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董重里生气归生气,忙了一天写宣传口号弄演讲稿子也没耽误,马鹞子的介入让他感觉到危机,暴动怕是不想做也得做了。
本来他觉得马家杭家和雪家的势力太大,群众难发动,没想到傅朗西走了联合雪家杭家的路子,单单对付一个马鹞子,这自然顺当得多,但董重里仍然别不过来这个劲儿。别不过来也就算了,该做的仍是要做。
董重里伸了个懒腰,他倦了,就着残留的洗脸水,想清醒一下,但是脑子一从文字里钻出来,就又游走到不愉快的琐碎中去了。
——我真是自作自受。人太闲了就要出幺蛾子,出了幺蛾子就会这样。说到底,还是自己对革命工作懈怠的缘故。董重里很气自己。
傅朗西和董重里好在一起时间不短,但谁也没有提到过“爱”。
那事儿都是自然而然就发生了,似乎不需要什么,只是两个血气方刚又志同道合的躯体,在适当的时间与地点,就能自动纠缠住。
时间一久,连董重里自己都没勇气追问什么,更别提去向往什么天长地久。
所以,西河大雾靠不住的传说,居然会给他小小期待一下,但是马上又被无情打击了。
本来,杭九枫是个他很欣赏甚至有点敬佩的男人,而且也大力向傅朗西推荐着,但现在,他一想到杭九枫,脑子里就总是描画着大雾中两人相遇的情形。
他自己就把自己郁闷着了。
董重里承认,为着傅朗西的缘故,只要是涉及到杭九枫,他就会多几分敏感。
但现在这事,他并不认为只是个感情上的争风吃醋。
董重里看到的是个更严重得多的问题。
傅朗西在毁掉他心目中革命的纯洁性,傅朗西招收的这些骨干几乎每一个都更像暴徒而非革命者,他对他们可能做出的事情充满疑虑,甚至是充满警惕。
这些人就像劣质炸药,不爆炸并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恰恰是不知何时会爆炸。这将是一支完全靠着对傅朗西的个人崇拜建立起来的队伍,傅朗西自己对此也心知肚明,却纵容这种事情发展,甚至用江湖义气替代党纪规则。
董重里觉得自己无法理解和接受这样的队伍,最让他郁闷的是他同样心知肚明自己必须接受这样的队伍。也只有这样的队伍才能有闹成革命的希望——这就是天门口革命的现状。
董重里无心再做什么,他索性闭上眼睛把自己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闭上眼睛眼前不是漆黑,而是黄与红色交替过渡地变化,傅朗西曾经告诉他,那是因为眼皮细胞能够感光的缘故。
“眼睛闭上,我教你跳华尔兹。”
幻觉中,昔日的傅朗西带笑的声音。
“为什么要闭上眼睛?”
昔日的自己问得傻乎乎的疑惑。
“既然睁着眼睛的时候总是踩到我的脚,索性闭上眼睛试试。”
“荒唐。”
昔日的董重里红了脸,嘟囔着。但是就像所有人一样,傅朗西要求什么,似乎总是无法拒绝。
傅朗西的嘴巴里打着拍子,他的脚步适应那种前进后退和旋转,随着步子的移动他眼前就像现在这样,黄与红色的光感交替着,同时他惊奇地发现自己果然再没踩到傅朗西的脚。
和以往一样,傅朗西再次对了。
傅朗西总是对的。
“真,真是奇怪啊。”
“因为跳舞本来就不是要看着脚底下的事情。”傅朗西的声音很轻很柔。“要的是和对方默契的感觉,比如——”
董重里还没有分析出比如什么,眼前那片黄色与红色已经消失了,随着对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绕过了脖子,一团黑暗一样的东西遮住了那些色彩,但是他迟钝到对方的舌头已经卷探到他的舌尖时,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傅朗西第一次吻他,也是他的初吻。最可笑的是瞬间大脑里无数说书段子就像决了堤的流水一样呼啦全部涌出来,而且一段比一段香艳。师傅讲了那么久而他全无感觉的水词儿现在全想起来了,且让身体迅速起了难以形容的变化。
那片红的、黄的,都变成了他心里的眩晕荡来荡去……
“你——洗脸呢还是洗衣服呢?”耳边突然传来傅朗西的声音,打断了董重里的遐思。
董重里一愣,然后才发现,自己居然袖子都没有挽地就把整个小臂浸到脸盆里,两块袖头全都湿透了。
“想什么出神入化到这程度?”
董重里没回答这些戏谑,只是捞出袖子拧干,言简意赅地说:“刚才麦香找你来了。”
“哦,什么事?”傅朗西很感兴趣地问。
“去给马鹞子送饭,被调戏了,想找你诉诉苦。”董重里淡淡答。
寡妇门前是非多,麦香被马鹞子占便宜也不是一次两次,但小女人一样扮柔弱倒是头一遭。
董重里见怪不怪,以往和傅朗西一齐工作时,也老有女人抓着傅朗西非要汇报思想。傅朗西和董重里还不一样,对谁都是笑眯眯的,态度做个十足十,董重里把这种所谓绅士风度归结为洋玩意的暧昧,是有点不屑的。
“她会是个好战士。”傅朗西说。
董重里不由嘴角挂了丝嘲笑,他来这里几个月,只看到麦香的风情了,从没看出来麦香会是个好战士。
“你怎么知道?”
“她眼睛里有一股火,有那股火的人都是好战士。”
“生得美又没男人保护,想占她便宜的人也多。是不是就这样你看出了火?”
“受不公平待遇的多了,但有人一辈子都是弯着腰,更不要提眼睛里有火。”
董重里想了想,心里承认傅朗西说得有理。麦香是外柔内刚的性子,也是天门口一枝花,从哪方面来说都值得争取。
更何况她现在这心思,明晃晃的不避嫌。
外面有人扯嗓门招呼,原来是雪家的人送红布红纸来了,红布才一两匹,红纸倒有三五十刀。
“要这么多红纸干嘛?”董重里就有些楞。
“你素来爱写书法条幅,春联斗方,每年都闹着红纸不够买。”
“那是春节要用,这都什么时候了?”董重里哭笑不得。
“雪家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就是红布挠头,本想雪家人来弄,雪大爹又明显装疯卖傻。”
“明天我去一趟城里吧。”
“你找什么理由啊?”
“见机行事。”董重里觉得如果红布都弄不来,那反也就别造了。
“不行,马鹞子因为倒灶火的事情,恨你到牙根痒,巴不得有个理由抓你进去。这事,还得本地人去做。”
“我去探探路子再说,如果马鹞子敢就这么抓人,事情不正好借此成了。”
有了杭家,董重里的胆子也大起来。杭家不比发动起来的那些人,个个都是打仗的料,说服了一个杭大爹,相当于凭空就多了支军队。
“你当你是诱子鸟?”傅朗西只是摇头。“这样,你说完书以后,把杭九枫留下来,他是本地人,我问问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