们之间最聪明伶俐的，我隐瞒不过，被她发现了蛛丝马迹，只得……只得将她迷晕了，估计她现在也该醒来了。”
两人一番商量待会如何向叶影解释，韩子彦不耐了起来，白净面庞之上绯红晕染，而他声音也愈发低靡，喑哑之中晕出一抹风情，竟是万分醉人，他说：“既然已经考虑完小师妹的事情，不妨也来解决一下三王子的问题……你说原本想设计成他杀了我们，他不会不知吧，现在他在何处？”
叶煌讪讪道：“三王子去狩猎游玩，我已修书一封令人传给他，估计……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晴光感觉自己要扑街了，这人多么不靠谱啊……一会想帮别人登上王位，一会又不干了，这让三王子情何以堪啊，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留下了证据表明自己弑君夺位……晴光深深怀疑韩子彦想要这人当上王甚至一直当上穆穆首领的愿望是不是太空中楼阁，难以实现了一点。
果然，韩子彦终于按捺不住，也不知是被气得还是被chun药逼的，声音一僵：“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晴光不禁翻个白眼，她猜叶煌一定什么打算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千枝万叶风飕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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