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二虫

16、薄荷柠檬摩卡

　　“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听说是个女学生。凌晨跳的，就在那栋最高的教学楼。”
　　“你知道吗？有个女生跳楼了？听说是物理系的。”
　　“为什么呀？”
　　“好像是为情所困。”
　　。。。。。。
　　方静穿过食堂，一路都有人在讨论。学生们面对这种事总是特别兴奋。同情者有之，鄙视者有之，追根问底者有之，乃至于关心死者相貌才华者更有之！
　　在楼上的炒菜处等了一会，不见筱银的影子。方静随意叫了两个菜，也不等他，径自吃起来。喝汤时筱银的电话终于来了，方静有些生气，便说道：“你知道我最厌恶等人吧？筱大会长。”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一口气说了四个对不起，筱银深吸一口气，“出事了，现在老师们都在。我不好溜啊。”
　　“有个女孩为情所困跳楼自杀？”
　　“你的消息真是灵通。事情似乎是这样的，那个女孩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友，最近移情别恋远走他乡了，所以女孩子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筱银把声音压得很低。
　　方静沉默了一会，筱银以为他在思考女孩的事，没想到过了一会，方静突然问道：“你的午饭解决了吗？”
　　“啊？哦哦，有盒饭提供。我正准备吃。吃完了还要去讨论。似乎学校决定增加心理咨询的活动。我惨了。”
　　“好的。知道了。晚上要过来吗？”
　　“如果十一点之前赶不回来就不用等我了。”
　　“嗯。那我挂了。”
　　“方静。”
　　“什么事？”
　　“没什么。见到你再说吧。”
　　其实筱银是想问方静对这件事的看法，回头看到的都是一脸凝重的老师和同学，真是有些喘不过气。
　　忙完了已经十点五十了，筱银骑上自行车，一路狂蹬，终于在十一点之前赶到方静的宿舍。敲门进去，方静笑着低头看表，“真准时。”
　　筱银倒在沙发里，累得动也不想动。
　　方静热了一杯牛奶，递给他，“喝了，去洗个澡就睡吧。”
　　筱银坐起来，直视着方静，“今天讨论会上每个人都在考虑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以及如何预防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却没有一个人说起那个女孩。年轻漂亮成绩优秀，只是有些过分安静的女孩。”
　　“嗯。”方静点点头，坐到他对面。
　　“我记得去年的一门校级选修课，我那段时间忙得不可开交，一直没有去上。要考试了才知道考试题都是从平时的笔记上出的。去看上课名单，找到唯一一个物理系的学生，就是她。当时没有把握，因为对她的印象是一个有些冷傲的女孩。我去找她，她毫不犹豫就借给我了，还笑着对我说，‘筱银你还是去复印一下吧，要考试了，抄的话很浪费时间。’没想到啊，最后一次看到她是在那种场景。”说到这里，似乎不堪回首，筱银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看来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方静笑了，伸出手摸摸他的头。
　　“她为什么要死呢？死是最寂寞的事。”筱银摇摇头，仰头一口气把牛奶喝尽。
　　“最寂寞的事？为什么这样说？”
　　筱银清咳一声，说道：“岩明均的《七夕之国》中有这样一段话：觉得人死后变成星星，真的是很奇妙的比喻。 星星和星星之间，隔着无数的光年，周围是空荡荡的黑暗。 即使是叫喊，也没有人会听见，即使伸出手去，也触摸不到任何东西。。。。。。你认为，最寂寞的事情是什么？ 父母的死，兄弟的死，爱人的死，小孩子的死，这些都是在‘窗内’ 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寂寞，是自己的死亡，自己一个人前往‘窗外’。。。。。。”
　　“你背得很熟啊。了不得。”方静噗哧一声笑出来。
　　“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筱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如果要讨论这个问题，那我们就别想睡觉了。并且要准备有生之年也不能睡觉，死之前把讨论的结果传达给后代，并责令他们在有生之年也要不眠不休的讨论，这样直到地球毁灭，宇宙毁灭，乃至空间与时间的毁灭，也许就有答案了。”方静翘着腿，似笑非笑的看他。
　　筱银重重叹息一声，“这是作为一个中文系的学生应该说的话吗？轻佻！你的导师到底看中你什么？”
　　“面对老师我当然有另一套说辞。”方静耸耸肩，“我要睡觉了。晚安。”
　　筱银狠狠瞪了他一眼，总觉得不甘心，便又独自想了一会，直到时钟敲向十二点才慢吞吞的去洗澡。
　　方静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啊呀。忘了告诉你了。十二点以后停止热水供应，他们要整修水管。明天晚上六点才恢复供应。”
　　筱银僵在浴室门口，“你怎么不早说？”
　　方静露出无奈的神色，“我忘了。最近记忆力下降。反正你也不是女孩，不会不方便，洗洗冷水有益健康嘛！就这样了，晚安。”
　　筱银瞪了他一眼，冲进去打开热水笼头，果然没有一滴水下来。龇牙咧嘴的洗完一个冷水澡，出来时空调打得很低，筱银走到床边，看到方静平躺着睡得正熟，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怨气。
　　魔爪离方静的脖子只有几厘米时，筱银转而开始主意方静的皮肤，幽暗的台灯下真是相当有光泽啊。
　　“这家伙用什么牌子的沐浴露啊。”筱银小声嘀咕了一句，关掉台灯，钻进被子里睡觉。
　　接下去几天，筱银都在忙着布置心理咨询的活动，请学校的心理老师开讲座，设计传单，友好的列出一些心情抑郁时疏解的方法，发到物理系的每一个寝室，传得广泛了，别的学院也来要。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事情终于淡了下去。消息被封锁，学生的好奇也转移了。筱银总算舒了一口气。
　　星期天早上，筱银把方静拉起来，去逛校园。
　　“学校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教学楼，花草树木，还有人。你就算要看也可以等到傍晚，干吗一大早就来打扰那些美丽的生灵？”方静打着哈欠一路抗议。
　　筱银骑车带着他，把脖子上相机取下来递给他，“我们去拍照。待会人多了就很烦人。”
　　“服了你。大二的孩子到底健康活泼。”方静摆弄着相机，对着路边的柳树狂按快门，“我的数码相机你从哪里找到的？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秘密。”筱银停在医学院的大楼前，“就在这附近逛一逛吧。比较偏僻。绿化也比较好。”
　　两个人过了一座白玉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筱银把车停在青石道上，夺过相机指指后面成片的桔树，“你去那里站好。”
　　方静却坐到了另一边的草坪上，“我走不动了。”
　　“原来你喜欢夹竹桃啊？”筱银点点头，“成片白色的夹竹桃，在不染尘烟的角落里，嗯嗯，很有意境。”说着就蹲下身，把镜头对准方静，“不笑最好。低头也没关系。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方静抱着肚子狂笑，“筱筱，你最近是不是恶补了很多文学的东西啊？”
　　筱银深吸一口气，绷紧了脸走过去，抬起一只脚对着躺在地上笑得打跌的方静，按下快门。
　　两个人站在白玉桥上看桥下的流水，方静指着不远处的荷叶说：“花季快到了。”
　　“学校的湖里是不是有菱？”筱银侧过脸看他。
　　“是啊。大一时划船的老伯还邀请我上船，摘了菱角给我吃那，哈哈哈哈哈哈！”方静看来十分得意。
　　“有这种好事？我怎么没碰到过？不过你确定那个划船的是老伯而不是老奶奶吗？”筱银一脸严肃的说道。
　　“敢取笑我？”方静捋起袖子。
　　筱银眼看不妙，立刻闪身向一边的大草坪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别别别！我打不过你啊！方大侠！方掌门！方教主！住。。。。。。住手！不要碰那里！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倒在草坪上，滚了一身杂草。
　　“请问。。。。。。请问。。。。。。”不知何时两人身边站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戴着墨镜，拿着一束蓝色的勿忘我。
　　筱银推开方静，坐起来直直的看着男子。
　　方静理了理头发，眯眼看他，“有事吗？”
　　男子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微笑着说：“我想知道物理系的大楼在哪里？我问了门口的保安，还是迷路了。附近又没什么人。麻烦指一下路好吗？打扰到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方静点点头，指指湖对面的棕色大楼，“那一栋。”
　　“谢谢。”男子重又戴上墨镜，迈步走开，走了一会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筱银，“对不起。你认识我吗？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如果是我多想了我很抱歉。”
　　“我的确认得你。你的前女友是我的同学。我看过你的照片，在她的书柜上。”筱银冷冷的看他。
　　“啊。。。。。。”男子拿着花的手垂了下来，低下头去轻轻一笑，“原来是离离的同学。”又抬起头，神色骄傲的说，“她很优秀吧？”
　　筱银惊讶于他的反应，点点头说：“是啊。她是拿一等奖学金的。”
　　男子点点头，“能麻烦你一件事吗？可不可以带我去她。。。。。。最后的地方？”
　　筱银几乎是跳起来的，被方静按住，两个人相视一眼，方静拉着筱银越过男子，“请跟我来。”
　　两人走在前面，筱银小声对方静说：“喂！你知道那个地方吗？啊？”
　　“我不知道啊。不过你知道。”方静神色悠然。
　　“你。。。。。。”筱银握拳。
　　到了地方，筱银指指那个阶梯，“就是那里，还有些痕迹的。你应该一眼就能看到。”
　　男子深吸一口气，摘下墨镜默默走到阶梯前单膝跪地，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把那束勿忘我点燃，男子一直看着，直到蓝色的花瓣化为灰烬。筱银看到男子直起身，然后有些颤抖的收起打火机，对着空气说道：“我跟你的约定，到此为止。”
　　筱银始终是维持着惊愕的表情，对眼前的情景对男子说的话感到不可思议，正常人会在前女友为了自己自杀后说出这种话吗？
　　男子回过头，朝方静和筱银点点头，“谢谢。谢谢你们。不过离离她不是我的前女友，而是我的妹妹，亲妹妹。人小鬼大的妹妹。小时候我和她有过一个约定，期限由我决定，现在我决定结束它。我不欠她什么，她其实也不欠我什么。我没有权利因为照顾过她就说她的命是我的。只是我有些失望。原本以为她可以翱翔于天际，却始终是一只雏鸟。当然也非常难过。不过总有一天，时间会带走一切。”说完便笑了，“有一天我会再回来，告诉她我经历过的美妙的事，叫她嫉妒的哇哇大叫。”
　　“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自杀的？”筱银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
　　“我也不是很清楚。觉得被抛弃了？被束缚了？还是别的什么。我是她的亲人，不是她肚里的蛔虫。况且她的精神世界之于我，就好像是亚马逊大森林，我就是花上亿万光年也难以了解。”男子重重叹了口气，回过头轻声说道，“不过我爱她。她该知道的。”
　　说完这些话，男子似乎是累了，摇摇头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筱银一直呆呆的注视着他的背影。
　　“去拿你的自行车吧。”方静掐了一把他的腰，惹得筱银又缩成一团笑起来。
　　“这么怕痒。将来肯定怕老婆。”方静拍拍他的头，“快走吧。校园自行车盗窃案十分频繁，你那辆车似乎花了你好几个月的打工钱吧？”
　　筱银“啊”了一声往前冲去，“我先去找我的车，你在这里等我吧。”跑了一段又回过头，“不要站在大太阳底下。”
　　方静笑了，一错眼看到一个小棚子。走过去才发现是卖饮料的。老板正坐在躺椅上吹电风扇，看到方静，笑着说：“要什么？推荐薄荷柠檬摩卡，清凉，酸中微苦，回味无穷。”
　　“嗯。要两瓶。”方静掏出钱，接过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