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入》江心玥

6、要跳海了 当清晨如约

　　当清晨如约而至，惠雅拉开卧室的窗帘，阳光懒洋洋的弥散在床上。臭小子伸了个懒腰，看着惠雅，露出温柔的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惠雅眼神里掠过片刻惊讶，转而闪烁出晶亮的星光。
　　这也许是她听到我说的最后一声“早上好”了，虽然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我说的。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把我名下的30%的股份三分之一送给阿彪，如果没有他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公司就像我们两个的孩子，我希望他能好好的经营下去，领着公司上市，带着兄弟们吃肉。剩下的三分之二请阿彪帮忙卖掉，或者他自己想买也可以，赚来的钱留给我的父母，我一直就不是个省心的孩子，这几年东奔西跑也没有好好孝顺他们二老，刚刚有点起色就嗝屁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放在哪个朝代都是大不孝，给二老留点钱，希望他们九泉之下再见到我不要骂的太狠。还有140平的公寓和准备用来换别墅的存款，都留给惠雅，我们在一起三年，同居也有一年多了，我觉得我有耽误人家青春的嫌疑，适当补偿是应该的。

　　很平常的早餐，三明治、牛奶、水果沙拉，两个人默默的吃着。
　　“最近工作忙吗？”惠雅低着头，用叉子在沙拉里搅拌着。
　　“啊，不忙。”根本就没打算开始工作好不好。
　　“今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她放下叉子，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臭小子，“我是说工作之外，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晚饭了。”
　　我还能吃上今天的晚饭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如果我真的死了，那么就没有吃饭一说了。如果我侥幸生还，晚饭的时候应该躺在医院里。
　　“啊，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惠雅的眼帘低垂下来，眼看那盘沙拉要被她拌烂了，我赶紧解释，“这么久没去公司，落下很多工作，还有很多文件账目需要整理，这么多事不好让小鸥一个人做，不过我会尽量早点下班……”
　　“有很多工作要做，不过我会尽量早点回来。”臭小子言简意赅的表达了我的意思。罢了，等他再大一点交了女朋友就会明了个中滋味。
　　然后直到出门前，谁也没再说话。
　　就在臭小子伸手要开门时，“晓峰，你忘了东西了。”惠雅趁他转头懵瞠之际，突然吻住了他的唇。
　　臭小子的身体僵在那里，任凭嘴唇被惠雅挤压吮吸，瞪大着眼睛，大气不敢喘。
　　一番独角缠绵之后，惠雅抽回了樱唇，叹了口气，“你果然忘记了。”
　　“啊啊，再见。”来不及擦去嘴上的唇印，臭小子逃也似的快步出门。
　　好吧，就让这一切尽快结束吧。

　　“想不到到这儿要这么久，大叔，我饿了。”临近中午，我们才辗转赶到银河码头。
　　“拜托，我们是来自杀的，难道还要再搭上一顿饭钱吗？”我不禁扶额，好像每次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丫上辈子一定是饿死的。
　　“大叔，你未免也太小气了吧，好歹我们认识一场，吃个散伙饭总是应该的吧。”他习惯性的撇撇嘴，“在你的身体里，真是一天好日子也没过过，先是困在闷得要死的医院，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天天东奔西跑累的跟狗似的。马上还要经历跳海的痛苦，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身体，但是作为当事人……”
　　“好吧，去吃饭吧。”这孩子是跟谁学的絮叨功夫。
　　其实从心里说，我是很感激他的，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我的这段时光。虽然不堪美好，但是让我放下了很多东西，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去在我这个年纪几乎算是奢侈。
　　如果真的要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话，就是——我担心他敢不敢跳海。

　　曾今成绩遭到非议时，梦想受到阻挠时，我就曾多次站在河边（不好意思，我们家附近没有海），心想如果要我就此庸碌一生，还不如死了干净，但是一低头又总是被深不见底的河水怵到。
　　其实就是一横心，一闭眼的事，但是我怕我会后悔，会窝囊的大喊救命，然后厚着脸皮解释是失足落水。活着失败了，可以喊着“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重整旗鼓，择日再战；求死失败了，就是懦弱苟且，可怜可笑。
　　经过一番权衡，我又坦然的继续人间浮沉。
　　但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不能代替他的心境，能否忍的一时濒死苦楚，我只能暗自为他捏一把汗。

　　临海的大排档有大份的虾仁炒饭，拳头大的龙虾去了壳，配上新鲜的扇贝、鱿鱼，虽然我闻不到气味，单看臭小子吃的那么香，都不免暗自垂涎。
　　三个汗衫短裤，胳膊上盘满纹身的汉子推搡着一个一身衬衫西裤打扮的瘦高中年人走进店里，他们挑了个靠里的饭桌坐定，其中一人冲老板吼着，“老板，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龙虾上五斤来，再加一打啤酒。”
　　那个中年人连忙堆起笑脸，陪着小心，“各位老板，这顿算我的。”
　　“废话，当然是你请，要不是你躲得这么偏僻，老子有这么累吗？”说话的汉子头上裹着白头巾，坐在当中正对中年人的位置，显然是为首的，他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李老板，看在我们这么辛苦的份上，可不能一顿饭就打发了。”
　　“我最近真是周转不灵，等这批货一转手我一定亲自登门去还钱。”中年人面露窘迫，慌忙搓手作揖。
　　“MD，你当老子要饭的。”旁边一较为壮硕的汉子嚯的起身揪起中年人的衣领，瞪大着眼睛，正欲动手。
　　这时候，刚刚还在埋头吃饭的臭小子突然扔下钱跑了出去。

　　他双手插兜，背对着我站在海边，修长的身形在午后炙热的骄阳下，带着一道刺眼的光环。
　　“你怎么一声不响就跑出来了。”
　　“那是我爸爸。”他随手捡起脚旁的石子，扬起胳膊大力的掷向海面，“他在我们面前像个暴君，总是那么高高在上，不可触犯，没想到也会有今天。”
　　“所以你无法直视他低声下气、被人欺负的样子。”
　　一个父亲高高在上的形象，哪怕是擎着狰狞的锋芒，一旦崩塌，对孩子来说近乎是他脆弱的价值体系的坍塌。
　　“我只是感到丢脸而已。”
　　“我马上就要长大了，我会离开他，和姐姐一起生活。”
　　说到姐姐，他就像是看到糖果的稚童，突然提高了音量，叫喊着，向泛着灼热粼光的大海奔去，“天气好热，我等不及要跳海了，大叔。”
　　关于姐姐的希望可以支撑起一个孩子活着的信念，所有苦难都变成了通往极乐的修行。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不多余——刚刚踏进海水的臭小子忽然又折回头来，他冲我掏出手机，“大叔，你的短信。”
　　是惠雅的短信：
　　“晓峰，我觉得这是上天对我自私的惩罚，又或者是你本来就不属于我，我也从来没有成为你不可或缺的部分。”
　　“不管怎么说，我爱你，所以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