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二虫

9、魔鬼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在某些时刻，他帮你取得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寒假来临了，筱银走之前问方静，是不是又要去寂静的林子里作野人。方静笑了，点点头说是啊，欢迎你来改化。筱银一声奸笑之后飘然远去，这下就连老奸巨猾的方静也猜不透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了。
　　只是在年关来临之际，方静正守着别墅发呆时，突然惊觉前方来了一大票人。
　　其实这么说是夸张了，也不过四个人。
　　只是在方静看来，这就等同于洪水猛兽。
　　老头，老头的老伴，筱银，还有一个穿了套装的中年女强人，长了一双漂亮的凤眼。
　　方静从躺椅上起来，恭恭敬敬的上前，“师娘，劳动您大驾，怎么好意思？”
　　“少跟我假客气！”老头的老伴还是原来的样子，“上次筱银住了这么久，论理我也该来谢谢。况且方静啊，我可一直惦记你那！啧啧啧，你这小子真是越长越好了！以前在我家念书的时候就已经了不得了，记得那时候啊，邻居的小姑娘天天往我家跑，现在你要再来，估计她就得驻扎在我家了！”
　　老头噗哧一声笑出来，筱银也是满眼笑意，火上浇油道：“没错。小鱼常常说到你，说你是知书达理，器宇非凡。所以，方静，其实我们神交已久了。”
　　方静倒也不显尴尬，四两拨千斤的说道：“师娘还是老样子。真令人怀念。”
　　老头听了，立刻倒戈，“她还能变吗？以前二八年华是水灵灵鲜活活的小辣椒，如今嘛，就是河东响当当正宗老辣椒一只。真是芳名远播，声名在外啊！”
　　眼看老辣椒要发飙，方静连忙转移话题，“阿姨，您是筱银的母亲吧？”。
　　“是啊。谢谢你照顾筱银。他懂事了很多，看得出，你出了很大的力。”筱母是典型的女强人，说话直击要害，又不会让人感觉突兀。
　　两个人本来还要假客套一番，被筱银打断，“方静，我要吃你腌的酱瓜。”
　　“什么意思？我做的酱瓜没有满足你吗？”老辣椒戳戳筱银的额头，不满的说。
　　方静一点不怕她，“是啊。舅奶奶，你做的不好吃。方静做的好吃，方静做的菜都很好吃。”一脸神往的表情，给足了方静面子。
　　“就算拍我马屁也没用！该算的帐还是要算！”方静拍了拍他的头，笑容却是温暖的。
　　午饭时分，本来老辣椒是打算帮忙的，可听到筱银一个劲的夸赞方静的厨艺，心里不爽，索性就大咧咧的做好客人的本分，翘着二郎腿等饭菜上桌。而另外三个人，显然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所以，就只有方静一个人在厨房忙翻天。
　　筱银有些不好意思，想进厨房帮忙打下手，又怕方静跟他算帐，坐立不安了良久，终于下定决心，慢吞吞的挪到了厨房。
　　方静正在炒菜，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回的说：“酱瓜在右边的柜子里，自己拿吧。”
　　筱银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柜子，看到一个透明的玻璃樽，盛了满满的酱瓜。筱银立刻笑逐颜开。他笑的时候眼会微微眯起，带了一些得意，像是偷腥成功的猫。
　　筱银打开盖子，用手拿了一块放到嘴里，满足的直叹气。
　　方静递给他一把刀叉，“病从口入，知不知道？”
　　筱银吐吐舌头，接过叉子。
　　“怎么突然跑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家眷？是怕我太寂寞么？”方静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所以筱银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生气。
　　“可以的话，还想借住几天。”筱银索性豁出去了。
　　方静举起一把菜刀，用另一面敲了敲筱银的头，“你把行李都扛来了，我能说不吗？”
　　筱银吓得一哆嗦，“方静，危险物品！”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原因？”方静把菜刀归位，继续炒菜。
　　“啊。我跟舅爷爷说你一个人过年太凄惨了，所以我来陪陪你。”筱银拿叉子叉着酱瓜不断的往嘴里送。
　　“那真实原因呢？”方静转过身，凝视着筱银。看到他的不知节制，不禁皱了皱眉说道：“别吃太多了。就快吃饭了。”
　　筱银抬头冲他一笑，“我有数的。刚刚说到哪里？哦，对，你问我真实原因。”顿了一下，突然眨眨眼，“晚上我们再谈行吗？亲爱的。”
　　方静眼神一闪，扬起嘴角愉快得不得了，“当然。要是让母亲他们看到我们吵架，就不太好了。”
　　筱银转了转眼珠子，放下玻璃樽，偎过去抱住方静的腰，把头靠在他背上，闷笑着说：“亲爱的，你可真是优秀的家庭主妇。”
　　方静身体一僵，而后微笑着说：“谢谢你的夸奖，夫人。”见筱银没有走开的意思，不满的 “喂”了一声，“我要盛菜了。让开一点。”
　　“不要。这样很舒服。方静，你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啊？好香。以前你背我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筱银东嗅嗅西嗅嗅，“还是是你毛衣的味道？你的毛衣好温暖。”说着还拿头蹭了蹭。
　　方静叹了口气，问道：“你妈妈是不是很忙，顾不得你？”
　　“嗯？你怎么知道？”筱银探出头看向方静的眼。
　　方静白了他一眼，“我不是你妈。不要在我身上寻求母爱。”
　　筱银噗哧一声笑了，眨眨眼说：“我把你当哥哥啊。亲近哥哥总是很正常的吧？”
　　“哦哟！怪不得你死也不让我告诉小鱼你认识方静，是不是想独占方静啊？”门口立着一位老当益壮的老奶奶，抱臂看着筱银，一脸的促狭。
　　筱银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跳起来，冲过去欲捂住她的嘴。
　　“干吗？干吗？想杀人灭口啊？”老辣椒闪到方静身边，“不让我说？我偏要说。你就是动机不良。每次我想告诉小鱼其实你是认识方静的，你就过来捣乱，还不惜威胁我。就说这次吧，我本来是想小鱼一起来的。结果你居然找了人带小鱼去外地玩。你说说，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做？”
　　筱银抱住头撞墙，自我安慰的说：“我没听见。我没听见。”
　　方静把最后一个菜端出去，经过筱银身边时拍了拍他的头，“我听见了。”
　　筱银瞪向老辣椒，“我是帮小鱼，好不好？那个学长是小鱼暗恋的人。我这是成全他们。”
　　老辣椒不甘示弱，“那方静还是她的梦中情人那！你怎么不成全成全他们？”
　　筱银撇撇嘴，“方静又不喜欢小鱼，要是我把小鱼带来了，方静一定嫌烦，说不定会杀了我的。带你们来就已经够烦的了。”最后一句说得极轻，所以老辣椒没有听到。
　　“你怎么知道方静不喜欢小鱼？”老辣椒乘胜追击。
　　“我有眼睛的，舅奶奶。”筱银无语问青天。
　　“你这纯粹是主观臆测。没有得到实践的验证，怎么可以如此草率的得出结论？”老头发话了，显然是帮着自家老伴的。
　　筱银笑了，“我为什么要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帮小鱼去验证一个多半是以惨淡收场的恋爱？我还没有如此高尚的无产阶级情操！”
　　“我觉得小鱼很好。又漂亮又聪明。你不要误导方静。”筱母看着筱银平静的说道。
　　连自家母亲也不帮着自己，筱银觉得再说下去也没意思了，脸色一沉，说了句：“随便你们。要带来也别扯上我。”
　　“哦哟！脾气倒是见长。”老辣椒冷嘲热讽道。
　　“筱银！刚夸你懂事，怎么又犯浑了？”筱母担忧的看着筱银。
　　筱银脸色又是一沉，抿着唇一言不发。
　　“好了好了。吃饭了。不要让方静看笑话。”老头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招呼大家开饭。
　　筱银埋头只顾着吃饭，方静笑道：“筱筱，我怎么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喜欢我家的白米饭，喜欢得连菜也屏弃了。”夹了一些菜放到筱银碗中，“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吧？不要辜负我一番心意哦。”
　　筱银抬起头，正瞧见方静露出花痴的神情看着自己，像极了跟心爱的人表白的小女生。筱银忍不住笑了，方静摸摸他的头，柔声道：“快吃饭吧。”
　　另外几人相视几眼，也埋头吃饭吃菜。
　　中饭后，筱银主动留在厨房里帮方静擦盘子。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方静的侧脸，筱银玩心大起，用手沾了泡沫往方静脸上涂去，方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
　　“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方静把他整个人拉过来，把满是洗洁精的手伸到筱银脖子里。
　　“饶了我吧，大爷，我再也不敢了。”筱银尽可能缩起脖子，咯咯直笑，“冷啊，冷死人了。”还没哀嚎多久，方静突然把他整个人推开，筱银差点跌到地上。
　　“喂！干吗？”筱银不解的望着方静。
　　方静一个深呼吸，扔了一块干毛巾给他，“擦擦吧。”说完又开始洗碗。
　　筱银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方静的脸色，见他绷着脸，不禁有点害怕，心想下次不跟他开这种玩笑了。
　　就在这时，客厅里一声狮子吼，惊得筱银差点掉了手中的毛巾。
　　“筱银！过来！三缺一！”老辣椒果然是龙马精神，声如洪钟。
　　筱银本来不想去，看了看方静，又觉得还是出去的好。
　　方静洗好碗出去时，见到的是一副“和乐融融齐家共享天伦之乐”的场景。
　　“啊！我糊了！给钱给钱！”老头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你又糊了？你爷爷的，老娘今天一把也没糊。筱银，你小子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尽出些莫名其妙的牌。我告诉你，你要敢私下里帮着这臭老头，回去我把你跺了红烧！”老辣椒拍着桌子尽显巾帼本色。
　　“筱银，你出牌欠考虑，所谓一步错，步步错。棋差一招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你应该好好冷静一下，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先谋而后动。知道吗？”筱母以小见大，竟然教育起儿子来了。
　　筱银见方静出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方静冲他笑笑，筱银立刻站起来，“我不玩了！方静，你帮我翻译一段英文吧。走走走，我们上楼。”说着便迫不及待的拉着方静上去。
　　“什么嘛！麻将玩不成了，三打一吧。老头！去把扑克拿来。”
　　于是客厅里的三个人转战纸牌。
　　“这叫一段？”方静指着电脑屏幕，word显示，有整整5页。
　　“实在翻不通。我知道多是多了点，不过听余铭说你英文很好。。。。。。”筱银讨好的笑着。
　　方静点了点头，“知道了。”
　　筱银立刻心花怒放，搬了椅子坐在方静身边。方静打字很快，遇到不太顺的地方就会停下来，皱眉沉思一会，似乎是在斟酌怎样组织字句比较合适。筱银开始还专心致志的盯着屏幕，后来渐渐的觉得有些眼花，便转而看起窗外的风景来，再后来实在无聊，便一直盯着方静的脸。
　　方静突然觉得肩上一重，回头一看，筱银居然靠着自己睡着了。
　　“起来！去床上睡。”方静捏捏他的脸，笑道。
　　筱银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床边走去，一下子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筱银吓得不轻，抚着胸口说：“还好没摔倒。”
　　“筱银！”后面传来方静咬牙切齿的声音。
　　筱银转过头，歪歪脑袋问：“干吗？”
　　方静走到他身边，弯腰插好插头，面无表情的回到电脑前开机。
　　筱银心里一阵恶寒。
　　方静挥挥手，“去睡觉吧。”
　　筱银擦擦汗，连忙奔到床上，脱了鞋子，脱了外衣，钻到被子里睡觉。
　　下午三点时，有人轻手轻脚的进来，方静回过头，见是筱母，立即站起来。筱母把一个行李箱搁在房间里，然后指指床上的筱银，再指指方静，最后笑着挥了挥手。
　　方静要跟着下楼，被筱母拦住，筱母指了指阳台，方静点点头，轻声说了句：“阿姨再会。”筱母笑了，轻声说了句：“谢谢。”转身下楼去了。
　　方静走到阳台时果然见到了楼下的老头跟老辣椒。老头拼命的挥手，老辣椒用力拍了拍老头，笑着也朝方静挥手。筱母出来后，三人就低声谈笑着走远了。
　　筱银醒来时没看到方静，心里害怕起来，急急的叫了一声：“方静？”
　　“醒了？”方静拿了一杯水进来，笑着看向筱银，“怎么了？还没睡醒啊？一脸的迷茫。”
　　筱银摇摇头，心里想着方静一个人住在这空荡荡的房子，不知是什么滋味。

　　后来的后来，等他们足够熟了，筱银曾问过方静，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么冷清的地方。方静说自己人如其名，爱静，太吵会睡不着觉。筱银不信。方静想了想，又说，太热闹的地方容易迷失自己，然后也不管筱银听不听得懂，自顾自做事去了。
　　而那时的筱银，确实不懂。

　　方静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他对人很温柔，对我尤其是无微不至。可是关于他的事，我知之甚少。我只知道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在他出生之前；我只知道他有很多忌讳，谁也不能侵犯，有时也包括我；我只知道他嗜吃苹果，早饭常年是一个苹果；还有一些生活上的小事，他的一些爱好，他生气时的表情，还有他笑起来的样子。在他消失的时间里，我一遍又一遍的回想，等他回来那天，我要告诉他，你看，你的事我通通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