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记》叶一丈青

2、其六

　　时下已是深秋，天阴阴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阵透心的凉。带头的领工看了看天色，觉得到了吃饭的时候了，便吆喝了一声，开饭啦！工匠们穿着各式各样带着补丁的旧夹袄，把手兜在衣袖里，麻利地走向饭堂。只有一人却穿着单薄的衣衫，有些脏了，却还是完好的，道更像个穷酸书生打扮，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煞是显眼。这些工匠只是临时召集的，也不熟络，因此其余的人并不注意身边的人，只想着热乎的饭菜和热汤，快步地向前走着。那人却是步履有些蹒跚，似乎有些腿脚不便，走了没几步，便落在了众人后头。又过了一会儿，前头的人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那人却顿了顿，开始往回走。
　　他们是皇家临时招来的工人。刚经历过兵荒马乱，朝代更迭，新皇要将都城迁到这里来四处都在大兴土木。也不知皇上为何一时兴起，偏要在这种时候修一座别宫。因此人手不够，只好临时找了一帮人。此处不过是京郊的一处院落，似乎是前朝某个皇子的别院，现下自然是归朝廷所有。如此偏僻之地，就是以后真修了座富丽堂皇的宫殿，皇上怕也是几年都懒得来一次。院子依山傍水，四周景色别致，却也没什么特色，不过是有些清幽。院子里倒是布置得别有一番风趣，但皇上的旨意，却是要将此处全都拆了再重建。也没有说要在何时完工，因此工匠们都懒懒散散的。现下院子还未拆完，地上七零八落地堆放着房梁，原本的景致早已被破坏的一干二净，一片狼藉，只有院子中央的一座凉亭，许是因为人手不够了，暂时免遭荼毒，还保持着原来的样貌。
　　那人小心翼翼地夸过各处障碍，终于走到亭中。亭子里的桌凳早就不知去了何处，那人看了看，微微叹息一声，用衣袖擦了擦脸，还出一两分本来的面貌来，却异常清秀，想必好好梳洗一番后，定是个耀眼的人物。那人也之胡乱擦了擦，脸上依旧还有些脏乱也不管了，将亭子一角的叶子往四周吹了吹，倚着柱子蹲坐下来，蜷缩在角落里。
　　那人坐定后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细细展开，躺在正中央的是个小泥人，很是精致，连衣料上的褶皱都很是清晰，五官也很逼真，是个英气逼人的青年，嘴角上扬，笑得意气风发。那人怕碰碎了似的，将泥人轻轻捧在手里，眼睛一眨不眨的，直盯着泥人的脸庞看，也不只看了多久，开始细声呢喃起来，似乎在和谁说话，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长青，我好想你。”
　　“长青，你过得好吗？”
　　“长青，你还记得我这个人吗？”
　　“长青，长青，长青…”
　　那人的声音很是模糊，好似要被风吹散了，想来除了他手里的泥人，也没有谁能听见了。那人一直说，一直说，似乎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了。
　　“长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那时候，我还是个闲散皇子，你是邻国的质子，却不卑不吭。我们一见投缘，自此之后就变得亲厚起来。”
　　“长青，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这里把酒言欢，我喝醉了。我和你说，我对你有了非分之想，我本来以为你会痛骂我一顿，或是不再理我了，没想到你居然说，你第一次见我，就对我有非分之想了。”
　　那人用指尖轻触了触泥人的脸庞，“长青，你还记不记得这娃娃，这是你唯一送我的东西。我也做了一个我给你，我的那个，你还收着吗？”
　　“你肯定没收着了。后来，两国闹僵了。我偷听到大哥他们说，要把你关起来。我好害怕，想帮你逃回去。你说要带我走，我怎么能跟你走你呢？我只好说，我不喜欢你了，说我要娶妻，要你自己滚。”
　　那人说道此处，低低哭了起来，脸又更花了一些，煞是滑稽。那人就那样看着泥人，仿佛那就是他的情人般，“我心里一面盼着你信了我的话，好快些逃了，一面又盼着你会说你不会离开我，哪怕是把我绑走。我这心思，是不是窝囊的很。”
　　“我虽只是个闲散皇子，却也有常人没有的荣华富贵。我有时想，我要是能用这一切，换我不是个皇子，哪怕是个小厮，是个戏子，呆在你身边，该有多好。可这一切是换不掉的。再也许，我不是皇子的话，你我就不会有交集。我是这大陈的皇子，再不济，也得守着我的子民，守着大陈的土地。”
　　那人又笑了起来，只是笑的不比哭好看多少。“我这是胡说什么，我哪里尽了一个皇子的义务了。我放虎归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带兵，一点点地，把陈国蚕食了。原来你有那么多雄才大略，原来你会那么多行兵阵法，原来你不是什么质子，原来你是忍辱负重的皇帝，你来窃取军情，来偷地势图，或者，你原本想将我带回去，做你的人质？你看着我在你面前赶你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你一把火将我的父皇母后，我的大哥，我的弟弟妹妹们都烧死了，为什么偏偏漏了我一个？你要我现在，那什么面目去见他们？我倒宁愿，在那大殿里，也一并死了，一了百了。”
　　“长青，你为什么要把这里拆了，你怕看到这里，会想到我吗？”
　　“长青，你会做个好皇帝吧。”
　　“长青，你对我说过的话，有真心的吗？”
　　“长青长青，不应该长情吗？还是说，缺了心，没了情。”
　　“长青，为什么，我对你恨不起来。我只恨我自己，要是没有我，该多好。”
　　“长青，既然这里你不要了，就给我好不好，这天下都是你的了，我就要这一处地方落落脚。”
　　工人们吃完饭，悠悠的往回走。前方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光亮，突然走在最前方的人慌张起来，大喊道，“不好啦，走水了！”

　　那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搭着一处戏台，台上的情郎眉目多情，却演着抛妻弃子，见异思迁的戏码，待妻儿回了娘家，情郎却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果真是个多情郎。台下的人，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地笑了笑，道了一句，“真是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这个好像更抽象了。。。心中有意千万，却只能抽出一丝作笔。我只想弱弱地说，皇帝姓薛，叫薛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