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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寝室里有人轻声打鼾,翻了个身,脑子竟像被火烧般,头痛欲裂。
      慢悠悠爬下床,蹑手蹑脚得走到玻璃窗门,往外面一望,地上仍旧积着小雪,地上残留着大小不一的脚印,已难以分辨。此时,沉沉的暗日露出了薄煦,打破了昏沉的静寂。
      呼出一口气,面前的玻璃白糊了一片,但只是维持一瞬,迅速的恢复原状。

      从车站里走下来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鼻而来,吹散了公车上聚集的暖意。
      我将手指缩成一团,哆嗦得将大衣夹紧些,疾步走进了人民医院。
      现在才早上8点不到,但医院里就已经有不少人排队挂号,大多数都是起得早的老年人。我越过那一串队伍,就近从转弯拐进了与住疗区相连的楼道。
      医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水味,我不经皱了皱鼻子,快步走出楼道进入广间。广间迎面便是电梯,正好早上探病的人少,电梯门口只有一个男子坐在轮椅上,他扬着头,似乎正在等电梯。
      我走到他背后时,电梯门正好缓缓得打开了。顿了顿脚步,想先让男子进去。只见他费力地摇着轮子推了进去,接着笨拙得调了下摇把,轮椅才转了过来。这时我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脸清俊削瘦,呈病态的白皙,眉间少许清冽,看上去大约在二十七八岁左右,虽然一副倦容,却堪称俊美。
      我微微一愣,心想以前进进出出怎么就没留意到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他抬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他在等我进电梯,不由面上一红,低头迅速得走进电梯,朝那一排数字中按了“5”。
      电梯门阖上后,门背面像镜子似的照着我同那个轮椅男子秀气的脸庞,顿觉有些尴尬,我垂下头,盯着他的轮椅脚使劲看。
      似乎从进门后,他没动过,难道同我一样去五楼?
      只见电梯门开了,他伸手按住轮子,前后摩擦了下,但轮子像是被卡住一样推不动。
      眼看电梯门要关上了,我自觉应该帮他一把,便伸手握住轮椅扶手,缓缓将轮椅推出了电梯。
      他侧头有些讶然,琥珀色的眼望向我,随即垂下眼,礼貌得朝我说了句“谢谢”。我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回了一句“不客气”。
      他微微颔首,便又自己推着轮子走开了。
      我看他离开,直到他拐进了右手尽头的病房,便转身朝反方向走。

      打开门牌号510的房门后,视线立刻变得有些昏暗,我望见周虞倚在病床上无聊的翻看杂志。正好窗帘缝里的透过几缕日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暗分明。
      我跑到窗户边一把拉开窗帘,视线一下子明亮起来。
      “怎么看书都不拉窗帘?对眼睛不好。”
      “懒得开就将就看看了。”她放下手中的书,侧头朝我微笑道“怎么?今天没课么?”
      我找到她边上的椅子坐下,应了一声。拿起她看的几本杂志翻了下,都是过期了一段时间的。 “下次给你带点新的书来吧,和我说说要看什么?”
      她点点头“随便好了,反正能看得下去就行。”
      “那就你手头上这几本吧。”
      “也好。”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问道“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差。“
      大约昨晚有些着凉了,早上头疼的厉害,不过现在倒是好多了。于是我摇了摇头。
      她皱起眉,身体凑过来,伸手贴在我的额头上,又比了比自己的“有些烫,一会去下面挂个号问问医生吃什么药。“
      我笑道“这种小病,过几天就好了不要紧的。“
      她沉默了一下,我以为她没意见了,拿起小刀替她削苹果。
      突然她又开口道“当初我只是偶尔头疼,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脑子里会有颗肿瘤。“
      我握刀的手一顿,放下苹果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她朝我勉强笑了笑,收紧手指,“木子,待会乖乖听话去看下医生好么?“
      我点了点头。
      “突然有些困了。”她松开我的手,调整了下姿势,身子懒懒得滑了下去。
      我替她摆正枕头捻好被角。
      她怔怔得望着天花板,半似自言自语地说“好像在床上呆久了,不知道怎么特别容易困…“
      我别过头,不想让她看到我眼里的难受。

      我和周虞从初中开始认识,已经整整做了九年的好友。
      高考结束后,我考到了A市而她留在了B市。去年冬天,她突然头疼的厉害,去医院检查时竟然查出大脑里有颗恶性肿瘤。这消息无疑像炸弹一样,将周虞家轰得乱七八糟。但周虞却拒绝接受治疗。无论我和她家人怎么劝,她都不肯听。
      直到前两个月的一个雨夜里,她同她父母大吵了一架,淋着大雨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她全身湿透,惨白着脸说道“你们想怎么做,我全听你们的。“
      周妈妈告诉我,她的语气并不像是妥协,更像是放弃了自我。
      接着周虞停学来到A市最好的脑瘤科医院做治疗,陪同的周妈妈则在医院附近租了房子。
      而我则用课余的时间来陪周虞说话,现在的她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爱笑,我每每看到她安静得躺在病床上,心就像被狠狠揪住一样。她一个人同病魔抗争,而我却什么都不能为她做,只能傻傻陪在她边上。

      在周虞那里耗了半天,周妈妈过来了,她手里领着一份饭盒,看到我在,便有些自责得说“小木,你也在啊,早知道也给你带一份饭过来了。”
      我摇了摇头,朝她笑道“阿姨,不用的,我正打算回去了”
      离开时,周妈妈招呼我下回再来。周虞朝我勾了勾手,我凑近她,她在我耳边说了“别忘记看医生。”
      傻瓜,总是替别人担心,我心里有些发涩。
      听周虞的话在楼下排队拿到门诊挂号单,我走到挂着呼吸内科牌子的门前排队等待。
      空旷的走廊里,任何声音都变得尖锐。正赶上流感猖狂,走道上时不时传来咳嗽,吸鼻涕的声音。我见似乎要等一段时间,便在边上找位子坐下。
      抬头才发现对面坐着一对穿着黑白相间校服的高中生情侣。
      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头抵到他的下巴,长发垂着正好遮住了半张脸。
      走廊尽头的门不知被谁打开了,空气中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男生伸手搂住女生的肩膀,而女生则顺从得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副画面太过似曾相识,我盯着那两人,直到眼圈发红,大脑越发疼痛起来。
      吸了口气,便起身从走廊里走了出去,顺手将挂号单扔进了角落的垃圾桶。
      我疾步走了出来,像是要离开他俩越远越好,最后几乎以逃的方式跑出了医院,等到医院里独特的药水味消失后,我才磕磕碰碰得停下来。
      然而脚像是被绊住一样,再也走不动了。
      背后传来扫地大婶的声音“喂喂姑娘,别一直站在那里,快让一让啊!”她走近了才看清我的脸,立刻粗声叫了起来“姑娘你怎么哭了!这么惨兮兮的,哎哟别哭呀!”
      我摸了下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脸上全是泪水。
      大婶依旧在对我絮叨,我怔怔看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一个字。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可以面对,也可以逃避。
      周虞的病就像梦魇一样捆住了她,她逃不掉,我也逃不掉。无论多么难捱,我们都必须并肩走下去。
      但是有个人,我努力着想法设法得忘记他,一遍一遍麻痹自己,不要哭,忘了他。殊不知,自己筑起来的围墙仅是一个小小的回忆就能轻轻击碎的。
      我是不愿意想起他的。
      不愿意想起那个夜晚,他紧紧抱着高烧的我,穿过呼呼的寒风,一路飞快地奔到学校的医务室,我缩着脖子贴在他胸口听他急促的心跳,扑通扑通,同我一样。
      我仰头看到他削瘦的下颚,可是怎么也看不见他的脸。
      “木鱼乖,不要怕,很快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如此低沉而沙哑,却又是那么轻柔,令我心里被填得满满的。
      我几乎要以为他是我的全部。
      再后来呢,他那样无力得扣住我的手腕,一脸倦容地说“木孜于,我和你在一起整整四年的感情,却从来抵不过周虞的一个电话。你仗着我喜欢你,就要我一直在原地等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一样自私,总有一天我也会受够,也会累。”
      他放开了我,独自去了日本留学,留我整日一个人恍惚对着手机里的忙音。
      江景齐,我默念他的名字,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在这个名字面前有多没用。

      拖着心力交瘁的身子回到学校,在寝室门口正好碰到室友二人组。
      李曦问我,“木鱼啊,你吃饭了没?”
      我摇了摇头,就被她一手拖了出去“来来来,咱三姐妹正好可以去喝酒!”
      “才白天啊,喝什么酒。”李曦抓着我的力气实在太大,我挣不过。
      程蓉蓉在边上幽幽叹道“李曦和她男朋友吹了,我怕她受刺激,就只能舍胃陪女壮士。”
      李曦推了一把程蓉蓉,激动道“为那个混蛋受刺激!免了吧!”
      我同程蓉蓉对望了一眼,那表情明显是被刺激到了。
      “总之,今天老娘不醉不归。”
      李曦果然说到做到。
      她一口气喝了一瓶白酒,打了个饱嗝,反手握着空瓶瓶口晃来晃去。
      我和程蓉蓉被她那副德行给惊悚到了,别过头去当不认识她。
      李曦又开了一瓶,凑过来给我俩满上。“喝啊!怎么不喝啊!今天谁不喝就不给我李曦面子,回去看我怎么整她。”
      我和程蓉蓉顿时想到了李曦惨绝人寰的掐人技能,立刻举起杯子一口饮尽。白酒到喉咙里像烧起来似的,胃里泛出些暖意来。
      李曦又给我满上,说“不错啊,继续喝着!喝个痛快!”
      我几乎是被她推着喝下第二杯,喝的太猛一下子呛着了。程蓉蓉一边拍我背,一边白了一眼李曦“女壮士,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啊。”
      李曦不以为然“就你这没人生经历的家伙,会明白酒的好处么。”
      我一口水来没来得及咽下,就喷了出来。
      程蓉蓉嗤笑道“换个人说这话,或许我就信了。”
      李曦不搭理她,提着酒瓶对着我大喝一声“来,为我们这对从爱情坟墓里解放的姐妹花干杯!”
      李曦这时已经醉了,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说不出来的豪迈。
      “好!干杯!”我大脑一热,竟也学着她举起酒瓶大口喝起来,冰凉的液体顺着嘴角淌了下来。
      要回去的时候,李曦已经醉得找不着东南西北了。
      大白天的,三个女生在路上,一个醉得东倒西歪,另外两个一身酒气。
      李曦搂住我肩膀,把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毫无形象可言。
      “木鱼啊,你…你说他…凭什么不要我…”
      程蓉蓉看我有些吃不消,伸手扶住李曦“闭嘴吧,喝醉了还这么多话。”
      “干嘛要…闭嘴…那混蛋…我把青春都给他了…他居然不要我了…”说着说着她小声哭了。
      程蓉蓉的语气有些放柔“喝了酒总算能哭出来了,之前逞什么强。”
      李曦的哭声开始变大,最后索性嚎啕大哭。
      我被她的哭声感染,不禁鼻子一酸,但因早上那场哭得太凶,一时间竟挤不出眼泪来。
      李曦泪眼朦胧的看向我“木鱼,为什么你分手后就没哭过呢?”
      为什么,我苦笑。
      不能像别的女孩那样缠着江景齐直到他回心转意,不能因为他不要我了就哭的死去活来。
      因为一开始就是我欠他的。
      “笨蛋,有哭过的”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通红的脸“记住,你已经为他大醉为他痛哭过,从此就和他两清了,不需要让他继续住在心里了。”
      今后,千万不要像我一样执迷不悟。
      她抽鼻,似懂非懂地点头。
      艰难地搀扶着彼此走回寝室,打开门三个人速度爬向自己的床。
      李曦头一贴到枕头,就开始打呼噜。程蓉蓉看了眼李曦,手掌抚额,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
      我摸到枕头,闭上眼睛正要小憩一会,手机猛的震动了起来。
      “喂——”我接起电话,猛的听到手机里对方破口大骂道“喂喂喂!死丫头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急死我了哟!!”
      耳朵一疼,我微微将手机扯开点,左手揉着眉心说道“老妈,你怎么啦?”
      “死丫头我都打了你一天的电话了,你现在才接起来!都快被你气死了!”
      我立刻翻了翻手机,看到果然有八个未接电话,“对不起啊妈,找我有事啊?”
      “废话,女儿啊,你还记不记得和你妈很要好的张阿姨啊?”
      “哦,有点印象,她怎么啦?”
      “她没怎么,就前两天她儿子心脏病发作了。她儿子也在A市工作,正好和小周一样在人民医院住院着,你就代表我们家去探望一下。”
      “不要啊,我又不认识她儿子。”
      “呸,不认识就不去看啦,这么不懂事。我都和你张阿姨说好了,明天你就给我去看他。待会我把他儿子的病房号发给你啊。”
      “妈…我…”还没说完,就听对方已经“滴滴滴”得挂断了。
      有没有搞错,我还没答应啊!
      胡乱地揉了揉头发,将手机甩到一边。
      对面李曦的呼噜声越大越响,我砸了砸嘴,便抱着枕头一头栽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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