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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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是很久前的事了。那时，我恰好是颗莴苣。我整日在地里，晒着阳光，淋着雨水，无所事事，直到他对我说话。他说，对不起啦，要把你带回去做菜。真是个奇怪的人。然后我就被他带了回去。然后就该是洗净，切碎，烹炒，不过其实，我也就能感到他在洗我。那之后，我就没了感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变成了一颗蛋，透过一层薄薄的蛋壳，懒懒地被温暖着，渐渐长到在壳里呆不下去，就将蛋壳啄破钻了出去，然后我又看见了他。一张无比放大的脸，伸一只指头勾着我的小爪子，和我说，你好。还是这么怪。我很久没想过事的脑子突然想到件事，作为一个人，他这样，应该是十分好看吧。
日子过的无非快慢，我依旧无所事事地，从鸡窝里最小的鸡长成了最大的一只。他依旧会和我说话，其实，不只是我。他会对着我说，你晚些再打鸣可好？婉儿起不来。他会和老母鸡说，你快多下几个蛋。他会和院子里的桂花树说，你开的花，一年比一年香了。说的也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刚好只有我能听懂。
我就这样每天在鸡窝里散步，在清晨打鸣，直到变成了鸡窝里最老的公鸡。他和我说，你能听懂我说话是不是？我有些没力气，咯咯叫了两声，算是回答。他摸了摸我的头，又说，我也觉得不可能，怎么就偏在这里犯傻呢？可我舍不得杀你了，你若真是个有灵性的，肯定会怕痛的。他的手软软的，比我凉些。然后我又睡着了。或者应该说死了。可这个词，用在我身上，并不贴切，我死了，却永远死不透。我没去过奈何桥，也没喝过孟婆汤，每一次死了，就会发现又从另一个地方活过来。也许，是哪个小鬼差办事出了差错，让我入不了阴间，只在世间晃荡。
所以，过了没多久，我又醒了。这次醒来，我在一个全是水的暖呼呼的地方。这地方昏昏暗暗的，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有什么隔着一层东西碰了碰我。我躲了躲，听到一个声音，很是欣喜地说，婉儿，他动了！居然还是他。这种事说来奇妙，后来想想，也许我那时候起就想在他身边呆着了，所以总托生到他身边。自然，当时的我是没有想过的，只觉得，还能再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是件不错的事。不过这回也不知是变成了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只听得见，却看不见。他总是和我说话，总是隔着一层东西碰我，说的时间很长，有时候，我睡一觉起来，他还在戳我玩。渐渐的，我每天醒着的时候，都会等他来说话。
我听见他和人说话，是的，不仅仅是他说，而是交谈，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他们在说话。我不想听，我突然间冒出来这样一个念头，最近我想事情的次数明显变多了，我渐渐想起来一些事情，因为长久的年月而忘掉的事。我曾经是个人。但我只记得这些，我还记得的，就只有一句话，永生永世，再不为人！
我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句话，似乎是刻在心上，想起来时，有些心痛。心里突然有一个思绪悄悄冒了出来，小声地说，做人有什么不好？我答不上来。那声音又说，做人的话，你就不仅仅可以听他说了。这句话像咒语，让我的心绪像被搅翻了的池水。似乎因为这句话，我那在漫长岁月中渐渐流失了的很多东西，都在渐渐钻回我的身体里。
我又想到他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说话的场景，又想到他和那个温柔的声音对话。我意识到一点，我和他，隔得很远。我突然觉得难受，呼不出气来。
难受的感觉持续了很久，水渐渐流走，我喘不上起来，有人隔着东西对我又按又压的，好难受，嘴里堵了莫名其妙的东西，肺里的空气还在被往外挤，各种嘈杂的声音传来，模模糊糊的，像引领死者的奏乐。可惜，我是个不会被领走的。痛苦持续了很久，我不禁想，是不是我得罪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所以被罚去感受这世间各种各样的死法。
下一次，还会在他身边吗？还会有机会，听他说些奇怪的话吗？
我确实还有这个机会。我觉得自己终于要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又一次体验死的滋味时，终于从那地方被扯了出去。嘴里的东西也能被弄了出来，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感受到光亮，还有各种说话声。我听到一个尖锐的声音说，“是个小少爷！”
我居然变成了一个人。
身体不受控制地哭了起来。也许是为那句“永生永世，再不为人。”，也许是为了，我以后可以和他说话，也许是为了终于从那难受中逃脱，也许，什么都不为。
我哭得没有了力气，终于停了下来，眼睛有些看不清，可我还是看到了他，满脸眼泪地笑着，像不新鲜的猪笼草，皱巴巴的。他一边哭一边笑，对我说，乖，不哭，不哭。
从变成了人，我的觉就多了起来，似乎连脑子也不灵光起来，每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睁眼看看他，他不像以前那么多话，把我抱在怀里，什么也不说，只是发呆，还胡子拉碴的，真难看。我伸手揪了揪他的胡子，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变得精神了些，有些心不在焉地逗我，喂我吃东西。
慢慢的，我不再那么困，醒着的时间长了。他教我走路，教我吃东西，教我玩，也教我说话。学着所有的事，都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估计是以前会过，因此我学的很快，只是我不想开口，莫名其妙的，不想开口。
他依旧孜孜不倦地教着我，在我面前不停说，然后哭了。他最近已经很少哭了，我想到我哭时的感觉，很难受，就想让他停下来，动了动嘴，终于叫出了声，我叫他“爹爹。”他又边笑边哭了，不过这一回，像是地里的太阳花，虽然干瘪，却也挺好看的。
是呀，他变成了我爹爹，我成了他儿子。我有些开心，我是这世上离他最近的人了。我和他住在一个小院子里。他教我读书识字，我陪着他去地里插秧收割，去集市卖东西再买很多好吃的。他依旧和各种各样的东西说话，看到什么都能说上一说，最多的，是和一个木牌说话，还会给那个木牌摆一堆吃的。他说，那是娘亲。我有些奇怪，娘亲，不应该是个女人么。后来我知道了，那暖暖的全是水的地方，是娘亲的肚子，娘亲用自己的命，把我生了出来。我想起来那时的难受，娘亲是不是更难受？和他说话的那个人，那是娘亲吗？可我当时却没有好好记她的声音。
我学了很多东西，渐渐熟悉了做人的感觉，之前对为人的抵触也渐渐淡去了。我觉得很快乐。每天都可以看着他，听他的声音，看他的样子，还可以让他听我说话，可以躲在他怀里睡觉，可以吃他做的好吃的。这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他会看到我，我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我和他。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看着床褥对我笑，说我长大了。他和我说了许多，说这是人之常情，说这是男孩变成了男人，说我是不是有了心仪的姑娘。
姑娘？哪里来的姑娘？我说没有，我只梦到爹爹。
他脸色惨白，手有些发抖，冲我吼了一句，这玩笑是开不得的。那是他唯一一次吼我。所以我就着他的话，答道，对不起，爹爹。
我们没有再提这话。只是从此以后，他不再和我一起住了。我每天晚上，隔着木墙，去数他的心跳。我也不会去牵他的手，不会枕他的腿，因为我发现每次我这样，他都有些心神不宁。
他要我成亲。他要我去和别人一起活，他不愿意让我做他身边那个不一样的人了吗？原来，我和他，不仅仅是这世上关系最近的人，也是这世上关系最远的人。
我在山里恍惚地走着，仿佛这样就不用去想这些，又能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想，可满脑子里，都是他，十几年来积攒起来的，一点一点的他。我又去水里泡着，想让自己冷下来，却没有用。我又想起来，就算我死了又能怎么样，他重要的儿子死了，我却还是会活着。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回去的，跌跌撞撞，摇摇晃晃老好久，终于看到了他的影子。
我生了一场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一个年少轻狂的我，梦见一个和我一样大的他。梦里的他，一边哭着一边和我说，为什么我要遇上你，为什么我要喜欢你，为什么你要来把我的人生搅得不成样子。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我累了，不想再和你纠缠下去了。我求你，放过我。我只想和你，永不再见。
梦里的我说了那句话。那个我笑着说，我答应你便是。我这辈子，不会再见你。不只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许你永生永世。我便许你，我永生永世，再不为人。这样你就不会再被我碰上，不会再被我缠上了。
原来是这样。所以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出现。我应该继续守着那誓言，永远不要动做人的念头。
我醒了过来，看见他在床头趴着。这时我才发现，他老了。他老的这么快，一下子变得白发苍苍。是我害的。是我又来缠着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会是这样子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想碰碰他，手伸到一半，又有点不敢，他动了动，醒了过来。我的手还在空中悬着，讪讪地收了回来。他似乎有些话想说，却还是没有开口。
我有些不知该怎么面对他，想来想去，还是叫了他一声爹爹。也罢，过去那些不过是梦中烟花，他现在是我爹爹。
他很快就应了，有些欣喜，只反复说，哎，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有意没意地提到哪家的姑娘，我只含混过去，说要陪着爹爹，他也就渐渐不提了。他的头发是突然白了的，我看着很是难过，他却说没事，人老了，都会这样的。
我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快得我害怕。终有一天，他从这世上离开，去阴间走一次轮回，忘却前尘往事，再开始新的人生。终有一天，我会从这个身躯里死去，结束这样的日子，却又不是真的死了，而是作为别的什么，再度活着。为什么我不能陪着他一起死了，死后一座奈何桥过，谁再不记得谁。为什么，要让我这样被折磨。
只因为我违背誓言，再来见你了吗？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不多的日子，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像发了疯一样去记他的样子，他的睫毛，他的嘴角，他眼角一天天多起来的皱纹，我都一清二楚。家里的外面的活计都变成了我做，下厨，扫地，洗衣服。他渐渐地走不动路，我给他做了根拐杖，搀着他上街，别人会说，看，那家的大孝子。
大孝子。
他开始走不动路，咬不动东西，我也开始变老。我努力让自己变老得慢一点，我想看着他走完这一生。
冬天，他病了，大夫说，能不能熬过严冬，要看天命。天很冷，我在屋子里生了很多火。他总在睡觉，我就在边上絮絮叨叨地说。我把我的事，编成了一个故事和他说，只说是一缕跳出轮回的孤魂，说我以前的各种糗事。我说了许久，说到冬天将尽，那天我说着，他突然搭起话来。他说话很是清晰，也不像生病，我觉得他是好了，心里暗暗高兴，又可以再赚到一个春秋了。
他搭了一会儿话，突然和我说，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的梦。
我兴致勃勃地准备听他说做了什么梦，他却又闭口不提了。我有些懊恼，这时，他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他的手有些粗糙，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有些受宠若惊，又无比贪恋这温度。他又说，那小鬼，是为了一个人才会这样的吧，做那些飞禽走兽，花草鱼虫的时候，有没有受委屈？
我有些吃惊，摇了摇头，说，他很愿意的。
他微微敛了眉，神情居然有些孩子气，又摸了摸我的脸，说，那不过是我的气话，你怎么就那么傻呢？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原来你真的躲着我。
我突然很想哭。你想起来了，是吗？
他却比我先哭了，对我说，对不起。他说，我等了你好久，你却一直都不来，我找了你好久，却怎么都找不到，找到后来，我都不记得我要去找些什么了。
他说，对不起，不能再陪你了，下辈子，你来找我好不好？
他说完微微笑了笑，笑的像快要开的迎春花。
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