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衿》倪桑

4、第 4 章

　　彼时，羲和宫。

　　树影婆娑，清风摇摇，帷幔轻纱。少年系着青色丝带，负手而立，灯火依稀，遗世独立。

　　“哥哥？”傅岚小喘着气，抑制不住的惊喜。

　　明月叮当二人悄然退出了阁子，一是去执行殿下的任务，二是替傅岚兄弟二人空出了空间。

　　“殿下对你可好？”温文亲和，曹烨回转过身看向了傅岚。

　　“嗯。”傅岚点了点头，随意地坐在了旁边，“只是不能常见到娘亲……”

　　曹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傅岚的头。

　　烛光雀跃，明明灭灭。

　　“知道你爱吃后巷那家的糖葫芦，哥哥给你带了点来。”曹烨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串糖葫芦。

　　果实圆润通红，裹着薄薄的一层糖衣。傅岚见此泪光盈盈，倾身扑到了曹烨的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哥哥，岚儿想留在宫里见见母亲，又想回家见见父亲！”

　　曹烨搁下手中的糖葫芦，借着微弱的灯火只能看清他清瘦的脸庞，睫毛半掩，流离神伤，“我也想见到母亲啊……”

　　“谨奉帝谕，曹氏长妻贤良淑德，特请进宫陪伴皇后，封赐诰命夫人。”七年前，曹岚刚刚出生，慕沐还在坐月子，宫里的一卷黄帛生生拆散一个家庭。帝命难违，慕沐请求能把曹岚一同带进宫中陪伴皇后，那时皇后已有身孕，且快临产。

　　“不知你的出生是福是祸。”皇后羲和轻轻抚摸着腹部，目光竟有一些哀伤。

　　慕沐跽坐在一旁插花，听闻羲和的话后回望了一眼，询问道：“娘娘？”

　　“嗯。”羲和应了一声，微微欠起身子准备起来，慕沐连忙扶稳了她轻晃的身子，羲和看了眼一旁的假石山水，温和地笑了笑道：“陪我去外面走走吧，晚河的水不知变凉了没有呢。”

　　晚河，阴阳家留下的卦象中南虞的龙脉所在，南虞气运如何皆取决于它。

　　那夜，风雨乱作，羲和宫内却忙碌成一片。

　　皇后最终难产逝世，降下一子，取名为渊。

　　羲和临终前曾说，“渊”是深渊的“渊”……

　　谁想元帝以此作为借口，大做文章，下旨要慕沐为皇后守丧五年，不得离去。

　　三年后曹岚被赐予傅姓，护国公傅铭接受帝命认其为义子，年仅三岁的傅岚作为侍读从此长侍齐渊左右。

　　然不久之后，君夺臣妻，慕沐被迫嫁给了元帝，称慕贵妃。

　　曹沂被这一消息差点旧疾复发辞别人世，当时曹烨也才十三岁，只得安抚父亲，侍奉汤药。

　　时局动荡，元帝在变相地把慕沐和傅岚作为人质圈禁皇宫深处，逼着曹沂宣誓对帝效忠……

　　帝王家，好狠毒的用心！

　　因为要赶回南华宫去接齐渊，傅岚也没有多和曹烨说话，匆匆告了别。

　　曹烨看了眼桌上的糖葫芦，面色有些青白，藏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了拳。

　　“齐凯的事听说了吗？”元帝坐在上位，揉着太阳穴，一脸的疲惫相。

　　齐渊站在元帝的对面，不卑不亢，目光灼灼，有着责备的意味。

　　“渊，不过问政事。”利索地转身，留给元帝孤漠的背影。

　　“齐凯死得冤枉，你以为朕就真的想不闻不问吗？！”那是种属于父亲的尊严，容不得儿子一分的挑衅和僭越。

　　齐渊展开所繁扇，细赏盛世繁华锦绣河山，纤细的手指抚摸着扇骨，一寸一寸，感受透骨清凉。

　　七岁大的孩子凄艳的笑了一声，眼帘半掩尽是对一国之君的轻蔑，笑声突兀，齐渊倏地转身对向了元帝。

　　分明是一个模子刻出的脸庞，齐渊的眼喷薄着不可磨灭的怒火：对父亲懦弱的讥讽、对南虞求和的鄙夷、更有对皇宫的怨恨。

　　“你若是过问，就不会君夺臣妻；你若是过问，就不会大宴群臣；你若是过问，二哥就不会冤死西辰，让芙悦守这活寡！”字字含怨，齐渊恨不得把这每一句话都化作锋利的刀刃插进元帝的心脏，“你是君，南虞的百姓生死都在你的手里，你要昏庸无道到何时！”

　　那决不是一个儿子该对父亲有的神情，齐渊像头被激怒的猎豹，随时随地地准备和对手撕咬，保全自己的尊严！

　　元帝恼羞成怒，扬起了手扇了下去，“你这逆子！！”

　　束在发上的丝带缓缓地荡，三千青丝亦随之摆动，划过凄美的弧线。

　　偏殿中好似万物都失去的声音，如死一般岑寂。

　　齐渊的目光依旧冷淡，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元帝，无波无澜。

　　“给朕物色好女儿家，择日远嫁和亲。”元帝脸色愤红，怒气未消，一个甩身便出了偏殿。

　　“懦夫。”看着元帝的背影，齐渊嘴唇轻轻盍动，吐出这两个音节。

　　齐渊没有在宴会上多加停留，傅岚此时已经候在偏殿外，齐渊刚一出来便周到地为齐渊披上锦袍，看着齐渊泛红的脸颊，傅岚有些担心，于是问了句：“殿下你怎么样了”

　　花草幽静，青云碧月。

　　“陪我出去走走。”齐渊拉好了衣襟，径自走在了前面。

　　傅岚赶紧点亮灯笼，默默地跟在了齐渊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