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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Part 8 多少悲欢起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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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交织在一起似光如影,明暗莫辩,这样的本身或许就是命运。
鬼谷子望向那两个背靠着背依着大树休憩的少年,沧桑的脸庞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平静而温柔的时间,倾注一切的想念,罪上加罪,鬼谷不逆的悲哀,从来都是宿命。
略略一顿便走向那棵榕树,“聂儿,小庄,你们且出谷去吧。”鬼谷子沙哑的声音悲喜莫辩,“这次与韩王的赌便是你们的命。三日为限,你们好自为之。”
望着鬼谷子离去的背影,盖聂的眼神渐渐锐利,韩王一向想笼络师父,这次竟使出这么恶毒的手段逼迫师父就范!
“师哥……师父他老人家这么绝情,你又在替他不平什么呢。大家所做的只不过是对自己有利之事而已。”卫庄笑着,轻轻佻佻,如墨的双瞳静静地注视着盖聂。
“不错,师父可能的确有他自己的考量。”这或许又是一次试炼吧。但这次的试炼会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凶险——就连师父都不能预料他们的生命。
“哼。”嘴角完美的弧度带着轻嗤声,少年是如此地庸懒邪魅。
这样的少年如夕阳中的晚风,带着略凉的温暖,是如此地美好。微微皱起俊秀的眉,盖聂的声音有些细小的不自然,“小庄,我们中时(先秦计时法中的一个时刻)便出发吧。”
“噢?要这么久?”带着上扬的语调,卫庄望向远处的风景,“师哥你该不是要瞒着我做些什么吧?”
盖聂的的神色竟有些窘迫,转身,离去,紧抿的双唇始终不发一言。
倾国的脸庞略微抬起,嘴角的笑容渐渐放大。
轻风扬起晨光,朝阳染红云彩 ,旭日缓缓升起。
今日的风景似乎要比往日更美啊……
鬼谷,清明涧。深潭中的青莲已结莲子,错错落落的莲蓬随风摆动。
盖聂抹去额上沁密的汗珠,望着那潭清泉微微有些出神。怀中的玉简一时间便沉重起来。指尖轻抚着凝脂的玉璧,想起小庄那日如孩子般的举动似喜又忧地轻叹了口气,呢喃着出声,“小庄,你莫要怪我。”
“我又怎么会怪师哥呢?”微微上扬的语调,带着蛊惑人心的诱惑。
盖聂惊讶地望向身后的人。
玄色的衣袍被风吹起,绝色的容颜在禺时(先秦计时法中的一个时刻,是中时前的一个时刻)的阳光下仿若有光。
“小庄?!……”
“师哥……”
“你……怎么会在这里?”盖聂轻轻皱眉。
“师哥你说呢?”
“……”似是下定了决心,盖聂的语气很是坚定,“这次我们分开行动。”
“分开?”忍下心中莫名的不适,卫庄嗤笑出声,“师哥你该不是天真地以为韩王会放过我吧?”
“小庄……”盖聂似是所想,他乃贵族,韩王必定手下留情,何况自己还身负着齐国的追杀。
“世上总有那么一群可笑的人,喜欢用锋利的剑却又怕那剑会割伤自己。”及肩的发随风飘动,若隐若现的银丝淡淡地哀凉,“你不会认为我入鬼谷之门而韩王不知吧?”
盖聂的目光幽静,带着悲天悯人的深沉和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温柔,“即便如此,你也还是远离我的好。”
“师哥,我说过,大家所做的只不过是对自己有利之事而已。”卫庄轻笑,带着三分邪魅,七分随意,庸懒地霸道着。
“小庄,”盖聂的声音有些低沉,“如若我不答应,你是否也会跟着?”
“噢?那可不一定了,为什么只能跟在你的身后呢?师哥,或许你会在远方望见我前行的背影。”懒懒的语调说出挑衅的词句,让人不辩真假。
盖聂俊秀的眉头渐渐拧起,深沉的目光内敛,转身,风撩起他白色的衣角轻轻飘荡。
带着轻笑,卫庄信步跟上。
禺时(先秦计时法中的一个时刻)的阳光不似清晨的缥缈也不似正午的浓烈,夹杂着和煦的风,温温地醉熏了人。
而那两名少年并肩行走的画面,便是此间醉而不饮的酿,如此纯烈。
纯烈的酒,入口割喉,有一种火烧的灼烈。盖聂忍不住闷呛了一声。
“城东酒肆的酒果然名不虚传啊,不愧为云梦城最纯最烈的。”懒懒地持起一盏酒,卫庄的似是调侃地说道。
此时两人已离了鬼谷,正在离鬼谷所在地云梦山的小城东面。云梦山,鬼谷子,绾心酒肆,花开千里。这琅琅上口的童谣说的就是云梦山城里最为著名的三件事物了。这鬼谷子,自然是不必说,而那绾心酒肆也是一绝。且不说那专从燕国进购的冰烧酒,就是这三教九流、各国异士来往聚集的场面也足以令人称奇了。
而在这人声鼎沸的酒肆中,那一白一玄的两名少年却依旧惹眼。白衣少年,剑眉紧缩,目如辰光,正气凛然,绝世出尘;玄衣少年,目光冷淡,嘴角略弯,邪魅霸气,绝色倾国。这样两名截然不同的少年同席,却不令人感到突兀,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和谐。
或许是因为酒吧。
在他们面前的那坛冰烧早已见底。
没想到小庄的酒量如此之好,盖聂暗自惊叹道,这燕国的冰烧以性烈为著,而小庄竟然不动神色地喝下了大半。
殊不知,就在盖聂感叹的时候,卫庄已感到有些头晕了。哼,这酒还真是名不虚传。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卫庄微微迷醉了眼。眼前的那个白衣少年,脸上依旧是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那样的坚强,令他有种莫名的不快。明明不会饮酒,却还要强装镇定地连喝三盏。他以为他是师哥就可以这样了么?别忘了,自己可是年长他一岁呢。不过……好像自己也做了和他一样的蠢事啊。头晕地有些难受,视线也有些模糊了……
“小庄,右边第三席。”盖聂轻敲着桌面以掩盖说话的声音。
“噢?终于来了么?”卫庄的眼神一冽,眼底杀气弥漫。
“但是……”盖聂顿了顿,“却又不像……”韩王这次既然始上了这么恶毒的手段,那派出的杀手便一定是最顶尖的。但是那席的少年,约摸是十三、四岁的模样,稚嫩的面庞上那双玲珑的大眼却一动不动地望向他们。那样灼热地不带丝毫掩饰的视线,怎会是一个杀手的呢?
卫庄望向那少年,飘逸的长发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额头上束的是与他相同款式的发带。这发带是韩国贵族之物,嘴角弯起一抹笑,“师哥,我们等了人家这么久,你差点就错过了呢。”
出鬼谷之后,盖聂与卫庄便来到了这绾心酒肆。绾心酒肆,这云梦城最出名的酒肆,也是这乱世七国中最有名的酒肆。密谋情报,买雇杀人,这里有最烈的酒,最毒的药,最低廉的生命。
从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何况韩国杀手团都是一击必胜。要躲避在暗处的杀手整整三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倒不如把杀手引出来,合他们师兄弟二人之力除之而后快。
盖聂凝神,小庄如是说的话……周身的杀气陡然暴涨,那少年不知会出怎样的手段来暗杀他们?
“师哥……你看那有幅画。”卫庄指着悬挂在酒肆金榜上的那幅丝帛说道:“不如我们去看看?”
“小庄……?”盖聂皱眉,在这种时候,小庄他……
卫庄却已起身,极力稳住自己踉跄的脚步,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现在还不行……
盖聂却还在暗服卫庄的演技,虽说那一坛冰烧是要制造他们俩醉酒不防备的假象,但小庄演的实在是可圈可点,足以以假乱真啊。
“师哥……赏金是银绡发带呢。哼,绾心酒肆还真是名不虚传,这就算在韩王宫也算得上是稀罕物什了。”
盖聂抬头望着那幅丝帛,那是一名女子正在帮一名男子束发的图。图颇为简洁,却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凄凉的感觉。不,也不是纯粹的凄凉。似乎是幸福的,但那样的幸福中夹杂着莫名的哀伤,透过湿化的笔触,连成线,让心乱成一团。
“敢问两位少杰,可是有意向夺取这奖赏?”一名老者乐呵呵地从酒席间走出,“其实也很简单,只需提两句词便可。”
“噢?那为什么这银绡还在?”卫庄轻笑着,“都是些废物啊。”
老者的笑容已有些挂不住,“好词自然是有的,只是老夫觉得或许会有更贴切的词句出现也不一定。所以一直在这等着。”看着卫庄笑得如此轻狂,老者不觉出声道,“这画,画的便是干将和莫邪。世人皆知干将和莫邪一正一邪,却俱是分别用干将、莫邪两夫妻的血肉铸成。这是两剑铸成的前夜,夫妻二人最后的时光。以少杰你的才情想必争夺这奖赏犹如探囊取物吧。”
“长发绾君心。”站在一旁的盖聂却突然静静地出声,低哑的嗓音带着冷冷清清的温柔。
老者不由地望向盖聂,白衣少年卓然而立,深邃的眼眸望着墙上的丝帛,灭顶的悲伤绝望般地一丝丝从他的身体中溢出。
“师哥……”卫庄早已潋去嘴角的轻笑,压下心中的不适,悱恻的诗句就这样脱口而出,“幸勿相忘矣。”
盖聂惊扰般地回过头,眼中犹带着迷离,“小庄……”
“师哥……”
他望着他,如玉的脸庞朦胧地美好。
他亦望着他,绝色的容颜虚幻地真实。
好像,这样的相望,已过万年。
好像,这样的相望,是从万年前开始的一般。
“好,好句。”老者的赞叹未达眼底,从怀中抽出那泛着月华光芒的发带,“没想到两位少杰竟怀如此才华,这银绡发带便是二位的所有之物了。”说完,便想将这发带递给卫庄。
银绡发带,光如月,织如水,静谧地奢华。
卫庄不觉地伸去手去。
老者面上不明深意的笑容逐渐放大。
缓缓地,缓缓地,老者的身躯慢慢倒下,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在老者的身后,站立着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手中的长剑正滴落着鲜红的血液,“敢伤害卫庄大人的人,都得死。”
“哼,多事,不过是黑明。”卫庄似是不悦,只见还在那老者手中的银绡发带,不知在何时已变成了亮丽的黑色。南疆之毒,黑明,中毒者全身经脉净断,且全身开始溃烂,直至天明而死。这毒过于狠绝,所以炼制起来也极为困难,就算在南疆也为数不多。这老头……
“小庄,你没事吧?”皱起眉,盖聂的目光悠远。
“师哥……你……是在担心我么?”卫庄忽然笑开,薄薄的嘴唇弯成三十一度的完美,带着慵懒的邪魅,似是挑逗,诱人犯罪。
“你是我师弟,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平和的话语,说出的却是最温柔的词句。
嘴角的微笑不可抑制地放大,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喜悦,这种喜悦带着陌生的感觉,但卫庄却也并不反感。
“卫庄大人。”静默许久的少年恭敬地双手呈上一面令牌。
黑色的阴沉木令牌上篆刻着六个韩国的文字,彼岸令,刺客真。
“韩国刺客?”盖聂望着那枚令牌,微微有些疑惑。
“从那老头的身上搜出来的?”
“是的,卫庄大人。”那少年依旧是必恭必敬的模样,略低着头,银白色的发静静地伏贴在他玄青色的长袍上。
盖聂望着那静好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个少年的身手很快,刚才那一剑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似乎还与小庄相识,但……他却是他们最初的假想敌。
“丢了吧,”卫庄不在意地命令着,“木桩。”
听着这一声轻唤,那少年踉跄地显些摔倒,玲珑的大眼中竟有泪花闪烁,“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卫庄大人还能记得我……”
“臣服于我的每一个人,我都不会忘记。”卫庄如是说着,敛去了微笑的面庞却依旧邪魅。
是啊,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拥有傲视天下的霸气和惑乱天下的邪气,超越一切的,强大的,存在。令人不由自主地臣服在他的脚下,为之赴汤蹈火。这就是自己一直憧憬,崇拜,并为之追随的对象啊!这样的一个人,终究是要倾尽天下的。只是……不知在那时,自己是否还能为他战斗呢?少年低敛着头,银色的发细细碎碎地在少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师哥,我们走吧。”卫庄的脚步越过少年,玄色的衣角轻轻飞扬。
飞扬过,那少年的肩。
衣料和衣料轻微地摩擦。
少年静默着。
那穿越了时空的想念呵。
“告辞。”盖聂有礼地说道,便也离去。
世界静止了喧嚣,少年呆呆地望着捏在手中的令牌。彼岸令,渡亡魂,有人注定要离去。
离去,飘零在枝头的命运,在开始的时候结束。
这便是西府海棠。
在云梦山城的西面,一个叫做天府的地方,有着连绵数千里的海棠。遮天蔽日的海棠只在落日之后绽放,然后在日出之时凋零。一夜之间,花开千里。
然而这堪称云梦三绝之一的美景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有时一年开三次花,有时三年都不开一次花。传说这海棠林是干将和莫邪亲手植下的,所以便有了灵气。只要这世上出现两把夫妻所铸造,却不得不敌对的剑时,这海棠便会结出点点如血的花蕾,然后绽放,凋零……天空便似泣血泪。
“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师哥你看这才四月初便有花蕾了,若是到了五月那还真是要千里海棠了。”
盖聂只是静静地出声,“我从来都不相信什么传说。因为就算是传说又能如何呢?”
“又能如何么?”卫庄望向那片未开的海棠,“不知如何,只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
“难道变强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了吗?”
“这不就是我们进入鬼谷的目的吗?”
“小庄……”盖聂微微皱了皱眉,“不知是哪位高手有如此雅兴在月下赏花呢?”
风吹得树叶沙沙做响,月光朦胧,银色的光沾染了他的发,愈加地柔和。那少年瘦瘦弱弱的身躯在月影下清朗明亮,两只滴溜溜的大眼里有着被抓住的窘迫,“卫庄大人……”
瞳孔稍稍收缩,卫庄望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少年。
少年有些怔住,如同多年前一样。
那时,他也是这般地望着自己。带着同样经历过的警戒,事不关己的冷漠,鄙意众生的强势。
那样的他带给自己太多的震撼,太多,太多……
多到自己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变强!
自己一定要变强!然后自己才有资格为他冲锋陷阵,赴汤蹈火,直到流尽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
这么多年以来,一直是这样的信念在支撑着他。无论用上什么方法,一定要变强!
可是如果过程和结果恰好冲突了怎么办?
少年忽地笑了一下,其实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
足够的,最起码可以为卫庄大人再杀一个人。
剑随身动,少年的身影已欺近盖聂的右侧,寒光剑闪,火花四溢,两剑交锋,噌然作响。一击之后,少年退开数丈,玲珑的大眼中杀气凶戾。
“为什么?”盖聂单手持剑,低敛的杀气静静压迫。
“只有卫庄大人才有资格成为新一任的鬼谷子。”少年猛地冲上前去。
白色的身影一闪,却已绕至少年身后。
鬼谷之剑,锋利无比……
“叮……”
剑势被挡住,一模一样的两柄剑呈纵横之势相抵。
墨色的瞳孔望不尽眼底,卫庄薄唇轻启,“师哥,他是我的人,他的命也是我的。”
小庄……这一声却终究是没有唤出来,只是静静地收回了剑。
风吹过青铜的剑身,呜呜地响鸣。
失去了相抵的力量,宽厚的掌心中忽地空荡荡地失落。卫庄微微偏过头去,“木桩,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师哥的只有我。”
少年默默低下头,隐藏起所有情绪,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静静地飞舞着,“是,卫庄大人。”
“滚吧。”
“是,卫庄大人。”少年的青衫翩袂,步履易碎。
月光在盖聂的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少年缓缓踏过,刻意压低的嗓音明灭不辩,“盖聂,你到底是卫庄大人的敌人,还是……”
还是……
不愿说。
不敢说。
因为少年深知,一语成齑,宿命成缘。
而那,终将会是卫庄大人永远也渡不过去的劫。
少年早已离去,银月渐渐隐没了光华。
风吹动海棠,花蕾点点红信。
那一玄一白的身影却是没有移动分毫。
没有任何的言语,甚至连相望都不在。
只有树叶摩蹉的沙沙声。
世界如此寂寥。
盖聂望着那未放的花蕾,忽然就有了这样的感叹。嫣红的色调模糊了他的眼,这个世界在不断,不断地放大,却什么都看不清楚,在他冥入黑暗的那一刻,他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轻唤声。
“师哥……”
卫庄有些慌张地接住盖聂轰然倒地的身躯,没有预料中的重量,他的身体竟是如此的轻瘦。
心底那个最柔软的位置有些微微牵扯地疼痛。
一抹殷红的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溢出。
墨色的瞳孔顿时一暗,罪解语!那是韩国刺客团独门秘毒,罪解语!难道是……望向掉落在地上的鬼谷之剑,青铜的剑身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果然……
那近身的一击原来只为下毒!
“为什么不说?”扶着肩膀的手有些下意识地用力,如果他那时能让自己知晓……
“小庄……”盖聂的声音已是十分虚弱,“我只是……不想让你勉强……”小庄恐是早就知道了那名少年的真实身份,因为那些疑点与漏洞太过于明显。在酒肆的时候,那老者虽看似死于剑下,但面容却早已僵硬,除却中毒没有第二种解释。那枚彼岸令说是从老者的身上搜出,但阴沉木本能辩百毒,若真是老者身上的物件也早已变成象牙白。可小庄却只是让那少年把令牌丢掉……终究是不舍吧……在小庄的心底……同样是经历过失去的孩子,同样刻骨的疼痛同样知晓。他不想让小庄再失去。
他想起了那少年的玲珑大眼,炽热的眼神灼烧了想念。现在的他也一定在某个不知名的暗处望着他们吧。等待着小庄的不救,等待着天明,等待着离去。
只要小庄不救,那少年便就有了不出手的理由。韩国刺客团从来都是量力而行,因为要培养一个刺客的代价往往比所获得的酬劳要高得多。而韩王虽是想赌赢师父,但也怕师父记恨。这样的平局也足够让师父为韩国出谋度过危机。更何况活着的还是拥有贵族身份的小庄。
其实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吧。
只要小庄不救他。
而小庄,从来都是绝情定移的人。
盖聂突然想起了那在聂城开放的槐花,火红的槐花浓烈而张扬,然后是点点的血迹,殷红一片。所有人都在期待他的成长,而他自己却把所有的期待放在了眼前这个相拥着的人。
“师哥……我说过,在这个世界上能打败你的只有我。”卫庄望着那血色尽褪的脸庞,静静地出声。他已不知,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这一分的执念。
“小庄,事已至此,师父定不会怪罪于你。”那时自己若开口,小庄是有义务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可那必将使小庄与少年拔剑相向,不若如此,一命而已。
“师哥……我从来都不是委曲求全的人。”卫庄右手向上方的海棠树枝一指,一丛未开的花蕾便飘落至他的掌心。张唇咬下花瓣,殷红色的汁液沾染了他凉薄的唇,妖艳地魄人心魂。
盖聂望着他的举动,慌乱地想要阻止,“小庄,不要……”
不要,千万不要。罪解语的毒只有一种解法,那就是食下海棠的花蕾,饮下中毒者的血液。然后在两个时辰之后用自己的血液反脯给中毒者。而那海棠花蕾与中毒者的血液相混便成了一种新的毒。这种毒,会让人感到如针扎地疼痛,让人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坐在针毡上的。
卫庄用手粗糙地抹去了嘴角的汁液,殷红的唇渐渐地凑近那白皙的颈脖。
不要,小庄不要。盖聂用力地挣扎着,不要,若是如此,你与那少年将不得不相杀,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
贝齿深深地嵌入嫩肉,舔噬着血液。
随着疼痛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痛惜,盖聂淡色的双眸绵远悠长,望尽那空中的孤月明亮。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被逼迫着成长,被逼迫地隐藏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小庄,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这一次的你,可以任性,我,不会怪你。
疼痛正随着血液一丝一丝地沁入他的身体,于是相嵌着那血管的牙便又用力了一分。卫庄紧闭着双眼,克制着的身体却止不住地轻轻颤抖。那疼是要融入血液中的,那痛是要刻在白骨上的。
用身体记住这个人带给他的存在。
“师哥……”卫庄慢慢抬起头,嘴角缓缓溢出的鲜血刺目,轻轻地将他倚靠在海棠树的树干上,欲语未言。
转身,在离开数十丈的地方停住脚步。拔出的剑肃杀,在风中低声地悲鸣。
那少年从层层叠叠的树荫中走出,“卫庄大人,您教过我,为了自己实现自己的理想,可以做任何有必要的事情。”
“你的成长,我已看见。”卫庄单手持剑,剑指少年,“但是你还不够狠,不够绝,你应该也让我像师兄一样。不过,你现在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只是感到有一道玄色的人影晃过,那少年便已倒地。
“背叛,从来都是不可原谅的。”
耳边的话语被风声无限地放大,放大,有着溢血的疼痛。背叛?是啊……他忘了,当他向盖聂下毒的时候,他已向卫庄大人宣战。因为,那时的卫庄大人是与盖聂相悬一线的。用道义来逃避责任,这是卫庄大人所最不齿的。
月色的银华沾染着他的发,如银光幻虹,静静地宣泄。少年忽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愉悦,他想起了初入刺客团的时候。他便得到了“真”的代号,与之同时的他舍弃了他的名。
那个“木桩”的名。
木桩,木,庄,可以与卫庄大人并肩作战的名。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是他自己在追寻的道路上迷失了最初的目的……
卫庄大人,能死在你的剑下,真好……
卫庄望着那个倒下的少年,静静地抬望了眼。
千里的海棠在一刹那间开放,粉红的花瓣交织在一起,如晓霞天明。
原来并不是嗜血的红。
原来自己……
手中的剑用力握紧,初绽的花瓣疯狂地飘落,飘落在少年那渐渐失却温度的身躯。
“师哥……”卫庄背向而立,“我会成为最强的那个人。”
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
小庄……盖聂清明的眼眸望尽深远,那玄色的人影在粉色的花瓣中凋零地窒息。
是宿命,还是注定?
那一日,这世上出了两把同为夫妇所铸造的宝剑。一把名为残虹,一把名为鲨齿。
飘落的海棠迷离了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