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听风听雨过清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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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光对着镜子绾了绾头发，她穿着叶影的一身绯红大袖连裳，孔雀罗的彩绫上又用银丝蹙绣出银色兰花暗纹，举手投足之间月华流转，可这确实是叶影所有衣服中颜色最为素净的一件了。
叶煌站在她身后，黄澄澄的铜镜中映出女子面容姣好，仿若盛夏初初绽放的牡丹，还带着露珠一般，新鲜而明媚，只是一双秋水剪眸，在热烈之中平静的异常。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笑，说：“可还妥当？”
叶煌声音略带歉意，他说：“十分美丽。晴光，暂且委屈你一下了，我会在场。”
晴光弯弯唇角，道：“无妨。”她曾经确实以为为了自己也不知晓的缘由，韩子彦待她总会特别一些，可事实却告诉了她并非如此。那个人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更何况她的。韩子彦生性便是如此冷漠凉薄，他的理由崇高而可笑。她已不对他抱有任何期待。国家的纷争和男人的战场，与她一丁点关系都没有，她甚至根本都不是大庆人。
晴光慢慢想着，站起了身，双手提着裙裾，一步步向前走去，衣摆在身后拂出华丽到几近奢靡的弧度，身形美好，姿态雍容，点一抹金粉的唇轻启，她说：“这便去了吗？”
韩子彦站在叶煌的身边，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愈发显得身姿卓然，他冷冷抬了眼，道：“再重复一遍计划吧。”
计划就是先前已经商量好的了。傍晚时分叶煌将她送到宫殿之中，向王请罪。当晚些时候王去找晴光寻乐之时，她务必故作娇羞，让王驱走侍从，只余两个暗士，叶煌便是其中之一。韩子彦藏身暗处，出其不备杀了叶煌的师兄名为叶重的暗士，一个时辰之后再带来大王子的人头，那时叶煌一刀结果了王者的性命。韩子彦重伤叶煌之后杀出重围脱逃成功。
听起来很是完美，然而晴光却有疑问。她问叶煌：“你忍了这些年，便是希望有人替你造出一个时辰的空隙，慢慢折磨，你的父亲？”叶煌凝视着她：“若非如此，我早就杀了他。他身边暗士不离，我不愿与师兄自相残杀，这才一直等到了今日。”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非杀大王子不可。”
“我与他们，从来都无兄弟情义，更何况……”他沉默了下去，细长寒眸中却闪过一丝憎恨。晴光识趣的闭嘴，转向韩子彦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确信自己能安然离去？”
韩子彦闻言勾唇浅浅一笑，笑容如风吹帘动，露出一抹水光潋滟却不改阴沉肃杀，他道：“便是千军万马又待如何？”
好吧，自己果然是杞人忧天了。晴光一笑，不再说话，她没有问韩子彦是否能将自己安然带走。她想已经不需要问了。
晴光未曾设想到穆穆一族秋商王宫殿之中居然是一派旖旎，走过小桥流水，越过重重帘幔，这才见识到端坐高位之上的男子，魁梧健壮，虽已年迈，精气神却仿若盛年。
叶煌在离他远远的地方单膝跪下：“王，我此番并未能杀死定西王世子，为弥补失职，带来了一位大庆女子，请王宽恕。”
居于高位的男子看着晴光，眼神如同利刃一般锐利，晴光低下了头，数着两侧侍卫人数。王的声音如同撞钟一般中气十足，他说：“你上前来让我看看。”
晴光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到颤抖，可事到临头竟一下子放松下来。她挺直了脊背，平头彩帛重台履一步步向前迈去，披帛长裙曳地，身后仿佛有大片兰花盛开在地面之上。王者不禁眯起了眼，浑厚的声音也不禁轻浮了起来：“叶煌，你是从哪里找到了这么一位佳人。”
听到王的声音，叶煌明白此事已成了大半，看向地面的冰凉双眸中染了一点笑意，然而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恭敬，他说：“这是韩子彦军中一位侍女，我伤了韩子彦之后见到她，便将她带了回来。”他回答的简略，王也并不在意这一点，走下了座位，道：“好了，本王知道你的忠心了。定西王世子本就不是能轻易杀得了的，你也无须太过自责，下去休息吧。”
叶煌声音惶恐，伏地道：“属下自知有负王的托付，不敢懈怠，连夜奔波回来只望能为王略尽绵薄之力，叶煌不敢休息。”
真是十分虚伪。晴光一面想着一面抬头看走到了自己面前来的秋商王，离得近了这才发现那只是假象，精壮皮囊都无法掩饰浑浊眼眸散发出的陈腐气息。王略带惊讶问道：“你不怕我？”
晴光低头行礼道：“您是秋商之王，我敬您畏您。我一介女子，未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有违公道的事情，何须怕您？”她觉得真是奇怪，这明明是秋商部落，穆穆族地，为何眼见的人都是讲着大庆话？
王又问道：“你是定西王府的人。你可知沧州韩和我族多年征战，世代相憎，你不怕我对你不利？”
晴光声音清婉：“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更何况我只是区区女子，既非兵卒，也非谋士，王没有必要对我不利。”
王放声笑起来，对叶煌说：“好个伶牙俐齿的大庆女子，这种胆色也只有定西王府的人才能有了……若是韩子彦为了她对我秋商动武，叶煌，这可如何是好？”
晴光心脏猛然揪了起来，她居然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的计划是建立在秋商王会屏退侍卫的基础之上，若是秋商王想到以她为饵诱韩子彦前来这一招，必然会加强防卫，那时所有的计划都成了空想，她活生生把自己送上了不可预料的境地。
一想之下，她心跳极快。晴光赶紧屏气凝神，她在心中默默宽慰自己，韩子彦必然已经预计到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他必然做好了各种准备。虽然晴光并不相信他的品格，可他的智慧还是值得相信的吧。这般一想，晴光定下心来，刚准备开口，便听见身后叶煌声音如常，他说：“韩子彦中了蚀骨之毒，暂时应当无暇于此。这确实是属下的疏忽，不过当时属下看这女子衣着普通，并非要人模样，这才起了将她献给王上的念头，请王责罚。”
晴光眼睛一转，厉声道：“我虽只是王府之中下人，然而王爷王妃都是体恤下士的，定西王府也受不了此辱，还请王即刻将我送回沧州，避免两军兵戈相见。”
王仰天大笑，道：“沧州军与穆穆骑兵征战近三百年来，这兵戈岂是因你而起，又岂会因你而亡？莫说定西王府之中侍女，便是皇城之中侍女，我要抢也便抢了，大庆皇帝又能奈我如何？”
晴光涨红了脸，道：“你……世子定会来救我。”
王眯了眼，眼神中意味难测：“不斩来使，我自然不会杀你，可是我倒要看看你的世子能阻止得了什么……”他挥一挥衣袖，却说了一句穆穆语，一直立于两侧的侍卫上来了两个人，架着她的肩膀将她带了出去。晴光这才了解，感情这王还是个双语人才。
她一路被带了出去，叶煌黑色缄默的身影依然伏在了地面之上，她看见王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
晴光被带到了一处院落之中，偏远但清静，屋内物事干净但却陈旧，仿佛隔断了十来年的光阴一般。那两个侍卫放下她一句话不说便走了，很快便来了几个女仆为她沐浴更衣，皆是形容粗稿，神情木然的穆穆女子。
晴光顺从的任她们帮自己洗净了长发，换上一身纯白旋袄长裙，白色花罗布上又以金丝绣了一只牧鹿，不似先前衣裳飘逸，但却清爽，方便活动。女仆又为她敷了层层香粉，最后只用了一根金簪将头发随便一束，也不管有几缕飘散了下来。相比较妆容的用心，这头发倒有些虎头蛇尾了，之后那群女仆便无声无息退了出去。
晴光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屋内，她想了想，唤道：“有人吗？”
没人回应。
她又小声唤道：“叶煌，你在吗？”
依然无人回应。
晴光站了起来，在屋内四下打量，相比较起宫殿之中的重重华丽，这院落可以称得上是十分简朴。一张八仙桌，四张椅子，一面铜镜，一张床，简单的就连个花纹都懒得雕刻，室内空空荡荡，很有些冷清。
铜镜面前放着一把木梳，晴光拿了起来，大约是年代久远了，木质疏松，握在手中轻飘飘的仿佛一用力便会断掉，然而看起来却是光洁油亮，似乎有人时常摩挲。
这里到底是何人的居所，竟被收拾的不留一丝前人痕迹。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又有几个女仆送来饭食，蛋奶牛羊，是穆穆饮食，却以牡丹花碟盛放，做的十分精致，味道也是清淡。不过晴光并不饿，勉强吃了几口而已。
天色渐渐阴沉了下来，天空中翻滚着大朵的乌云，眼看今晚会有一场暴风雨呢，晴光站在窗前，默默想着。这院内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不知在此处待了多久，它们也不用理会这院落，这宫殿是否换了个主人，它们只会继续冰凉而冷漠的待在这儿，这个国家和这个时代。
晴光觉得有点冷，她关上了窗户，拉紧了衣服，转过身来。
她轻呼一声。
不知何时，王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结实的身躯笼在了黑暗里，明明是那么健壮的人，看起来却飘忽如同幽灵。
晴光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室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却映衬的老人的一双眼眸愈发浑浊而且空洞，他似乎沉静在了自己的思绪里，愣愣看着晴光。
晴光半垂眼眸，冷冷唤了一声：“王。”
王才猛然回神，他不自觉轻咳一声，到桌边坐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只是王府之中下人，名字不值一提。我也不敢用自己的名字令王府蒙羞。”晴光淡淡说，身前的王者，从□□到精神，看起来皆已腐朽，只不过有一个会喷火吓人的空架子而已。晴光有些明白为何叶煌不愿再等下去，而要冒险与韩子彦结盟。若王自然死去，他蚀骨的仇恨要向谁去发泄。
晴光这话说得是大为不敬，她原本以为王会大发雷霆，谁知年迈的老者混若不觉一般说道：“我叫做胡和鲁，在大庆话里的意思是青龙。其实穆穆的龙和大庆的龙是完全不同的。”
晴光不知他想说什么，也不出声，只听他又问：“你家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从有意识开始便在世子身边了。”晴光确实不知道这个身体的原本主人家在何处，只能含糊回答，不过她也没有撒谎，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便一直呆在了韩子彦的身旁。
“原来你是从小在定西王府之中长大。”晴光心里暗想，自己可不曾说过这话，纯粹是你个人凭空而来的主观臆测。
眼前这个几个时辰之前还英勇的无所畏惧的秋商王胡和鲁叹了口气，他说：“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晴光有些明白过来：“像一位大庆女子？”
胡和鲁点头道：“是，她也是大庆人。”
“她以前就是住在这里？”
“很久以前了。”
晴光不动声色绞了绞灯芯，道：“她离开这里了吗？”
“离开？”胡和鲁有些错愕，随即苦笑了一下，唇角的纹路似有些凄苦，他想了一想缓缓道，“是的，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王很想念她？”晴光又问。
胡和鲁神情竟有一些困惑：“我也不知道。”
晴光微笑，笑得如同清风拂过：“您怎么会不知道呢，您只是不愿意知道吧。”
王思索着：“大概吧，所以我才会找了那么多的女子来。”他有些懊恼，“那些女子，乍一看过去都有些像她，或者眼睛，或者嘴巴，可是仔细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找了她们来，越看越不高兴，只好把她们都杀了……不过有一个，好像也是大庆人，长得真的和她一模一样，一样的美丽，一样的温柔。”他陷入了回忆之中，表情也变得柔和起来。
晴光小声问道：“后来呢，那个很像她的女子呢？”
胡和鲁猛地站了起来，表情痛苦而狰狞，他咬牙切齿的说：“她们那么像，她早晚也要离开我，所以我把她给杀了，这样她就没法走了，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晴光不动声色坐着，一袭纯白衣衫在暗夜灯光之下尤为皎洁，她淡淡开口道：“所以那个女子，那个很久之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她不是离开了，而是被你杀了吧。”
一阵狂风掠过，天际传来一声惊雷，震动地表，屋内的油灯晃动了几下，熄灭了，而初秋这场大雨终于铺天盖地坠落下来，雨水映出月华，折射着阴暗室内两人的脸。胡和鲁表情慢慢放松了下来，然而面色煞白有如行尸一般，他复又坐下，半晌都没说话，雨水敲击着地面，叮叮咚咚。晴光不动声色：“王，我哪里和她像呢？”
黑暗阴影之下，老者似乎又有了王者的气魄，他说：“你和当年的她一模一样，当年她从马车中走出来微笑着向我行礼时候的眼睛和你完全一样……就像整个大庆所有河流的水色都凝在了眼睛里。”
晴光咋舌，她知道自己这个皮囊侥幸生得很好，可是这么诗意的赞美实在是让本来平凡的自己有点承受不起的感觉。如果是个帅哥这么表扬自己，大概早就幸福的快要晕倒了吧。不对不对，如果是韩子彦那样的帅哥来表扬，自己肯定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知道他又有什么坏点子了，还不如面前这个老人家呢。这般一想，晴光也便欣然接受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小正太楚晖说过的话来，便也吟了一句：“雨色涳蒙。”然后，她忘了下句是什么了。
晴光想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屋子便是叶煌的目前以前居住的地方。她相信胡和鲁的悲伤和怀念是发自内心的，可是他的凶残和荒淫也是改变不了的。他并没有必要长期保留这个屋子就为了给日后住在这里的女子讲述一段很久以前的往事，可是，如果真心爱恋，他便不会杀了她的父亲，将她强抢过来，最后令她受尽屈辱而死。
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去世了，才会让他怀念了这么久。
男人的心思，也真是奇怪。
两人都没有点亮灯，就这么默默坐着，晴光甚至有了一种不实际的想法，或许胡和鲁过来，只是为了和她听一夜雨声。
当然，她知道这完全不可能，此刻天地雨幕相连，月黑风高，是个杀人夜，雨水可以冲走一切的鲜血、罪孽和仇恨。
于是她终于开口：“您打算什么时候杀了我呢，我这么像她，早晚有一天，不用早晚，我一心想着的都是离开这里。”
她想要激怒他。
如愿以偿的，晴光感觉到有一股腐朽的气息向自己逼近，男人粗糙的手指抚上了晴光的脸颊，触觉疼痛，胡和鲁手上用了力，寒凉的说：“本王也得看看你到底和她像不像，本王也很想知道如果定西王府的人在我秋商受了屈辱，沧州军有没有胆量打过来。”
他不再沉溺于如梦往事，成了众人交口相传残暴好色的秋商王，清光似乎闻到了他手指之上的血腥之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听风听雨过清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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