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城》清隳

3、2 枪声

　　姜煜一行按照艾里克的安排住在博萨索唯一的一家旅店。旅店只有两层楼不到十个房间，他们定了二楼的两个房间，姜煜和安景然一间，西毒和郑阳一间。房间里的家具看上去很老旧，缺漆少角的，床单也不太干净，好在这里气候太干燥，没有异味。隔壁两个大老爷们儿很不挑剔地住下了，姜煜转了一圈也勉强接受，放下包转身问安景然选哪张床却看见安景然微微皱着眉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打望这间房。姜煜扑哧笑了，拉过安景然把他扔床上：“别跟以二愣子似的站在那儿，赶紧收拾准备一下，一会儿还要采访旅店老板。”姜煜又从自己包里掏出新买的浴巾扔给安景然，“晚上用这个垫一下将就一晚。”
　　安景然的思维跟行动明显是比正常人慢半拍的那种，只见他扯下盖头上的浴巾坐起来，看着姜煜的眼睛依然有些迷茫：“采访？这就开始拍了么？”
　　“景然，纪录片是没有‘开始’和‘结束’的，因为对于所有要记录的事情，我们都只能去读它的历史，记录它的现状，猜测它的未来。它没有起点和终点，就像你不能说出时间的起点和终点一样。每个人的生命也是一场记录，我们用大脑记录生命的每一个定格，我们用一个人的生命去记录另一个人的生命。出生的那一刻开机，死亡的那一瞬间杀青。但是出生不是开始，死亡也不是结束，生命不是一段有始有终的音轨，它是一条河流，流到大海再化成雨，无穷无尽。”姜煜一边把行李从包里收出来，一边跟安景然说着这些他觉得作为前辈和领导应该去指导的东西。
　　所幸安景然也不是完全的呆子，至少领悟力还是不错：“你的意思是，这次的片子是用我们生命中的摄像机去记录我们一路上经历的索马里？”
　　姜煜笑笑：“差不多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你慢慢就会明白记录片不仅仅是记录，也要去表达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
　　“姜导你这次的深层目标是什么？”安景然渐渐听入迷。
　　姜煜叹气：“景然，你到底有没有做功课……我只是想看看这个罪恶如索多玛的城市，我要去记录这个罪恶之城。”
　　安景然窘迫地微红了脸，辩解道：“我当然有做功课。只是姜导你经常把罪恶之城这个词放在嘴边，听久了就习以为常了……”
　　“……景然，这次来到索马里，我最不希望带的人就是你。你别激动，听我说完。你那么年轻，你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做想做的事情，万一这次你遇到什么意外……”姜煜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敢抬起来看安景然一眼，“我也不能为你多做些什么，我就想把我能教给你的东西都教给你，但这也仅仅是一种自我安慰和补偿。”
　　安景然看着姜煜，心里就像被季风暖流流过一般：“姜导……我现在就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啊。”
　　姜煜抬头看见安景然真挚的眼神，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找老板聊聊。”

　　旅店老板是一个白胡子一大把的老爷子，穿着阿拉伯传统的白色长袍，坐在摄影机前说着姜煜完全听不懂的英语。
　　姜煜把安景然往前面推了推，自己却坐在了摄影机后面。安景然愤恨地瞪了一眼姜煜，硬着头皮上前交流。
　　老爷子颇有广告意识，一个劲儿地介绍自家的小旅馆，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还不肯停下来。西毒对着摄影机的小屏幕颇为无奈，郑阳大叔的收音筒已经快挂肩膀上了，姜煜躲在西毒后面跟安景然挤眉弄眼让他快结束，可惜安景然提着一口气几次想插话都以失败告终。
　　老爷子的话最后是被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断的，紧接着机枪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姜煜一行人再也顾不得老爷子的唠嗑，纷纷往窗外探去。院子里的高墙阻挡了视线，但是仍然能看见50米开外的天空被爆炸和子弹的火光映地通红。
　　那天空仿佛是被鲜血溅上去的，虽然看不见，但是姜煜感受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握住一般，狠狠地震动了一下。也就是枪响的那一瞬间，姜煜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索多玛的土地上。
　　姜煜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两个小时前还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教导安景然，现在在枪炮面前，才看到自己的脆弱。没有人想死。更没有人想死在这里——这个没有干净床单只有爱唠嗑的老爷子的破旅店。
　　生命总是在你觉得它要离去的时候，才分外可爱。
　　10分钟后，枪声和爆炸声开始变得零星，然后消失，姜煜这才渐渐回过神。老爷子淡定地孜孜不倦地对着明显呆住的安景然说：“别紧张年轻人，我们这里是博萨索最安全的旅店，你们放心住在这里，我们这里……”
　　姜煜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这里当然是最安全的旅店，因为整个博萨索就只有这一家旅店。姜煜走过去拍拍安景然的肩：“没事儿？”
　　见安景然点头，姜煜指了指后面西毒的方向，示意安景然先过去，然后在老爷子再度开口之前表示感谢，迅速带着其他人离开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