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岁除 怕是该来的 ...
-
等姬胤醒转的时候已近午时,看来昨晚他累得不轻。正想起身,却发现怀里的人死死地抱着他,想拉开横在腰际的藕臂,反而被钳制得更紧,姬胤无奈之下只好睁眼这么仰天躺着,突闻耳畔一阵轻笑,原来薛琳珑已经醒了,她是故意的!
再欲起身,想不到还是被薛琳珑压下了,“你...”姬胤有些恼火。
“夫君就不能多陪我会儿...”薛琳珑深埋进被窝,闷闷地说。
姬胤没再坚持,就继续这么躺着,任由她抱着。半晌,薛琳珑才慢慢探出头,唇轻凑他耳垂,柔声道:“再睡会儿吧,即使现在让你出去你也见不着人影的。今儿个岁除,到团年饭的时候大家才会起的。”
被她这么一说,姬胤方才记起今天是年三十,“江南人岁除的时候都这么过的?”姬胤问道。
“不如北方人那么忙碌,京城的人会不论士庶家,不论大小家,都一早起来洒扫门间,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尴,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遇夜则备迎神香花供物,以祈新岁之安,对吧?可是江南这边不一样,我们从冬至开始就准备着过年的事儿了,所以在这天会先睡个懒觉,到了差不多...差不多这个时辰起来,然后开始准备团年饭,晚上呢就一家人围得满满一桌,酒果聚欢...你自己现在不就在江南么,过了这个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薛琳珑说着便起身着衣。
她刚刚还说要再睡会儿,怎么现在就自个儿起了?姬胤心中嘀咕着。薛琳珑似是知道一般,笑道:“夫君再躺会儿吧,等我回来叫醒你。”
梳洗罢,便兀自添妆,姬胤一手支头侧躺着看她打扮,今天的她内着一身紫衣长裙,上绣“莲年有鱼”图案,寓意“连年有余”,外罩一件淡紫色薄纱外衣,黑发尽数挽向右侧,盘一个坠马髻,并留一把青丝垂于胸前,那缕红发夹杂其中,莹莹发亮。薛琳珑对姬胤这么看她倒也不羞却,轻轻打匀了香粉,抹在脸上,以青铜簪尾蘸粉描眉,眉宇间英气飞扬,食指蘸粉抹于眼皮,黛色中银光闪烁,使眼眸间多了些许妩媚,手执貂三狼七玉柄,刷头轻挑盒中胭脂,细细描摹唇上,薰紫中透着莓红,竟是这般妖艳!
头簪珊瑚钿,耳坠黑玛瑙,妆成。薛琳珑对镜莞尔一笑,盈盈起身,向门口走去,轻启门扉,只透进一束光来,衬出佳人身段玲珑有致,螓首侧转,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莲步轻移,出得门外,只听屋内一声低咒:“妖精!”薛琳珑顿时花枝乱颤,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没错儿,她是故意的,谁让他□□爱后竟对她毫无留恋,她偏要撩拨他,让他心焦!
申时的时候薛琳珑才来唤姬胤,他已经起了,慵懒地倚在贵妃塌上翻着一本琴谱,黑发披散在两颊,神情闲散。
“这曲子谁谱的?”看着薛琳珑走近身侧,姬胤问道。
薛琳珑俯身看了看琴谱,道:“偶然觅得,我也不知是哪位高人,但绝不是当世之人。”
翻至页首,隶书四个大字“笑傲江湖”,确如其名,气势磅礴。
“夫君。”低唤一声,薛琳珑拿出一件紫金蟒服侍立一旁。
当两人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时候,衣着相配,华贵不凡,引得府院上下一片惊艳目光。薛老妇人率一干人等正从祠堂回来,薛老夫人这次并没有让薛琳珑叩拜祖宗,对人道孙小姐现已嫁入皇家,贵为皇妃,不可再跪寒门中人,可是,薛琳珑心中岂有不知,他们薛家人几时轻贱过自己的商贾出身,外祖母的用意是让她知道不要再想退路,既然到了这一步只有勇往直前,她以后这一生只跪天、地、君!
与姬胤相偕入座,薛老夫人已虚左以待,润玉公主就挨着薛琳珑,而薛霄心夫妇就伴在润玉公主身旁,然后依次是薛宗玉一房,再次是上官晋一家三口,一圈坐下来,上官翼正好坐在了薛老爷身旁,对这个外孙薛老爷的喜爱溢于言表。
下人们开始上菜斟酒,顿时满桌佳肴盛馔,酒香四溢。
“我也要喝?”看着慢慢被斟满的酒杯,上官翼呻吟起来。
“那是自然,过年人人都得喝酒,这屠苏酒辟邪,翼儿乖,就少喝一点。”薛老爷耐心的哄着外孙。
“我说翼儿啊,过了年都十二的人了,还撒娇呐!也该好好练练酒量了,来!这杯姨丈跟你干了!”完颜律爽朗的抬起酒杯果真一口干了。上官翼哭丧着脸,他就那点酒量哪敢跟酒量如山的姨丈拼酒啊!
“翼儿,姨丈都干了,你也干了吧!”上官晋对儿子说道。
“我......”
“翼儿,别理你姨丈,喝一口意思意思就好了。”薛霄心白了丈夫一眼,笑道。
上官翼如获了特赦令一般笑嘻嘻地就饮了一口,道:“翼儿年幼,不胜酒力,但也不敢拂逆各位长辈的好意,今晚就容翼儿浅尝而止可好?”
“鬼灵精!”李夫人笑嗔道。
“不过,”上官翼眼睛一转,计上心头,对着姬胤夫妇这边道,“这一杯我一定全干了,姐姐、姐夫,翼儿敬你们,祝你们琴瑟合鸣,白头偕老!”
“翼儿,这一杯应该由我们一齐敬四皇子和四皇妃。”薛老夫人含笑举杯,众人纷纷举杯,齐声道:“祝四皇子、四皇妃琴瑟合鸣,白头偕老!”
下人们也作楫福身道:“祝四皇子、四皇妃琴瑟合鸣,白头偕老!”
一杯饮罢,主仆尽欢。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薛家出了位皇妃,上下同喜。
“四皇子、公主,这些菜可还吃得惯?”薛老夫人不失礼节的问道。
姬胤和润玉皆道人间美味,“四皇子和公主过誉了。”薛老夫人浅笑点头。
“哪里,润玉并非言过其实,能让琳珑入喉的饭菜怎会不是美味佳肴?”润玉笑睇了一眼薛琳珑,众人也看向薛琳珑,只见这位四皇妃正认真地剥着虾壳,全然不在意润玉的话,果然美食当前就心无旁骛了,大家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这时,薛琳珑将剥好的虾肉递到姬胤嘴边,说:“夫君,尝尝!”
姬胤被她大胆的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满堂的人现在都看着他们呢!而薛琳珑则笑眯眯的转头对席上的人说道:“就这一道菜是外祖母做的,你们不吃?”一石激起千层浪,想不到薛琳珑的话反响很是热烈,所有人乍听之下都不约而同的动手剥虾,埋头苦干了起来,姬胤正待开口相询,被薛琳珑逮了个正着,将虾肉塞了进去,“怎么样?”薛琳珑笑问道。
“好吃。”真的很好吃!
“那当然了,”薛琳珑又剥起了第二只虾,倚近姬胤道,“外祖母的厨艺可是一绝,且鲜有下厨的时候,今儿个也就做了这一道菜,所以,他们一个个听见我说这虾出自外祖母之手,当然忙不失的要先满足口腹之欲啦!好了,夫君,再吃一个!”被喂了第二只虾的姬胤终于不得不承认这薛老夫人的厨艺甚至是在御厨之上的。
润玉公主掩了掩嘴角,笑道:“润玉还真是好福气,居然有幸再次尝到老夫人的手艺,上次吃到您的荷包蟹肉还是琳珑及笄那会儿呢。”
“难为公主还记得这么清楚,那就再多尝一个。”说罢,薛老夫人亲自给润玉夹了只大虾过来。而身旁的薛琳珑则轻声地给姬胤解说着每道菜的含义,于是姬胤知道了民间的团年饭桌上必有一道鱼,但在这天这道菜叫年年有余,象征吉庆有余,还有萝卜,因为也叫菜头,所以取其谐音寓意今年有好彩头,还有像龙虾、爆鱼,是预祝家运兴旺如烈火烹油......
“来,大家尝尝这十锦太平燕如何?”薛老夫人一开口,众人皆移箸尝试。
“嗯!好吃!”上官翼先叫了出来,大家也都纷纷应和。
“这是谁的手艺,竟然跟娘亲不相上下了呢!”薛家三小姐薛慧英笑问道。
“嗯,确实不错。”薛老爷也附和着。
薛老夫人但笑不语,朝薛琳珑努努嘴,“我就想,谁能继承娘亲这么好的厨艺,琳珑,自然是你。”薛家长男薛宗玉笑道。
薛琳珑听到薛宗玉说“继承”这两字虽觉得刺耳,但只是笑道:“琳珑只想聊表心意罢了。远嫁京城不能与家人时常见面,难得回来就想做些什么,大家喜欢就好。”今晚是除夕,薛琳珑断然不会动怒的,所以她也不过就是扫了这个舅舅一眼,但这也足够了,薛宗玉立马知道自己失言了,正想说点什么弥补,机灵的李夫人已然开口:“四皇妃快别这么说,您如今贵为皇妃却仍想着咱们娘家人,就这么回来一躺还亲自下厨,其实哪该您动手啊,应该是我们好好伺候四皇子和四皇妃才是。”
“是,是...”薛宗玉点头附和。看到丈夫冲自己一笑,李夫人知道她又一次证明了自己的重要性,不禁得意的瞥了近处默不作声的花夫人一眼,无意间看到薛无双正冲着润玉公主微笑,说到这个薛无双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当年跟着他母亲改嫁过来,虽说是孤儿寡母,却比她这个正室夫人还吃得开,薛家上下皆以“无双公子”为傲,薛琳珑对他更是百般维护,现如今竟还要撮合他和润玉公主的婚事!他不过是个外人,居然给了他天下多少男子渴慕的婚配!不过,明知薛琳珑偏向薛无双她也不会发作,对于他们母子的将来薛琳珑有多重要她心知肚明,以前她也许还能以长辈的身份对薛琳珑稍加压制,但如今她是决计不敢跟四皇妃撕破脸的。
“弟妹,快别这么拘礼,琳珑她还是你的外甥女啊,原来怎么称呼现下仍旧这么叫吧。”薛家大小姐和蔼的对李夫人笑道,对这个弟媳妇她从来都是表面功夫做足。
“姐姐说得是,嫂嫂这么说太见外了,应该自罚三杯。”薛慧英知道如果现在不帮琳珑把气出了,她是一定不会给薛宗玉好果子吃的,即便那人是他舅舅也一样,她这个兄长就是认不清状况,那李氏也是,自作聪明的出来打圆场却一口一个“娘家人”、“我们”的,这让琳珑听着不就是在说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了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索性对于罚酒的事情李夫人倒是爽快,琳珑命洛儿亲自去斟的酒,也顺道给薛宗玉和薛无庸满了一杯,于是三人喜滋滋的就喝了个干净。
众人谈天说地的一直到糕点甜品上桌的时候,薛宗玉、薛无庸和李夫人竟都不胜酒力醉倒在桌上,怎么也喊不醒,薛老夫人只好命下人将他们送回房,而花夫人也跟了去侍候夫君。
“好了,你们年轻人去外面风花雪月吧,咱们大人还有很多事儿要做呢。”薛霄心早就让下人布置好了水榭,接下来他们还得忙着贴春联、换门神、贴窗花...总之事情一大堆,想到这些薛霄心就忙着支开闲杂人等。
所以姬胤夫妇、薛无双、润玉公主、上官翼一行人现正坐在灯火通明的水榭中。
“我只道是舅舅他们酒量很好呢,却竟是他们先醉了。”上官翼吃着年年糕嘀咕着。
薛无双和润玉相视而笑,交换了一个别有用意的眼神,齐看向薛琳珑,姬胤也探究似的看着她,上官翼直觉的发现了什么,眼骨碌一转,道:“有隐情?难道...”
“翼儿。”润玉呷了口茶,打断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润玉姐姐,你们都知道?连外祖父都知道?”上官翼不相信他那个迂腐的外祖父竟比自己还伶俐。
“是的。”答的是姬胤,“你没看见后来洛儿给薛老爷斟的那杯酒他动也没动吗?”
“什么?姐姐你...”
“闭嘴!你再给我大呼小叫的当心我把你扔下去!”见上官翼恹恹的坐定了下来,薛琳珑转而对姬胤笑道,“原来夫君也是细心之人啊,外祖父也真是的,洛儿给他斟的那壶酒是新的,而况若真有什么外祖母岂会不阻拦?”
“其实你又何必出此下策。”润玉不解。
“是下策却也是良策,瞧我现在心情多好!”说着,薛琳珑手舞足蹈的站了起来,“今晚咱们干点什么?跳舞?唱歌?”
“琳珑,给我们弹首曲子吧?”润玉笑道,“秦淮河上的神秘女子至今仍是京陵城里茶余饭后的话题呢。”
“是啊,姐姐的新曲子《梦江南》我们还没亲耳听过呢!”上官翼嚷嚷着,润玉因为一路随行所以知道秦淮河上比试的事情不足为奇,姬胤颇为讶异的是上官翼居然知道他们在京陵城里那晚发生的事,但转而看到薛无双和薛琳珑不以为意的表情,心想许是宁姑姑先他们一步回薛府时说的吧,说起来薛琳珑那首曲子真是好曲,于是说道:“我也想再听听那首曲子。”
于是,薛琳珑差洛儿取了琴,弹了起来,只是这次曲风较轻松,没有一丝烦扰和忧愁,所以,听曲的三人也就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起来。
“胤哥哥,薛老夫人的厨艺不一般吧?”
“嗯...”
“不过你没想到琳珑的手艺也这么好吧?”
“子寒,你这是第一次尝到琳珑做的菜?”
“嗯...”
“那姐夫,你说,是十锦太平燕技高一筹,还是芙蓉大虾更得你心呢?”
“......”
“嘭!”
曲破,弦断,血流......
由刚才乍听“芙蓉”二子的冥想中猛然惊醒,姬胤惊惧的看到薛琳珑手上尽是被琴弦划开的大大小小的血口子!
“琳珑!”薛无双痛心的轻扶着薛琳珑的手腕,双眼都不敢看她的手。
“洛儿,快去拿药来!”润玉吩咐了洛儿,赶到薛琳珑身旁查看伤势。
上官翼一脸震惊和愧疚,他知道是他闯祸了,现在家里人都心存默契的刻意不提“芙蓉”二字,想不到刚才一兴起就给忘了,而姐姐一定是因为姐夫的失神才方寸大乱的,就在上官翼不停自责的时候却听到了薛琳珑的笑语:“是谁给调的琴弦,这么紧,居然都弹断了。翼儿,是不是你趁我不在家偷偷动了我的琴?嗯?”
“被你发现啦?都是翼儿不好,姐姐要紧吗?”上官翼帮着掩饰起来,但他脸上担忧的神情是怎么都掩饰不掉的。
“小姐,快上药。”洛儿取了药箱回来即刻动手开始给薛琳珑疗伤。
“芮儿,帮我把琴放回去。”芮儿恭顺的听命来拿琴。
“毁了。”润玉轻声嘱咐,芮儿微乎其微的一颌首便退出了水榭。
看着手上的条条血丝,薛琳珑思忖着,过了今夜她便告别了自己的碧玉年华,才开年就见血光,看来真是天意示警,怕是该来的终需要来......
骤然听见府院外响起了爆竹声、孩童的欢哗声,薛琳珑展眉道:“过年了。”
“是啊,新年了,一切都会有个新的开始。”润玉拍抚着薛琳珑的肩头,笑道。
“你们快看!是咱们家的烟花!多漂亮!”顺着上官翼指的方向看去,果真是薛府门口放出的烟花,一个接着一个,好不壮观!薛琳珑见药也上好了,便催促着大伙儿都上楼去看烟花,众人也没多说什么就上了水榭的二楼。
薛琳珑走到姬胤身边,刚想牵起他的手,就被姬胤避开了,任由她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生生地抽回手,因为手上涂了药,所以薛琳珑只好将双手置于胸前,手心向内这么搁着,对于姬胤的怒气,薛琳珑就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她能怎么说呢?若无其事的邀他看烟花?他已经拒绝了。继续埋怨说琴弦太紧了?连她都觉得这个谎言可笑。难道就告诉他她就是因为妒火中烧才自厌自弃?
也许她并非无能为力,她还可以离开,所以,薛琳珑与姬胤擦身而过,慢慢踱了出去。
“站住!”
才出得水榭,薛琳珑的胳膊就被姬胤从身后拉住,他下手很重,抓得她生疼。
“以后给我改了你的坏脾气!”姬胤忿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薛琳珑身形一顿,瞬即有些急切地点头道:“好...好...”这时,姬胤的左手放开了她的臂膀,一使劲连带她的双臂把她揽进了怀里,恰到好处的避开了她伤痕累累的双手,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今晚得守岁。”
是得守岁,这她知道,可是他们就这么站一晚上?
这......
薛琳珑笑靥如花的将头倚靠着身后坚实的肩膀,这,有何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