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华记事》十一夏

2、第二章 只愿君心似

　　李墨当了将军以后却没有回家，而是派了人来通知村花说是立了大功，被封将军，准备接她去将军府一起享福。
　　村花这叫一个高兴啊，我的良人真真了不起，立功了也没有忘记我这糟糠之妻。
　　兴冲冲的收拾了衣服，摸摸房子里的桌子椅子还有那四脚木床，走之前不忘记落了锁，心想虽然男人当了将军，但是也不知道薪饷涨不涨，能省着用还是省着用吧。
　　别说村花虽然是一介村妇，但心疼丈夫的心都是一样的，于是这将军府的马车路过福林楼的时候，将军夫人还是老样子，拿出攒的钱打了一坛子女儿红，特地嘱咐小二要不掺水的，想着待会和夫君一起庆祝庆祝升官的事，心里眼里都是满满的欢喜。
　　待到了将军府发现不只她一个人，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来祝贺新晋的将军大人，花枝招展的贵妇人，千娇百媚的侯府小姐们，一个接一个的从华贵的马车上下来，门口一长条的马车堵的村花都没地下脚，抱着一坛子女儿红不知如何是好。好不容易进了院子，也没人来招呼她，村花哪里见过这么大场面，只觉得耳边金钗玉环钉铛作响，侍女们路过带起香风阵阵，每一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有村花不知道往哪里走，去哪里。接她来的人早就消失不见，村花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只好自己跟着人流走，正四处彷徨着，就被一个婆子推搡着说“这酒往大厅送什么？厨房在后头哪！将军大喜的日子还穿这么破，真是找晦气。快去快去，忙死了哟！”
　　村花懵懵懂懂的被婆子推着往厨房走，一路听着婆子念叨说新将军多么英勇神武，玉树临风，跟丞相家千金多么天作之合，村花被念叨的头晕，只昏昏噩噩的问了一句“是李墨大喜吗？”
　　那婆子大惊“你这丫头怎可直呼将军名讳！新来的规矩都没教么？真是越忙越乱，越乱越忙，照我说，就不该从外面买人。。。。”
　　那个婆子后面说了什么村花都没听进去，脑海里只一句话，李墨和丞相千金，他们很配，李墨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村花只觉得怀里的酒很重，重到她快要拿不起了。
　　李墨不要我了。这是村花心头的第一个想法，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耳边仿佛有男子的声音，村花心里一惊，吓得马上坐起来，看着眼前的华丽的丝绸被子，感受着身下暖和柔软的床，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正转头准备叫喊的时候，就看到李墨坐在床前，正打量着村花。
　　村花也跟着看了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昨天出门前特意抹的胭脂现在也蹭的一块块的了，衣服上还混着一股难闻的酒味。
　　想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的重逢，居然是这样的光景。
　　李墨看了村花半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知道翌将军去了么？”
　　这等大消息，村花哪怕在深山都听闻了，于是点点头。
　　李墨很满意，于是接着说“我能当上将军，那是皇上的信赖，我为了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不得不娶芊芊，为皇上平衡两方势力。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这么些年，好在咱们成亲早，纵使耽误了几年，也还年轻，你也别着急，我肯定会给你找户可靠人家的。保证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为了报答皇上的知遇之恩，
　　多么伟大的理由。
　　芊芊这个名字真好听，你说出来真自然，亲切。
　　“你好好想想，如果不愿意走，我也可以纳你做贵妾，只是需要等些日子，芊芊刚嫁进来，我也不想她伤心。”
　　“还年轻……李墨，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生活的那几年遭遇了什么？我那么努力挣扎的活着，在你看来，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都还年轻……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食其力，作绣活，浆洗衣裳，养蚕弄桑……家里的田在你走后就被霸占，我怕你担心，信里面只字不提。有人欺我独身一人，图谋不轨，我整夜整夜的睡不好。一晚上反复起来检查院门的锁，冬夜的时候，一个人上山捡柴，遇到猛兽吓得往树上爬，两天两夜不敢下来，手上脚上长满了冻疮。我一个人去集市买米买菜，拉着百斤重的板车走十几里的山路，我做我能做的一切事情，只求自己不要那么空闲的想到你。
　　然后我发现，即使我手上忙得不停，心里脑海里也全是你。
　　想你对于我来说不是个事情，想念它融于了生活，我活下去就是想念你，就是对你爱的延续，
　　我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离开你就活不下去，
　　对你，这是过去，是不在意。对我，这是我的一生。
　　你是我的夫，是我的天。你走了，我日子还是照样过，
　　反正我只是一介村妇，粗手粗脚惯了。
　　反正你对我只是一时的欢喜，
　　反正我等你已经等成了习惯了，
　　你放心，我没有觉得不公平，我也不会想不开。
　　你就过你的好日子吧，从今以后不用想到我了。”
　　可怜的村花讲完这么大一段话，就犹如脱缰的野狗一般冲了出去，李墨万万没想到自己眼中那个木讷平凡的媳妇竟然能说出这么长一段话还不带喘气的，还坐在那里愣神，等他回过神来，村花早跑不见了，家里下人见了这么个疯子一样的女人，躲还来不及，哪里敢去拦。
　　就这么地，村花跑出了将军府，李墨后来也是派人找过，不过大家都知道将军的想法，也没怎么用心找，这么一晃啊，时间长了，将军自己也忘记了。
　　这么的过了十年，丞相因为贪腐被告，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朝中人人自危，最后由公正不阿的皇帝的心腹尉廷吏搜集了一大批行贿受贿的证据，还找人从丞相家里搜出了龙袍，这下好了，这贪腐尚可以罢官结束，这谋反就不行了，丞相反复喊着冤枉也没人敢说情，大家都心知肚明皇上这是忌惮丞相势力要杀鸡儆猴了。谋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没人敢招惹，就怕有人说自己和丞相沾亲带故。可想而知，诛九族，我们伟大的李墨将军自然是连坐了。
　　丞相一家带仆人总计三百五十六口人，全部收押在天牢，秋后问斩。对此，财政大臣表示国库养着囚犯是很浪费银钱的，皇上大笔一挥，那就下月斩了。
　　自古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丞相自知这次是逃不过了，也不努力托关系找人什么的了，一心等死。
　　李墨将军和将军夫人虽然在牢里，但是待遇还是不错的。偶尔有个把以前出生入死的兄弟送点酒肉进来，皇帝也没多追究，除了一个月以后要死以外，这日子还是不错的。
　　行刑的前一天，李墨照例吃着兄弟托人带进来的酒肉，忽地就觉得这酒的味道不对，当了几年将军，酒不知道喝了多少，这猛一喝劣质的酒，只觉得辣的眼泪都出来了。
　　“站住”李墨喝住送酒的那人，“你是谁？这酒是怎么回事？”
　　“……”那人只低着头背对着光站着，也不作声。
　　李墨还想说话，忽地心里一动，明白了以后也没有说话。只一口一口的灌着酒。酒很差，很多年没有喝过了，但是这味道却熟悉的让人落泪。当了将军以后喝了很多的好酒，却没有一种带给人安心的味道了，这劣质的酒易醉，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的醉过了。
　　“我这辈子杀了很多人，刀光血影日子的活过，平安荣华的日子也享受过，算是比较精彩了，多少人一辈子平平淡淡昏昏噩噩的过去，我这么轰轰烈烈的死了也不觉得遗憾。所以你回去告诉我兄弟们也不要为我伤心。”李墨淡淡的说到，脸上渐渐有了喝醉的红晕。
　　那人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墨。
　　“还有一个人，我是真的对不起她，我这个人大大咧咧惯了，当初也没细想，只觉得两个人凑合着过日子也不错。后来娶了她又觉得要对她好，不然对不起人家的心意。出征以后，开始还想着回去，后来时间一长，觉得她不一定还等着我，也许早就改嫁了也不一定，毕竟乱世中，她一个弱女子讨生活该有多不容易，怎么可能支撑过六年。后来归期越近，我越觉得她也许。。。。早就不在了。也不敢回去看看，就直接入宫面圣了。后来的事情也不受我的控制了。现在回头想想，那年，月下的女儿红，是我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李墨闭著眼睛说了也不敢睁开看那人还在不在，只闷头把酒喝完，倒头就睡。
　　那人站了半晌，在李墨的呼声响起后，终于低低的说了句“那年，玉馐坊的桂花糕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了。”说完起身就走，在那人走了以后，李墨呼声渐渐变小，最后变成微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