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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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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儿,你愈发胆大了!”
陈玉亭大惊,惶惑间脸上血色顿失。
“父亲?”
“你还知道怕!”陈父斥责道,“若不是我在街上遇到长吉,还不知你们约在这里胡闹呢!你想吃什么,只管让下人去买,想听曲子,让你二哥练来吹给你听,这酒楼曲寮,是闺中女子能来的地方么?翠儿回家领罚!长吉这小子,怎敢带你来这种地方!”
陈玉亭只觉脑中轰然作响,好一会儿才听清父亲的言语,混乱中“长吉”两字跳跃不休,她终于回过神来,犹疑地望向侍立一侧的长吉。
“老爷教训的是!”长吉诚恳致歉。
“你看你在王府里都学了什么坏毛病?尽学会喝酒听曲了是不是?你来也就罢了,怎么敢带上玉儿?我必不饶你!”
长吉垂头听训,翠儿不敢吭声,陈玉亭慌乱劲一过,明白必是长吉与翠儿串通好的了。她愤怒地看向他们,可这两人都低着头,根本不与她视线相接。毫无疑问,他们背叛了她,陈玉亭又气又羞,眼泪落了下来。
“幸好长吉不是外人!”陈父犹在数落,“别人说不出什么闲话来。别哭了!跟爹回去!”
陈父怒意难消,用力一拍桌子,吓得翠儿打了个哆嗦,搀着泪眼汪汪的小姐飞快下楼。
陈父与长吉对视一眼,无奈地叹道:“这孩子太让人操心啦!”
长吉微笑:“小姐心思活泼,教她整日闷坐家里的确烦苦,老爷可得看紧些。”
“长吉,玉儿这次没闯出大祸,我陈家要怎么谢你才好?”
长吉正色道:“长吉早年蒙老爷收留教养,大恩未报怎敢讨赏?在玉儿面前,老爷只当不知此事,女孩子总归面薄,况且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四月十八,陈家小姐出阁,配的是周家新晋了礼部郎中的二公子明远。周家迎亲那天,长吉远远在街角看着,周明远骑在高头大马上,满面喜气,相貌周正。见的人都说,这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好姻缘哪。
他一直守到花轿被抬出陈府,满街的人全都散去才离开。
依旧从偏门进了府。连喜与同庆候在花房,见了他就讨喜果子吃。幸而他先有准备,分了一盒福饼给他们,另一盒放在福叔跟前,笑道:“陈家赏的。”
隔日,陈府差人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连喜他们都说,有这样的旧主子真是好福气。长吉把点心尽数分给这帮小厮,补品送了福叔,上等衣料交到赵总管手里,自己留下一只小巧木盒,里面是他送出去的佩玉。
夜里攥着玉佩摩挲良久,心知这女孩是恨上他啦。他看见玉亭的陪嫁丫头换了旁人。这也在意料之中,玉亭恼她出卖了自己,陈老爷则觉着她是个祸患,过不了多久,便会找个人把她远远嫁出去。
他心中隐忧难消。正辗转难眠,连喜推门进屋,沾上床便叫苦不迭。自从府里让他和同庆随侍叶公子,他便时时唉声叹气,私下常向长吉抱怨叶公子难伺候。
“受累挨骂我都忍了,谁让人救过咱王爷呢?”连喜从床下摸出瓦罐摇了摇,思及终身大事,甚为忧愁,“可我什么时候才能攒够赎身钱呢?”
默默想了一阵,忽然欢快地吹了声口哨,连翻了两个身,说:“明儿王爷宴客,说不定有赏银!”
长吉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自从百顺出了府,王爷贴身小厮便缺一人,静王的习惯,近身伺候的必得自己亲选,因暂时没有中意的,便空着未补,如此人手已紧,何以还拨出连喜与同庆去伺候旁人?王府里多的是婢子仆役。
他一时好奇,便这样问了,哪知连喜捂着嘴偷笑起来。
“王爷不惯别人服侍!”他压低声音说。
许是怕他不能领会其中深意,连喜一骨碌爬起来,赤脚跳下床,凑到长吉枕边,悄声说:“王爷常在那边陪他说话,有时候吃酒……留宿。”
“唉?”
连喜“吃吃”笑着,伸出手掌,极轻柔地在长吉面上抚摸,变了嗓音叹道:“叶儿吹得好曲……”
长吉心领神会,亦笑了起来。
春意正浓,午后阳光似上好的锦缎贴在人身上,风是含着香的,流水绕曲廊,满树繁花,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辰。因府里宴客,下人都聚在前院做事,园子里少有人来,长吉缓步□□,丝竹管弦清扬婉转,想必席上歌舞正浓,他倚着垂柳阖目听了一会,甚是享受。
但好心情很快被嘈杂声败坏了。
同庆抽泣着,低头走在一位年轻男子身边,那人还在不住地责骂他。想必就是只闻其名的叶公子罢?长吉分开柳枝,留神看他,圆脸,微胖,相貌不算好,手里抓着一只竹箫,骂得兴起就打在同庆身上。
连喜跑进来,不知说了什么,许是替同庆求情,叶公子更恼了,竹箫劈头盖脸打下去。连喜不敢拦,同庆亦不敢躲,长吉终于受不住,朝他们走过去。
“……你这狗奴才,存心让我出丑是不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合该一世做牛马的活!”
同庆哭得更大声了。
“还哭!看我不禀了王爷,将你这狗东西打出府去!”
长吉转过蔷薇架,施礼问好:“公子金安!”
叶公子见来了生人,却也知道收敛,摆出主子的高贵派头来,微昂着头,目光下视。
“早听说公子才具风流,极得王爷赏识,小的有心前去问安,只因身份低贱,不敢贸然打扰,今儿在花园遇上,是小人的福分。公子请看这满园春花可还入眼?”
叶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不错。”
长吉陪笑道:“小的谢公子赞赏!这里的花木向由小的负责打理。其实花房里另有珍品,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只需吩咐一声,小的必然照您喜欢的奉上,说起来,公子所居留园,是府里最清静最雅致的地方,王爷让您住着,必是见公子人品与之相宜罢。”
叶公子含混应了一声,心里是受用的,笑道:“你这奴才倒是伶俐,不似他们两个混帐东西!”
长吉道:“公子犯不着为他们生气。您瞧这孩子年纪甚小,自然会有服侍不周的地方,公子大人大量,且饶了他这回,若是佳人,花前落泪倒还看得,似他这般的可不坏了您的兴致?”
叶公子这才消了些气,转头喝道:“还不快滚!”
于是连喜拉着同庆快步走开了。
叶公子负手道:“领我到处看看。”
长吉却不动脚。
“请问公子是何方人氏?”
“山南叶家村。”
长吉点点头:“想必是个好地方,方能养出公子这样的人才。”
“倒是山清水秀的,不过偏僻得很,离这里甚远。”叶公子答道。
“公子离家已久,是否想念?”
“那种地方有甚可想的?还不快走?”叶公子侧了侧身子,示意长吉前面领路。
长吉依旧不动,只是微笑。叶公子奇道:“还要我说几遍?”
长吉笑了笑,说:“我们府里下人虽多,能贴身伺候王爷的没几个,你身边的两个,都是王爷常使唤的。同庆即便年幼,也在王爷身边伺候了两年,并没听说被责打过,便有错,也是总管领去教训两句罢了。若是我这样的,自然由着你打骂没有关系,但你须知,下人与下人也是不一样的。”
“你……你倒教训起本公子来了!”
“什么公子?”长吉轻蔑地望着他,“你骂他是狗奴才,难道自己就是主子了?咱们府里除了王爷,谁不是下人?同是低人一等,还要分个贵贱,真是好笑至极!要我说,屈于人下讨个笑脸,还不如我们做牛马的干净!”
叶公子这才明白,这小厮先前的恭顺只是假装,他对自己何止是不敬?
“胆敢羞辱我!”叶公子勃然大怒。
长吉冷笑道:“我只劝你一句,你说从前救过王爷性命,因此王爷厚报你也在情理之中,你拿了金银财物,就该走远些,不论挥霍了也好,做买卖发家也好,都算是你的福运。如今竟做出这等蠢事,在府里流连不去!以身事人便有什么好处?你当王爷是好相与的?哪一日恼了,只怕你蚀本不算,连命也要搭进去!”
言毕他拂袖而去,叶公子愕然,及回过神,厉声骂道:“该死的奴才!”
假山石后,虞渡尘悠然含笑:“远之府上藏了这样厉害的人物。”
“不过是个奴才。” 穆淇望着那个背影,冷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