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二虫

14、亲密的人

　　快到夏天时，天气变得又闷又热。开始通宵供电，照顾一些有空调的寝室。楼长反复强调通宵供电不等于没有熄灯制度，大家还是要作息规律早睡早起，切忌通宵玩游戏扰人睡眠，如有发生，通报批评。
　　显然不会有人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第一天晚上，筱银寝室就开始日夜颠倒的生活。
　　筱银最近很憔悴，学生会的人看到他都吓了一跳，有一个新进来的学妹睁大了眼睛说道：“会长，好大的黑眼圈啊！”
　　筱银无精打采的笑笑，想起寝室几个通宵闯关的家伙，恨不得拿刀剁了他们的电脑。
　　其实他们都戴着耳机，做出一副很体贴人的样子，可是！筱银仍是苦不堪言。一点点光亮！只要有一点点光亮他就会睡不着。
　　白天没有精神，一到傍晚就开始担心晚上的睡眠，筱银跟方静抱怨了好几次，方静笑着摇摇头，无情的说：“你自己解决。”
　　第三天晚上，直到凌晨三点筱银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对着床帐发了一会呆，终于忍不住有气无力的问下面两个已久亢奋的人：“你们要玩到什么时候？”
　　一个温书的孩子推了推眼镜，说：“GRE我还有五百页，等看完了第一遍大概还有五遍。筱银，是不是我翻书的声音太响了？”
　　“不是。你的台灯太亮了。那两个人的电脑屏幕也很亮。”筱银对着两个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话的人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玩吧。玩吧。”
　　爬起来下了床，筱银随便披了一件外套，穿上拖鞋顶着乱蓬蓬的头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三个人齐齐问他：“去哪里？”
　　“去睡觉。”筱银带着怨气望向他们，三个人齐齐缩了缩脖子，有一个还很不识相的问了一句：“去哪里睡觉？床不是在上面吗？”
　　筱银垂着头走了出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吓得里面的人好一阵沉默，最后有人小声问道：“他是去找方静吧？”
　　其实筱银只是围着校园转了一圈，他也知道吵醒方静的后果很严重，再说为了这种事情找他，也实在太丢脸。
　　好巧不巧的遇到了跟他表白的学姐，学姐从对面走过来，低头踢着小石子。
　　半夜还在校园里闲逛的人多半都有一些不正常，不然就是有难以排解的烦恼。
　　筱银原以为对方会看到他，没想到学姐跟他擦身而过时竟然若无其事的走掉了。
　　难道说是在梦游？
　　筱银试探的叫了一声“学姐“，声音并不大，怕吓到她。
　　学姐猛的回过头，先是愣了愣，而后惊喜之色溢于言表，手舞足蹈的跑回来，“筱银？真的是你？”
　　“对，是我。”筱银笑了，学姐真的很可爱。
　　“筱银，你这么晚还在工作啊。学生会这么忙啊？”学姐用很佩服的眼神望着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很辛苦吧？你眼睛都有血丝了。”
　　筱银只是笑笑，也懒得解释，“你呢？这么晚不会是在散步吧？”
　　“没有了没有了。”学姐连忙摇手，“我没那么变态的嗜好。心情不好，随便走走而已。”
　　“这么晚了不安全，学姐还是早点回去吧。不然我送你回去？”学生会会长的职业病又来了，事实上才说出口筱银就后悔了，她可不是一般的学姐学妹，而是跟他表白的女生啊。
　　幸而学姐连忙摆手，“不用了不用了。有保安巡逻，不要紧的。你先走吧。早点睡觉啊，不要太拼命了。”
　　深夜有人这样问候一句，到底还是很窝心的。筱银发自内心的笑了，拍拍学姐的肩，说道：“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从喜欢的人口中听到这句话，效果好了何止千倍，学姐一直点头，“你说了我就相信。”
　　筱银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很快又被蒸干。
　　放任这样一个女孩独自在深夜里徘徊显然不是一个会长做得出的事，于是筱银买了两罐饮料，两个人坐在凉亭里休息。
　　学姐喝了一口热饮，满足的叹息一声，说道：“抱歉，你愿意听我家里的事吗？我想找个人说一说，可是看见了同学又不知从何说起。我想对你说，你听了就忘记吧。我只是想说一说，不然要发疯了。”
　　筱银坐在她身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很愿意当一回你的垃圾桶。”
　　学姐一把擦掉鼻涕，揉了揉纸巾往前一投，正中垃圾桶。
　　“很厉害。”筱银点点头，回头对她笑道。
　　学姐笑得很开心，忽而又别过脸去，悠悠说道：“这是我哥哥教我的，他很懒，垃圾桶在几步远的地方也不愿意动一下。哥哥比我大五岁，不过是一个很懒散的人，不会像别人家的哥哥一样让让妹妹之类的，有什么好东西他都要跟我抢，工作了也从不给我零花钱，一件礼物也没有给我买过。跟我说话总是夹棍带棒的，指责我这里不是那里不好，诅咒我一辈子没人喜欢。为人很骄傲也很小气，睚眦必报，又爱面子，经常说大话，许了诺言也常常忘记。关键时刻就不坦率，失去了才会后悔，还要自欺欺人说什么人生有得必有失。性格糟糕，虽然长得不差，可是没有女孩子受得了。活了二十八年，得罪的人一大堆，偏偏还自以为有人格魅力。每次给他买生日礼物都要被他挑三拣四，冷嘲热讽。总之性格很讨厌。”
　　学姐一口气说完，一个深呼吸，一脸的愤慨。
　　“听上去确实有些。。。。。。”筱银苦笑，不知该怎么形容。
　　学姐笑笑，“很糟糕吧？不过啊，虽然他这么过分，可我还是喜欢粘着他，有了烦恼有了快乐的事都会跟他说，我小时候还想长大了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前天我还对他说我跟喜欢的人表白了。他还说那个人怎么可能喜欢你你又矮又不温柔又不会做饭连个鸡汤都煮不好。”
　　筱银有些尴尬的笑笑，学姐不以为意，继续说道：“那天我还跟他发誓再也不煮东西给他吃了，让他饿死在病房里。气极了才会说的话，从前说过不止一次，他都好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她慢慢低下头，突然沉默了。
　　“学姐？”筱银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学姐的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无息的落到她的手上。
　　声音已经变得哽咽了，“昨天。。。。。。昨天他死了。心脏病复发，很突然，连一句告别也没有。起码跟我说一声再见吧，一句再见也没有说。太突然了。我真的接受不了。我总觉得他还在，还在那个朝南的病房，还在看杂志。但是同时，我又知道他确实是死了。葬礼就在今天。我却没有去。”
　　筱银听得一身冷汗，不知该怎么安慰她，他也忍不住觉得害怕，看着陷入自言自语的学姐，觉得她很可怜，最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学姐抬头看他，说道：“我哥哥，我哥哥，听护士说他在病房里藏了很多我写给他的信。大学期间他在外地工作，我给他写了很多信。他一封也没有回，质问他他说看完就扔掉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我跟爸爸妈妈都不同意他出去工作，可是他执意要去。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可是，可是还是太突然了。医生说他还可以再活两年的。只要两年，等我工作了，我要买很贵很漂亮的礼物给他，让他再说不出挑剔的话。可是，可是。。。。。。”
　　筱银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怎么阻止她这种近乎崩溃的自言自语。
　　“筱银！”
　　方静走过来时，筱银是感激并且惊讶的，“你怎么在这里？”
　　方静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打扰你们了？”
　　筱银连忙放开握着学姐的手，“没有没有！”
　　学姐终于安静下来，用手随便抹了一把眼睛，“对不起。我没事了，谢谢你，筱银。”说完转身要走，被方静叫住。
　　“等一下。”
　　学姐回头看他，眼睛红红的好不狼狈。方静看了看表说：“已经五点了。我带你们去好地方吃好东西吧。既然是筱银的朋友，就不要客气了。一起去吧，怎么样？”方静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她，眼神很真挚，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眼神中带了一些安慰。
　　“一起去吧。”筱银也实在不能放任她一个人胡思乱想。
　　“好。”学姐吸吸鼻子，笑了。
　　所谓的好地方，就是方静住的地方。方静煮了一份泡面，连着锅子一起端出来，放到茶几上，给了他们每人一双筷子一个碗。方静随便的坐在地上，用筷子敲敲碗，“请用吧。两位不要客气。”
　　筱银笑着问方静：“所谓的好东西就是指这个？我还以为你要亲自下厨给我煮很多好吃的菜那。”
　　“材料不够。虽然比较寒酸，还请两位笑纳。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方静捞起一筷子面放在碗里吹了吹，一边问筱银身边坐着的女孩。
　　学姐正拿着筷子发呆，听到方静在问她，吓了一跳，筷子都掉到了地上，“啊，对不起对不起。”
　　方静噗哧笑出声，“不要急，没关系的。筱筱，你去厨房里再拿双筷子。”
　　筱银去拿的时候，方静又说道：“你还没回答我。”
　　学姐连忙直起腰，抬头看着方静，“我我我叫余聆芳。爸爸妈妈都叫我芳芳，同学叫我小芳，哥哥。。。。。。哥哥叫我村姑。”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
　　方静伸出手拍拍她的头，“你哥哥很幽默啊。”
　　“什么啊！他总是‘喂，村姑’的叫我，如果被同学听到丢脸死了。”她扁扁嘴说道。
　　“那他有没有在外人面前这样叫你？”方静倒了一杯水给她，筱银也回来了，把筷子递给她，她双手接过，低头说谢谢。
　　方静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笑笑。
　　“那倒是没有。”她拿着筷子，小声说道。
　　“他不跟你告别，所以你也不跟他告别了？”方静喝了口水，继续捞面吃。
　　筱银瞪了他一眼，小声说：“原来你都听到了。拜托，不要再讲了，她又要哭了。”
　　话刚说完，余聆芳真的哭了起来，拿手背擦着眼睛，哽咽的说：“面太热了，我被蒸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静看了她一眼，“想哭就哭。你身后往右转，推开门是洗手间，借你用一下。”
　　筱银目瞪口呆的看着余聆芳站起来冲进洗手间，哗的一声关上门。
　　“她不要紧吧？”筱银担忧的看着方静。
　　方静放下筷子，“这么担心就去看看她啊。”
　　筱银别过脸，“她很可怜的好不好？”
　　方静仔细看他的脸色，试探的问：“你同情她？”
　　筱银沉默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过了很久才有些艰难的说：“开始以为她要说她哥哥欺负她，听到后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浑身发冷。我在想，如果把我放在她的位置上，我。。。。。。我。。。。。。我一定受不了。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做得了心理准备，不管准备多久，都是不够的。”
　　方静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伸出一只手绕过去搭在他的肩上，轻轻骂了一句：“傻瓜。”
　　洗手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余聆芳跑出来，大喊一声：“我要回去。谢谢你们。学长你叫什么？我回来一定好好感谢你！”
　　“他跟你是一届的。他叫方静。”筱银替方静回答了。
　　“好的。回头见。”余聆芳跑到门口穿上鞋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没关系吗？”筱银还是很担心。
　　“她想通了吧，去送她哥哥最后一程。”方静说话的时候一筷子面没有夹稳，划了下去。
　　筱银望着门口，余聆芳忘了关门，有一丝阳光透了进来，像是在透窥里面有没有人，小心试探着，然后轻轻步入。
　　“你怎么会出现在凉亭里？”筱银突然回头问他。
　　方静难得的浮起了一丝恼怒，语气僵硬的说：“问你室友。”
　　筱银小心翼翼的问道：“他们打扰你了？”
　　“半夜打电话来问你在不在，我是很好奇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座机号。”方静用力揉他的头，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我没有告诉他们。他们怎么知道的？对了，我手机忘在寝室了，上面有你的所有资料。”筱银不怀好意的笑了，“没有手机，你不会找了我很久吧？整个校园都走遍了？”
　　“你倒是好意思说啊。”方静过去掐住他的脖子，“结果被我看到你跟女孩子打情骂俏，当时真恨不得捏死你。”
　　“我没有。只是心里很难过！我要是她一定疯了！”筱银用力扳开他的手，“你下手可真狠啊。”笑着回头看他，却发现方静呆呆的看着自己，筱银伸出手在他眼前挥挥，“怎么了？”
　　方静笑了笑，“没什么。快滚吧。我要补觉了。”
　　筱银哈哈大笑道：“我今天上午没有课。”说完就跑过去跳到床上迅速的躺下，“晚安。”
　　方静无奈的叹了口气，“引狼入室。吃了我的东西还要霸着我的床。”走过去关上门，又走回床边捏住他的鼻子，“至少去刷个牙吧，刚吃了东西就睡觉不觉得难过吗？”
　　“洁癖。”筱银瞪了他一眼，跳下床冲进洗手间，“我用你的牙刷！”
　　“你敢？旁边hellokitty的牙杯牙刷是你的！”方静把吃剩的面倒进厨房的垃圾桶，把碗和筷子的放到水池里冲水。
　　筱银冒出来，“我刷好了。不过你干吗买这么恶心的牙刷？还hellokitty。”
　　“我觉得比较适合你。”方静回过头看他。
　　筱银吐吐舌头，“我去睡觉了。”说完朝他招招手，“夫君快一点。奴家一个人睡好冷的。”
　　方静“切”了一声，又笑起来。
　　筱银睡觉很不老实，虽然开了空调一点也不热，可是才半个小时，被子已经有一半拖到了地上。方静帮他盖好，俯身亲亲他的额头，“晚安。还有，抱歉了。”
　　自那以后，筱银常常借口寝室太吵太亮睡不着觉，跑到方静的地方睡。
　　一个月后，方静拿着水电费单，拿出计算器，对筱银说：“给你打三折。怎么样？”
　　筱银拒不付款，“你怎么这么小气？你一个人也要用的啊。”
　　“你洗澡了吧？你喝水了吧？我不在时你开空调了吧？看电视了吧？用洗衣机了吧？微波炉？音响？电脑？嗯嗯？”方静又问他，“打三折怎么样？”
　　筱银瞪了他一会，倒进沙发里，“钱没有。我给你做苦力吧。”
　　“好！”方静十分干脆。
　　于是后来一个月，常常能听到以下对话：
　　“筱筱，给我倒杯茶！”
　　“是。”
　　“筱筱，给我揉揉肩。”
　　“好。”
　　“筱筱，去超市买以下东西，这是一百元三角。其中四元是你的公车费。早去早回。”
　　“筱筱。。。。。。”
　　“方静，我突然有急事。学生会急召，一会再见。”
　　“。。。。。。”
　　迅速开门，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