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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至净女落非净之地,极闲人起不闲之心】 胤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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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四姐儿被拐子弄至家中,因那拐子急着出手换钱,次日便去告诉了人牙子。那人牙子看四姐儿皮肉细嫩,便将她卖去苏州一家妓馆。武家人当晚丢了四姐儿,直寻了一夜,何曾见个人影儿?老人家皆是痛哭不已,寻死觅活。可恨那徐氏进来添了一番话,说什么四姐儿是跟男人淫奔了,再不用寻了。一语说得武国柱也忍无可忍,又奈何找不到女儿,整日瞎声叹气,不知作何打算。再说四姐儿到了妓院,拒不顺从,老鸨见调理不成,便言语威吓,又兼毒打。那四姐儿可是打也不怕,就是不从,老鸨不忍失了好苗子,见她年龄尚小,指不定有回心转意的回旋之处,便暂且不理她。
话说康熙五十年十月有人告发托合齐不守礼法事,康熙命胤祉、胤禛、领侍卫内大臣阿灵阿、署内务府总管马齐等会同宗人府差审。其中阿灵阿、马齐为胤禩党人,也参与了对太子党人的审讯。此案牵涉到施家,施庆仁受罚发配死,施家眷属子女离散变卖。然这却是马齐等制造的冤案,是在这场牵涉极大案子中公报私仇。胤禛知情,便暗中筹划把施家遗孤送至京城自己府中,名为查案,实则与八爷及其属人共同办案中留一手,将此作为日后清算马齐、钳制八爷党的一步棋,似闲非闲。又因为有相熟友人为施家求情,故胤禛将此事揽下来,秘密派遣自己一心腹前去江南打探办事。
一日,胤禛正在房内打坐,忽家人来报信,胤禛忙唤过来。那人进来密报道:“王爷,如今打听着了。那施庆仁果真竟还剩了个女儿,被卖到了姑苏城的教坊中,下落也摸清了。”胤禛听了问道:“这消息可稳妥?”那人忙道:“请王爷放心,小人已细细探听过了,又去那妓馆向鸨母问了,也说确有此人。小人可保此事必稳妥的。”胤禛细想了一回,停了半晌才道:“既这么着,把她接回京中留着,只是务必办的麻利些,别拖泥带水,嚷的万人都知道。”那人忙道:“是,小人记下了。只是不知带此女回来安置于何处,还请王爷明示,小人也好去早做些安排。”胤禛道:“这不打紧,若安置在别处,倒无益,不过放在府里,做个丫头充数罢了。这本就是一招闲棋,无需太用心。如今这样,不过是有备无患,只是以后有什么再料想不到之用也说不定。”那人听了明白,便道:“那是这丫头的造化。奴才今日就起身,随奴才去的两个也都是可靠的人。王爷尽管安心。”胤禛允了,那人便下去了。连日备马赶路不提。
及至到了姑苏城,也顾不上风尘劳顿,直去了早探查好的那间妓馆。院落不甚大,却还干净敞亮。那鸨母见人,便迎上前来,软语说些招呼询问的话。那人只问,有个姓施的姑娘可在。鸨母听了眼睛一转,便笑道:“大人不提便罢,前些日子,也有位爷点着名来问她,我说有,那位爷也不接话,竟转身走了。我成日家说,那丫头古怪,好容易得了个主顾来问,倒忙忙地像那边有个鬼拉他走似的没了影子,如今愈发没了梳拢的指望。这位爷您今日倒真真赶得巧,这丫头自进了我家门,可却未成我家人,还是个清倌儿。少不得仰仗着爷,赏得我们这梳拢了。我们实在人说与爷,这丫头虽说年小,于这个上不大通,却是个好白净净面庞身段,爷得了想必受用。”那人听老鸨这番话,便知此女还未梳拢,心里想着这样倒好办些,嘴上只说领去见见。鸨母见他有意,喜上心头,便冲下人做了一番吩咐。原来这施洛乃施庆仁之女,那施庆仁爱她聪明灵秀,便教她读书认字,自小作公子一般教养。虽说年纪不大,却很有些倔强刚强之气,一朝被变卖为妓,只是誓死不从,教她什么也拒之不学,任凭打骂吓唬也无大甚用。只因那老鸨见她有几分水色,便也不肯十分屈了她,料定她拗不过多久,所以才留她到现在,只是一直未找到主顾梳拢,性子又实在难缠。今日见此,便认作时机已到,也由不得她了。又因知道她素日的情形,故亲自引着那人来了厢房。也不敲门,只一推,便进得房内。只见一豆蔻女子侧身坐着,忽然有人进来,便转了身。那人只略一瞥,便暗暗纳罕好个水秀女儿:鸭蛋脸面,细巧身材。香腮若芙蓉映雪,乌鬓似青丝坠云。眉经花羽扫,眼带清露霜。不施粉黛,却宛若妆成。年纪大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子。只是面色倔强,一身傲骨,负气独坐。
鸨母见他看住了,心中窃喜,但见此时天色尚早,便笑道:“这位官人先坐坐,同姑娘说几句话儿,我们自去安排,少不得让大人度个好春宵。”又吩咐施洛道:“姑娘快别干坐着,还不替官人看茶。”又下狠地盯了她一眼。施洛见此,心中也明白了八九分,自觉被人算计了。只是人既已来了,料定闹也无法,心下恼怒凄绝,一时恨得不知如何才好,只得先咬牙忍耐着倒了碗茶。鸨母见此,料定她认了命,此次必从,便掩笑关门而去。那门才合,洛便一碗茶掷碎在门上。
这里那人回过神来,见施洛赌气背着他坐着,也不理睬。顿了半晌,望了望门外无人,方低声问道:“可是施家小姐?令尊可是施庆仁大人?”那施洛听了,顿时转身变了神色,犹豫半晌,方才怯怯道:“便是。大人却如何认得?”那人见是,遂放了心。便将雍亲王代察托合齐会饮案,牵涉洛父之事疑为冤情,闻得尚有一女卖入教坊,故寻觅至此,以及意欲带回京中,细查详情以期将来为施昭雪等语,如此这般的说了。那施洛听罢叹道:“实为冤情。家君向来为官谨慎,出此之事,累及全家数十几口人,早已卖的卖,死的死,散的散,想来如今也不知还剩几人了。”说罢神情虽坚,眼睛却早已红了。那人便趁势道:“我家主子也恐其中有些原故,因此命我接了小姐回去安置在府中。一来可供小姐安身,二来小姐离了这地,也可期假以时日,平反昭雪。如今,只不知小姐的意思。”洛心下想了一番,便道:“劳烦大人特特地为施家之事做此南行。王爷如此留心,实为家父之幸,祖上之德。小女蒙恩,自会同大人回去。只是不知小女此去,这等恩情,何以为报。”那人见她应下了,不免欢喜安心,舒了口气道:“这你且不必多想,日后再理论也不迟,横竖将来有报恩的日子呢。”洛听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虽年纪尚小,却本是个聪明绝顶之人,看得这番情景,虽不敢说心中无一丝疑虑,但细观此人衣着并言谈举止,很是严肃干练,绝非轻浮混杂之辈,尚可信之。还有一样,竟是想赌一局输赢,也要离了这烟花之地。又思托合齐此案重大,牵涉甚广,且往日在家时素闻四王爷办事颇为勤谨,也难保并无追查之事,如今这样,也还在情理之中。因此便将那去意已决。那人说:“抽身之事,我自有安排,你可放心。只是有一样要冒犯小姐,请小姐略松松衣裙缕带,再将鬓发弄蓬乱些,才好将这出戏演真。”洛听罢已解其意,顾不上羞得满面飞红,也只好照做。这里说着,那人便唤了鸨母来,那鸨母以为时辰尚早,不过出去偷闲,吩咐打点些蔬果酒菜罢了,见此时来叫,也不知为何,少不得进房内来。那人对老鸨道:“妈妈,如你所言,此女甚好,细问之下,竟又是我母舅之远亲。我想着赎她出来做个侧室,也为将来子嗣打算。不知妈妈可愿放姑娘从良?”说着便掏出一锭银子来。那妈妈早恨不得巴结上去,现又见他出手如此阔绰,心中满意,眉眼惧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忽又一眼瞥见施洛面颊绯红,低头不语,衫垂带褪,鬓发微松,不似往日模样,心内便猜着了八九分,料定他二人必是已情投意合。于是便故作预留不舍之态,只说今日才得梳拢,未料得即要去了,不免感伤等语,也不过是想多赚几个银子敲诈一笔罢了。那人皆按她所言应承了,老鸨遂心称愿,也就满口应了。于是落籍销名,当日便将人带了出来,安顿在自己所住下处,说明日便动身回京。洛见同行还有二人,也是一般行事庄重,不似草莽之辈,遂也逐渐消了疑虑之心。
夜间睡下,感叹一日巨变,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更是再意料不到之奇缘。又细想一回世事无常,命运诡谲,不知今后境遇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如此一夜,竟不成眠。此日一早启程,三人皆骑马,独让施洛乘车。洛辨出是向北而行,知是去往京城之路。日间赶路,晚上入驿所歇息。仍是给洛单开房间,晚饭时也让人送至洛房间请她自用。
辗转这日到了京城,那人先派了人去雍王府报与胤禛知道。胤禛问过一路情形,各俱安好,便吩咐那人道:“有人问起,只说是新买来的。我书房里要个略识几个字的丫头,其他的不必多说。”那人便去了。又为谨慎起见,过了半日,才让洛换了粗布衣服,从西角门进府,只说是奉四爷之命从外面买来的可靠丫头。众人也都不理会。那洛便被领到厢耳房安置,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有管事的进来安排,带来衣裳并让洛改妆。洛打小儿在江南长大,清朝女子又仍是延随明装,也不知满人府中应该梳什么样的辫子,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立在那儿干答应着。那管事的人不过吩咐了几句便走了。这里洛不知如何梳,自己的发髻也不敢随意散开,思来想去正没个主意,忽见进来个丫鬟,中等身材,面容温良,并不跟自己一般服饰,样子倒也和气,开口道:“这位姑娘是才进来的吧?我们爷唤你过去,你跟我走罢。”洛无暇嘀咕,也只得跟她去了。一路上虽不敢多瞧,却又终是女孩儿心性,忍不住偷眼四处看起来。那丫鬟引着洛从西边路绕过七间大厅,并没有走穿堂,而是进了西边的盝顶耳房门穿到府中的正房大院中,洛见面前是便知是正房了。那丫鬟回过头来使眼色让洛放轻慢些脚步。进去见是小小五间抱厦,立着花梨木一色的大隔架,与正房相隔。那丫鬟轻推了隔架进去,后便是大五间正房。正对着堂屋,不过是长条大案,一桌两椅。洛见那丫鬟引着朝东去,便料想西边两间定是卧房一类并不见人的。果然进了东次间,当中立着一架大理石山水图屏风,左手边炕上设着一色墨绿暗纹锦缎的靠背引枕坐褥,两旁各有一紫檀包银小炕桌,上面无非是些随手所用之物。右手边窗下亦有炕,中有炕桌,两个山青色锦褥对设。绕过屏风,对着便是东梢间,左侧一墙为书架,上面累得满满的书。对着便是一张花梨大画案,案上文房器具一应俱全,圈椅后两旁对称放着花架,一边是素瓶清菊,一边是松竹盆景。洛早看见一人在画案上书字,桌旁层层叠叠铺着纸,皆是写过的字,心中便知是雍亲王无疑了,少不得将气息都凝起来。立春蹲身请了安。这里胤禛听得人来了,方不慌不忙地撂下笔,只略抬眼一扫,见她仍是挽着汉家堕髻,系着玉色发带,便开口道:“你去带她改了装再来。”那丫鬟答应了一声便又引着洛出来。这里洛并不知该如何施礼,只好胡乱福了一下便转身要去,刚欲走时,只听得身后道:“如今进了府就不比从前了,以后梳辫子。这礼数上,也跟他们学学。”便没了话。洛听罢一时也不知做何回答,心中微微一沉,只低声说了一声懂了,便匆匆出去了。
话说那丫鬟引洛仍照原路回了方才的耳房,给她改妆。洛见房内也并无妆镜台一类,只挨着墙一溜长炕,只得在炕上坐了,那丫鬟便上来给她解发,一面说:“姑娘是才进来的?怕是不知道这辫子怎么梳吧。”洛看她和颜悦色,也忙恭敬地答道:“是,所以才劳烦姐姐了。姐姐教给我,我学会了便自己梳。”那丫鬟手中不停,道:“这倒不必客气,以后咱们是在一处服侍爷的,你我是一样的人。”洛忙起身道:“并不敢当,姐姐这样说真真折煞妹妹了。妹妹初来乍到,多有不懂,以后少不得还要麻烦姐姐提点指教。”那丫鬟仔细看了一眼洛,见她外相既美,说话又识趣,且不做扭捏之态,便笑问:“听他们说妹妹是识字的,且看妹妹这水灵样子,想来妹妹可是汉人?”洛见问,恐有不妥,也不便擅答。那丫鬟见她神情犹豫,便知她有所畏惧,忙道:“妹妹快不必多心,这府里多是汉家女子来当丫头。我原也是汉人,只是我家是包衣奴才。你有所不知,咱们府里除了福晋,其馀侧福晋、格格们也多是旗下汉人,所以汉人丫头使唤起来便宜些。包衣家的丫头也是有的,都是那宫中分派下来或府上选来的,(府中使女的来源是什么?)不过干些年月便要出去的,都不是久留之人。”洛听了,心下明白。一时梳好了,脑后垂下一条乌油油的大辫子,辫梢用淡水红色的辫绳系起来,留有一寸长的辫穗,用梳子梳匀,鬓边并无一装饰。那丫头来回看了下,颇为满意,笑道:“好了。妹妹真是一头好头发,梳这辫子确也好看的。等再戴上绒花,就更齐整了。”洛此时并不知道妆成何样,只一笑道:“多谢姐姐。”又问:“只是劳烦了姐姐半日,还不知姐姐芳名。”那丫头听了抿嘴一笑道:我原叫寿春的,因重了元寿阿哥,后改了立春,以后你直管喊我名字,或是咱们以姐妹相称罢。二人正说着,立春突然想起什么,急道:“这可坏了,咱们只顾着说话,可是忘了刚才爷叫你去的事儿!快着些罢。”洛竟也险些真忘了,经她一说,赶忙起身赶往书房。
洛担心赶不及,一路回忆着方才走过的道儿,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书房。进了抱厦,见闭着隔架,并不知如何在外请安,也是一时急了,便直推而入。胤禛此时只着一身家常皂袍,石青色的厚底靴子,将辫子盘在头顶,正捧着本书坐在东次间的炕上,踩着脚踏,忽见她进来得慌张失礼,倒唬了一跳,猛地抬眼一眼,只见施洛改梳了辫子,一袭淡绿色素衣,交手站在门口,尚且微微喘息不定。胤禛念她年小,且初次进府,府中规矩还一概不知,因此并不计较,只淡淡道:“别站在那儿了,进来吧,把门带上。”洛依言回身合上隔架,趋步进了东次间,依旧微低着头交手站着。胤禛仍是手中翻着书,漫不经心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为什么叫你进京。你父亲的案子,日后必定会有个交代。如今你只管在府里住着,有人问起,胡乱编个身世搪塞过去也就罢了,不必一眼认作知己便合盘托出。“因又看洛大不过十四五岁,恐她未经世事不很懂,便又问道:“你可明白这个道理?”洛此时已略略定了神,见问便道:“王爷放心,这里面的利害我却懂。我年纪虽小,也自有分寸,断不会轻易将此事说与别人的。”胤禛见她谈吐有致,也略放了心。然想到她曾身陷教坊,怕也沾染了些许浮躁之气,遂又道:“既进了府,就不比往日了。府里的规矩也要多留心学着些才好。”便不再言语,只让她下去。这里洛退出来,明白方才那番话并非没有来由。想着王爷虽然有些拿大,但毕竟身份尊贵,冒犯不得,对自己也有相救之恩,遂也只得将素日的骄傲性子暂且煞一煞。仍回耳房去找立春说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