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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偶口角胤禛识清才,随倾吐立春记嫌人】 谁知停了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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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在府中,安分度日,日渐将各色人等认得齐全。福晋、侧福晋们衣着装饰也没洛之前所想那般华丽,不过比大家里的太太们再雍容些罢了。远看着,容貌也多只是端庄而已,并未有十分美貌者。依洛评去,也只有侧室福晋李氏,姿容稍出于众人之上。福晋则是出了名的温婉庄重,面如满月,弯眉凤眼,笑靥可亲。格格宋氏年纪最长,姿容端凝,行事坦荡,毫不逾矩,也是个再稳妥不过之人。格格耿氏,形容俏丽,为人虽有些慌张,喜欢言谈打趣,却也还算讨喜。再就是钱氏,虽说位分不高,却很是矜持自重,面善福泽,眉目间天然一段祥和笑意。再说府上的丫头们,人数虽不少,却大都安分守己,不作轻佻之态。先前只说那寿春因重了寿字而改了立春,原来并非她这一例。因四见府上女子多是名以“福寿德喜”等的字样,倒有一半重了名字的,有碍差唤,便将那些常使唤的大丫鬟们只依个人生时之节气,取了名字。因洛之名无重,故也就没有改过。
这日,胤禛照例临摹名人法帖毕,净了手,因今日偶然兴起,适才忽思王右丞“空山新雨后”之诗,意欲写了出来,便重回画案,将纸铺宣开来,书了幅字。写罢品度尚可,只差落印。便取了来自己平日书画闲章,方欲蘸印泥之时,只闻得随侍的丫鬟在旁道:“王爷且住,这印泥只怕该调了。”胤禛应声侧目,见原来一旁说话的是洛,便道:“怎么,这泥不是前日才调的吗?”洛道:“王爷也好几日没用它了,想是记错了日子。因上次就是奴才调的,故记得,已是十天半月之前的事了。这砂质下沉,油浮上来了,爷这副字若是要紧,还是等奴才调过印泥再落印的好。”胤禛未料得她做这一番道理,便道:“既这么着,就先调和了再盖。”遂留心看她如何行事。这里洛便接过贮泥的青花瓷小缸,取了一柄骨签,细细上下翻调匀和,方又放置案上。胤禛这才蘸过,于字上落了印。一面笑道:“我竟不知,你在这个上面却有心。你难不成也曾习过书画?”一语未了,立春便端着托盘轻移步进来,放在一旁的香几上,捧了茶递与胤禛。胤禛接过,便不再提起方才之问,这里洛也屏了气不做声。
且说胤禛只吃茶,细看方才写好的字。一时用完了,便悬手举着盖碗欲递与右边的立春。洛早一眼看见了,谁知立春却还只是兀自站着出神,并未瞧见。洛见了着急,也不便出声,便引立春望向自己,一面用手指着胤禛比划要她接茶,谁承想这里立春不解洛之意,愈发只顾看洛而不理会那边,满腹疑惑。这边胤禛久举着盖碗无人接去,不由得回转过头,只见一边洛又急又笑地比划着,一边立春还不知所云,脸上尽是不解,自己掌不住也笑了。洛和立春二人赶忙收势,仍立好了。胤禛向立春笑怪道:“方才递给你茶也没瞧见,她朝你胡乱比划,你竟也不懂暗语,自顾自想些什么呢。”那边洛听见,自觉好笑,不由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立春赶忙跪下道:“奴才愚笨,还请爷责罚奴才。”胤禛瞥见洛笑,自己也添了笑意,并不怪罪,只道:“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起来吧。再倒碗茶来。”立春听了,赶忙起身接过茶碗,自去倒茶。一时回来,胤禛接了茶,一面吹着茶道:“可是说着,听福晋说,前几日你母亲病了,你家去了几日,如今她身上可好些了?”立春听此,真是再意想不到之关切,遂忙恭敬回道:“多谢王爷惦记着,我母亲如今已大好了,便我回来家里也还有人照顾着。”胤禛听了颔首道:“也难为你作女儿的孝顺,以后若是还因这个要出去,只管回了福晋。想来孝心必是要趁父母在时多尽才算得,不然之后的也都只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立春道了声是,仍立在右侧。洛听见提起这个,不由得暗度自己父母生离,日后纵是想尽孝也无可如何了,不免落寞。正想着,忽听胤禛问自己道:“方才岔开忘了问你,幼时在家中可曾读书不曾?我看你行事倒像是个行家。”洛便道:“回王爷的话,从小父亲便也口传亲授,教奴才认字读书。”胤禛听了动了兴头,便又问:“果真如此?那都读了何书?”洛听了一时也难以作答,只得回道:“不过稍通圣者之言,略知古人之事罢了。”胤禛听罢大笑道:“倒好个口气!你这谓“圣者之言、古人之事”也甚广博,想必你已将那世上所有之书读尽了?”洛听他戏谑自己,心中便也闷闷不大自在,又不好说什么,听了半晌才又道:“让王爷见笑了,都是奴才回的不妥。只是依王爷看来,汉家女儿都应读些什么书?”胤禛见她反问起自己,倒觉新鲜,也不思索便道:“女孩子家读什么书?不过看看贤女列传,再不就是闺阁中所兴的诗词曲赋罢了。”洛见他说的轻率嘲弄,忍不住道:“这王爷可是说的偏了。汉家女儿岂必如此?我于这些上就不通。”一旁立春听着话锋不对,早就急得直给洛使眼色,使她休要言语造次。洛此时一心要争个分明,哪里还顾得上她。胤禛分明看在眼里,见洛这样说,便浅笑道:“既这么说,你都读了些什么正经书?”洛也是赌气,便道:“那倒是要请教王爷都读过什么书,只怕王爷读过的,奴才未必都没读过。”一语未罢,立春赶忙拉了洛给胤禛跪下,颤声道:“奴才给王爷请罪,她年纪小,说话全没个轻重,这全是奴才调教不善的过错,还望王爷恕罪。”说着便伏了下去。胤禛本来诧异,见立春如此也就不好怎样,况且从来也不是与奴才弄气之人。一面心中暗度洛,见她仍是一脸倔强,微带恼色,竟半点全无悔过之意,倒觉可笑可气。因说道:“你可仔细,只是她有了不是,也不定全是你的过错。”洛自知今日造次,见他这样说,便料定此次必受罚无疑了。谁知停了片刻,胤禛忽而笑叹道:“大妙!果然今日找出了排书之贼,连同那印泥之事一起,竟结了两起案。”立春听了不懂,洛一时也未反应过来。胤禛便问着洛到:“我那书架上之书,想必是你重排了来?”洛这才想起,便道:“王爷所说的确是奴才妄为的。因那日掸扫书架,见这些书开头还案年代顺序依次排,只过了汉时便有些混乱起来,奴才一时造次,便重新排整了序。胤禛听了笑道:“果然如此。我说着怎么那日取,原来的格子倒换了书,敢是他们竟各自待厌了,自长了腿调换不成?还有印泥,每次用都像是翻调过的。我便疑有人所为,原来竟都是你。”洛便道:“这是奴才的罪过,那书并不知王爷自有放置,才自作聪明的。”胤禛道:“其实说起来你也并非妄自揣测,这些书我原是按成书年代排了顺序的,不过取放随时,久了也就将原本之序乱了。”想了一下又道:“原来如此。这可对上了,你因排过这些书,遂想着我所阅之书不过如此,才有了刚才那句话不是?”洛被他说中,不免心中惭愧,低了头不语。胤禛见她这样便知,又笑道:“这些不过是随手常用之书,放着图个便宜。你不知那好些书都在东边书院存着,便是那些古籍珍本,自然也不好放在这里。你若是喜欢排书,日后去那里排了来就是,只怕十年也不够用的。我想你这样大时,读了几年书,也自以为将天下之书读尽了,不免有些狂妄自大。殊不知,你知道的愈少,反会觉得很多。而知道的愈多,才回发觉自己不懂之处更多。这正是有所知才正是不知之时。”原来洛进府只是在这正房中的书房服侍,并未去过别处,而东书院则另有寒露、霜降等服侍,皆也在东边住着,故不曾见过,因而此时方知胤禛藏书甚众,且平日又常见他去东书院,便料想他自然也是饱读之人,又思自己方才的言语行径,未免自惭形秽,懊悔道:“奴才轻狂,还请王爷恕罪。”胤禛见她已晓,也不甚追究,只浅笑道:“这有什么大不是,你肯做便是他们不及你之处。好个汉家女儿,幸而你在这书房里,不然也真真屈你之才了。”遂一笑将此事撂开不提。
及至晚间歇下了,立春见洛尚有些神思恍惚,便笑着嗔怪道:“你这丫头今日走运,王爷想必今儿心里顺畅,才没发落你,不然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洛便反问立春道:“可是倒要问姐姐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呢?要不能引出后面的那些话。”立春听了反红了脸啐道:“你个小蹄子,没的倒会耍嘴,反赖在我身上。不是我救你,今儿个皮不揭了你的!我能想些什么,不过是惦记着这起又怕忘了那起,你们这起偷闲的知道用什么心的。”洛听了掩口一笑,立春见屋里没人,忽又正色道:“可是说呢,你竟是读书人家里的小姐,怎么从前骗我们家里穷的揭不开锅?再着,王爷怎么好端端地问起你小时候家中的事?”洛听了心下一惊,方才想到今日二人对话,竟都忘了避谈这个,不想被立春听出了把柄。一时顿住了,也不好圆谎,又想王爷不会是刻意不避立春而言罢。遂叹了口气,少不得将来历一事如实说了七八分,只未提王爷当日所说日后为父亲翻案昭雪等事。立春听了,心下明白,正欲说什么时,只见谷雨推了门进来,见过二人,便歪倒在炕上,满口只道累得了不得。立春便含笑道:“怎么这样娇气起来。王爷方才一直在书房?”谷雨便道:“姐姐不知道,王爷今日直在书房坐到二更,所以一时也没得歇。姐姐你疼我,这会子可算是能歪歪了。”洛因和她倒班,便道:“累了就早点歇下吧,明儿个还要起大早呢。”谷雨这里伸了个懒腰道:“快别提这个,想想就怕,最恨这个晚班连着起早了。”洛笑着推她道:“得了,看把你困的。明儿个就是我了。”立春淡淡道:“行了,累了就吹了灯睡下吧。”洛度其神色,似有不悦,也不知为何,只是心下不免暗暗后悔自己方才将实情轻易说与她,只是覆水难收,悔之不及,也只得罢了。洛到底年小,本就是无甚城府的烂漫之人,虽告诫自己不要轻易说与别人知道,但偶然顺了口,还是忍不住掏出心里的话,每每深恨自己出言轻率,只及到那时又忘了。一时三人各自歇下,一宿无话。
第二日,洛因不用早起,遂仍迷糊睡着,只是隐约觉得外面天色已微微亮了,隔窗透着寒气。又依稀见身旁蒙着被子一人,勉强抬眼见是谷雨,还只是睡着,自己倒急了,忙推醒她道:“怎么还睡,天都亮了,快着些起来吧,只怕已经晚了!”谷雨这才忙忙地掀被起身,还未消困,一面急道:“这可怎么好!”又见立春衾枕衣物一概都收拾齐整,早走了,便又怨道:“她倒早起了,只是怎么也不叫我。”洛心内早是生疑,也怏怏不快,只催她快去了,自己倒发了一回怔。
洛见胤禛同福晋坐在屋内大炕上闲谈,遂低了头进到次间搁下两碗茶。福晋因平日多见立春,倒不常见洛上茶,故一面吃茶一面抬眼打量了洛一番:只觉她明而不媚,淡而不寡,水色清润,果然好个妙龄女儿,心下也不免赞叹。才觉素雅,便发现她头上像是少了点子什么,遂问道:“你这鬓边如何空着,那绒花儿怎么不戴?”那洛本是个兰作珠花竹作簪之人,素来就不喜那绒花,因此常常不戴。今见福晋问着,便回道:“奴才不敢,不过是奴才今日起来,偶然忘了。”福晋便一笑,只命下次别忘了。这里胤禛心下却想着不是偶然忘了,竟是几乎从未见她戴过。只是此事本就极微,也就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