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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紫藤编(二) 恭喜玩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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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拨了拨那几只绿团子。触感很有趣,像是一团温热的橡胶,有弹性,还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叫声。
“阿朔,回来了?”温安端着汤碗走了出来,正好看到周朔蹲在茶几前面。“帮我把菜端出来吧。”刚盛起来的汤烫得很,陶瓷的碗很快就将热量传递到了接触的部分,温安走得挺急,一把碗放下,就搓着烫红的手指去了书房。
“哦。”周朔颇为可惜地停住了戳绿团子的动作。
周末的菜色一直很丰富,一荤两素一汤之外还经常有加水果,味道也不错。顾泉醴出门的时候,顾颜轩会来他们家蹭晚饭,不过他不说这是蹭饭,而是将之表述为改善伙食提高生活水平。可见温安做菜还是很有一手的。
这次也是三个盘子,周朔估计了下盘子大小和里头汤汁的量,最后左手一盘右手一盘,中间还夹着第三盘,小步挪动到餐桌边。放下的时候手腕抖动,菜汤洒了出来,周朔伸手去拿抹布,拿起来后觉得手里有些不对劲,捏了捏把手松开,里头掉出来一只绿团子。
绿团子噗叽一声在餐桌上打了个滚。周朔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大步。
温安听见了声音,急忙问他发生了什么。周朔心头一紧,回头看书房的方向,温安并没有出来,他松了口气,说:“没什么,拌到了椅子。”
拎起还在餐桌上滚动的绿团子丢到沙发的柔软凹陷处,周朔快速地擦掉了洒出来的菜汤。
虽然不知道这几个有趣的绿团子是怎么跑到他家里来的,但还是把它们当不存在吧。周朔这样想着,坐在了沙发上。
周朔那边一下子凹陷了下去,绿团子顺着地势就一路滚到了周朔大腿边上。“噗叽。”它轻轻撞了周朔几下。周朔握着遥控机正在调台,没有理会。
下方也传来几声噗叽,像是在和沙发上的那声噗叽彼此相应。
然后周朔就看着底下几只绿团子揪着他裤子挪了上来,甜甜蜜蜜地在他腿边聚成一堆。电视频道正好在播放非洲野生动物纪录片的节目,周朔扫了一眼,觉得镜头前挤在一起头对头的大猫幼崽和他腿边的绿团子们产生了微妙的同步率。
果然就和温安讲故事时提过的一样,妖怪的世界也不见得全是恐怖和凄厉,反而会有很多简单纯净的温暖时刻。周朔回想一上午的经历,下了结论。
想到温安,温安就从书房里拿着什么东西出来了。她看到周朔坐在沙发上调电视频道,面上似乎有些掩不住的疑惑,但马上就恢复了淡然:“……你先吃吧,我先给你爸打个电话。”周朔应了。
前些日子刮大风,砸了旧宅屋顶的瓦片,叔叔和父亲约定好了周末一起回老宅修屋顶。今天早上爬起来后就没见过父亲,应该是已经过去了。我下午也并没有什么事,不如就去帮忙……周朔心下做了决定,草草扒了几口饭。
“妈,跟爸说一声,说我下午也过去。”
“他们两个足够了,你去了也没什么事做。”温安慢条斯理地播着电话,说,“倒是和你爷爷多说说话吧,他有三个星期没见你了。”
这三个星期没见说实话和周朔并没有多大缘由。周朔家和旧宅都在江遗东区,江遗东区本来也不大,一头一尾不过步行三小时的距离,旧宅沿河而建,在河中段偏南的向阳位,并不远,周朔放学回家一般都会在两天里抽出点时间去看爷爷。周老爷子是个很有趣的人,周朔一直觉得恐怕这世上再难找到第二个像他一样有趣的老头子了。
这个有趣的老头子热衷于做有趣的事,喜欢往外跑,所以常常身体好一点了,就丢给叔叔周端诚一句话,和什么三里巷的李爷爷五道口的苏铁匠不知去哪个附近闲逛了。
还有几回竟然单独一个人就跑了出去,一整天都见不到人,也没见口信。叔叔以为爷爷是在周朔这边,晚饭前打电话过来问,两边一互通消息,结果吓到了一家人,最后竟然是温安最为镇定。周家早已成年并且立业了的两个男人倒是坐立难安,连饭也没好好吃,直到市中心的表亲家打电话回来报了平安。
这才知道原来是周老爷子接到了老爷子亲弟弟的电话,坐着公交到他那儿去了。当时周端诚正好不在,留下来的纸条也不知是被哪家的雀儿给叼去玩耍了,就闹出了这么桩乌龙。
这三个星期也是类似的情况,周老爷子住到了他亲弟弟那边去,所幸自从上回一番人仰马翻后,那边邀约也不直接找老爷子这个不靠谱的人了,提前一天不是把电话打给叔叔就是打给父亲。
“爷爷回来了?”
“嗯,星期四回来的。”她说了两句,电话通了。温安压低了声音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周朔对此不感兴趣,没注意去听。
他吃得太快,差点就呛住了。锤了锤胸,好不容易把喉咙口的饭菜吞咽下去,他一低头又看见了那几只绿团子,一个个揪着他裤腿,圆滚滚的,像是在棉花堆里打了个滚,身上粘了大毛团一样。
周朔抖了下脚,没甩掉。
虽然不知道这些绿团子为什么会粘着我,目前看起来没有什么害处,反正爸妈看不见,放着不管就当是家养的大概也无所谓。不知道那个叫楚程的书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也可以问问。
周朔想着,也就随它们去了。
楚程的信函他给收在了寝室的架子上,和一堆教课书练习册叠在一起。顾颜轩和沈素鸣都不是会好奇别人架子上都摆了些什么东西的人,放在那里,他很放心。
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楚程都没有出现。纸人也没有什么动静,就好像被遇到的那个陌生人揉碎了所有的力气,变得和普通的废纸没什么两样。
而周朔在旧宅见到了树妖口中的枫先生。枫先生是旧宅院子里的一棵枫树,和另一颗桦树靠得很近,树荫相连,周老爷子时常在两棵树的树荫下摆出一张棋案、一壶雨前茶,消磨时光。那时周朔透过屋子窗棂正看到那棵树下,一人正对着棋案,是穿着古代衣装的长发人,身形高大,半弯了腰像是在琢磨周老爷子留下的残局。那衣服远远看去,就像是秋天的枫树叶,周朔因此擅自判断了对方身份。
听树妖的口气,这本是与他相熟的一个人,但即使是看到了枫先生,周朔也没有想起什么相关的场景。所以他只是看看,并未特意上前。如果正如自己从龙神的只言片语和逐渐回归的记忆里获得的猜想,那么自己也应当与另一个世界彼此陌路了至少四年,四年不长,但足够消磨掉一段漫长生命里偶然交错带来的情感。
树妖应该是个异数了吧。
周朔试着易地而处,结果发现他无法做到在四年之间,对一个可能永远再无交集的人依旧抱有期待。也许他打过很多次招呼,期盼过有一次能获得回应。而自己放学回家路过那棵树,却听不见呼唤,看不见招手,心底怀抱着丢失许多记忆的隐秘的茫然不安,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因为看不见,所以就认定了不存在。所以那个“不存在”的树妖,也无法触摸到“看不见”的少年。这是两个世界最基本的规律之一。周朔后来与楚程见面,从对方给出的解说中推测出这样的结果,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无数未为人知的遗憾故事。
再也看不见妖怪朋友的小孩子,慢慢长大了,把小时候的奇妙历险当成了幼稚的梦,忘掉了,开始为怎么都做不好的题目烦恼,为前桌女生摇晃的长辫子而分神。妖怪朋友一直在他身边,却接触不到他,得不到回应,一次次失望。然后看着小孩子长成了大孩子,工作了,结婚了,或者搬家到了远方再无音讯,或者为柴米油盐精打细算慢慢变老。
或许他本来也会是这样的,假如没有那一场二月二的机缘巧合,他也会与这神奇而美妙的世界失之交臂,用另一些精彩或繁琐的事物填补生命的空缺。
而如今他收到了楚程的信笺。
周朔不知道今后会发生什么,也猜不到这些那些会对他造成什么的影响。他自问不是聪明绝顶,也并非胸怀远大抱负。如果生活势必要脱轨,势必要朝未知的方向奔腾而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将混乱控制在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按周朔自己的想法来安排,那么最好的未来应当是这样的:他过着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小日子,有几个无论是人还是妖的知心朋友,家养几只绿团子那样可爱的小东西。就好像有没有“鬼见”的能力,是和视力的好坏一样的概念,它基本无碍于一个人享受人类的生活,或则被生活所折磨。
自己要过的是普通人的生活。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简直就像是在仍能看见妖怪的年纪里,便如此坚定不移地决定了。
放假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星期天下午就是周朔要回校的时候了,汇中星期天是有晚自习的,四点是他能在家里呆着的最迟出门时间,过了四点,即使能马上候到车子,也有来不及的危险。
进入农历二三月份,南方的天气就要渐渐变暖了,温安给他打包了部分夏装,让他先捎到学校里去。周朔是和顾颜轩一起回的学校,两个人都是肩上背着一个包,手上还提着一个,行动不如以往灵敏,所幸江汇线在最初发车的几站人都不多,他们两人找了排后面的座位,把包抱在胸前,坐下了。
一路摇摇晃晃的,不多时,两人就先后趴着手臂浅浅睡了。
周朔中途醒过来一次,后脖子酸涩不已,他揉着筋换了个姿势,靠在了旁边的玻璃窗上。外头乱云飞渡,风和日丽,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他迷迷瞪瞪地看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这条路还是一如既往,安详又宁静。
周朔的书包隐蔽地拉开了一小条缝,一阵小动静后,几个绿团子蹦了出来,彼此碰碰,交头接耳。然后在周朔拢着包的手臂间圈了地盘,甜甜蜜蜜地挤作一堆,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