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觞》求和

4、第四章 兰花草 对于动物们

　　对于动物们来说，人才是最奇怪的动物。它们不明白为什么人要天天刷牙，它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人要为洗发护发绞尽脑汁。不管鲨鱼和长毛熊们怎么看，人们在这些令他们困扰的问题上耗费了大量的金钱，对于项昊来说，这只不过是生意。他驱车来到工厂，开始了每日的工作。

　　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有一只陶瓮，下面加装了一个龙头，里面的水是专门从青岩山上运来的山泉，没有好的泉水，再好的茶，也如同没有好女人的男人一样残缺不全。项昊拧开泡了一壶普洱，慢慢地冲出一杯，汤色红浓明亮，叶底褐红。一股独特的沉香在清晨的空气中散发开来。他轻轻地呡了一口，滋味醇厚回甘。项昊不喜欢喝酒，他钟爱茶，那里面浸润着他对父亲的思念。从小到大，父亲总是以一壶清茶，在办公室开始一天忙碌的工作。

　　“项总，去徐州的机票已经帮您订好了。”助理黄裳一袭米色的职业套装，给整个办公室注入一道夺目的光线。

　　她是项昊父亲生前的秘书，黑亮的短发，方正的黑框眼镜，永远一袭干练的套装。虽然有着玲珑曼妙的曲线和俏丽迷人的脸庞，却丝毫掩饰不住她浑身上下渗透的强势气场。父亲刚去世那一阵，项昊不愿意一个人面对空空的家，经常在办公室逗留很久。那一阵，黄裳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员工。父亲生前一直叮嘱他要早日成家，有时这位女下属也会让项昊感到一阵异样的波澜。但是，他相信，感情和工作的界限是不可以模糊的，否则生活也将开始模糊。

　　厂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黄裳隔着窗户远远地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瞬息万变的不仅有市场，还有工厂。父亲从小就教导他接受必须接受的，改变可以改变的，项昊已经习惯了处变不惊。

　　“我先下去，好像有工人受伤了。”黄裳对他说。

　　“我和你一起下去吧。”项昊的回答一点也不让她意外，这种事，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处理的。
　　物价飞涨的年代，传统制造业生存极为艰难，恶性竞争下，血汗工厂比比皆是，父亲生前对此尤为痛恨，总是告诫他，要善待工人。这些工人，来自边远贫穷的乡村，朴实，听话，唯一的要求是能不时有涨一点工资的机会。父亲知道他的志趣不在生意上，只要求他尽量将工厂经营下去。这世上多一个工厂不多，少一个工厂不少，但是，每一个工厂的存在，都会给这些工人们工作的机会，有了工作，他们才有改善生活的希望，这是父亲生前的信念，父亲为此把每一滴心血都浇灌在了工厂里。工人们回报父亲的是他们的勤劳和善良。

　　事故很简单：搬运货物的工人不慎撞倒了货架，叠得齐齐整整的箱子轰然一声倒向他的身子。旁边计数的女工惊叫着推开了他，箱子砸到了她手臂。

　　“我送她去医院，你在这里善后。”他果断地对黄裳说。他完全相信她的工作能力，她专业得如同发丝般细腻，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明媚的阳光将洁白的病房照得额外透亮，项昊推门而入，和黄裳一样，他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他特地为她买了一束鲜花。

　　“项总。”女工认得项昊，清秀的脸庞露出了纯真的笑容，叫了一声。

　　“现在疼痛轻点了吧？”项昊关切地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花放在一旁，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晶亮晶亮。他已经知道她叫叶青，幸好只是小臂骨折，并不算特别严重。

　　“不要紧的，医生说接上了，休养一阵就好了。”叶青看着鲜花，露出欢快幸福的表情，齐肩的黑发衬着白皙的皮肤，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活力。这病房，比她在农村的家还要干净明亮。

　　“好好养伤，医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项昊被她的活力感染。

　　“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项昊仔细看了两眼叶青，感觉非常眼熟。

　　“在工厂吧。”叶青随口接道，咯咯地笑了一声。她是个单纯的姑娘，老板除了在工厂，还能在哪里见到她呢。

　　“对，应该是在工厂哈。”项昊顺着叶青的目光看了一眼旁边的鲜花，为她的直率打动，哂然一笑。

　　那是一周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早，项昊站在办公室的窗口，极目远眺。厂区中间有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周边用小盆兰花草围了一个圈，那是父亲生前布置的。项昊目光回转，发现其中一盆兰花草不知何故掉在了地上。

　　项昊正准备下楼，一个女工快步趋向花坛，蹲下身子把花盆捧了起来，小心地放回原处，又细细地把受到挤压的兰花草梳理了一遍。生活的美丽往往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悄悄绽放在某个不为人关注的角落。女工起身抬头的瞬间，项昊记住了她的脸。

　　“还记得上周你在厂里摆的那盆兰花草么？”项昊微笑着问道。

　　“兰花草？”叶青抿了一下嘴，“哦，好像是有哦。”

　　“谢谢你。”项昊真诚地说道。

　　这两年从村里出来后，去过不少工厂打工，叶青已经习惯被老板压榨和盘剥，世道如此，只怪自己命不好。眼前这个年轻老板的亲切随和让她有点惊讶，特别是，老板还给自己送了鲜花，初恋男友都没有给自己送过花，这是自己平生收到的第一束鲜花，虽然是在病房里，少女的心里仍然充满了快乐的阳光。这束鲜花，在她心中几乎成了信徒眼中的神迹。

　　项昊离开了叶青的病房，驱车赶往机场，路上他突然想起了在西水河边邂逅的美丽女子，那种淡淡的思念日日萦绕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掏出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着，陷入了深深的懊恼，他懊恼自己的粗心，他居然忘了索取她的联系方式，他不知道今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她身上笼着的那股氤氲的水气，透过照片依然能弥漫四周，她的眼神让他心醉神迷，他在飞机座椅上沉沉睡去。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顺利降落在徐州观音国际机场。项昊提取完行李，准备离开机场。他的眼睛亮了，在候机大厅，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形。观音机场，真的是菩萨保佑，他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她。

　　“嗨，这么巧。”他兴奋地大声冲她打了个招呼。

　　她慢慢转过身来，惊讶写满脸上。

　　“不好意思哈，上次都忘了问你的姓名了，我叫项昊。”他掩饰不住重逢的满心欢喜。

　　“我叫戚眉，上次真的非常感谢你。”戚眉是个很有涵养的女子，她平复情绪后，对他上次的一路相送表示了感激。

　　“哈，不用客气。我出差，你呢？”项昊一般不过问别人的行程，但是他太想知道多一点关于她的信息了。

　　“我回海州。”她莞尔一笑。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他下飞机了，她马上就要上飞机了,他们就像空中擦肩而过的候鸟。

　　“哦，可不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一丝失望从项昊脸上轻轻掠过，但他很快就想起什么才是重点。

　　“可以呀。”她很大方地递给他一张卡片，亮银色的纸，精致而优雅。他给了她他的卡片，透明的塑料，高级而有弹性。

　　“戚眉，心理学讲师。”他小声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问道。“听说做心理咨询的会催眠甚至还会读心啊？”

　　“是啊，还会洗脑呢，呵呵。”戚眉调皮地绽开了明媚的笑容，阳光亦为之黯然。

　　“是吗？哈哈，什么时候你帮我洗洗看。”项昊发出一阵朗朗的大笑，引得一旁的旅客侧目相视，戚眉可爱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保持联系。”项昊伸手和她道别。

　　她的手，冰凉滑腻。两人都停了下来，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互相的呼吸之声可以相闻。

　　“保持联系。”她的脸微微地红了红，挣脱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