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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Pa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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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中考前两天,路蠡和纪囚绿躲过了家里所有人的眼睛,跳上了一列开往陌生远方的火车。
彼时天朗微凉。
他们在行驶的列车,任身后风景掠过。
十几岁的纪囚绿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阳光正好,湛蓝苍穹倒盖在头顶,他望着玻璃窗外的风景,有种不自知的锋利、年轻的冷锐从眼里漫散开来。
坐在他身边的路蠡双手枕头靠在椅背上,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投在玻璃窗上的轮廓被灿烂的金色阳光整个儿氤氲而开。
尚在年少,路蠡轻狂,纪囚绿恣意。因此,他们说走就走,勇敢地将全世界抛在身后。
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城镇下了车。
明烈的葱茏气息扑面而来。远山,远水,远途。
然后他们背向而走。向着一条线的两端行走。
直到夜幕低垂,他们像是从一个圆的起点绕了一圈又在终点碰见了。
路蠡越过纪囚绿的肩头,看到屋里的两个警察正一脸僵硬地站在墙角,活像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
“灵光乍现。”看到路蠡脸上的困惑,纪囚绿说道。
路蠡狐疑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纪囚绿,“阿绿,你用术法了?”
纪囚绿没有否认。
“阿绿,你你你……”路蠡太过震惊以致于卡带了。
“走吧。后面的事就和我们无关了。”纪囚绿眼梢微翘,原本的凌厉锋芒里就渗出了点儿懒散来,把浑身的冰冷都柔和了许多。
“喂,纪囚绿,师傅不是不准你随意使用术法,还给你下了禁制?!”路蠡跟在纪囚绿后头,很不忿地问道。
“禁制在慢慢失效。”纪囚绿又瞥路蠡一眼,“别高兴得太早,你的禁制很牢固。”
“有你就足够了!”路蠡一点没被纪囚绿的冷水给泼熄心头的热情。
纪囚绿和路蠡都被他们的师傅给下禁制封印了力量,因此这半年来他们只能使用力量最薄弱的、还得依靠符箓才行的术法——召唤孤鬼。
现在纪囚绿的禁制在失效,那他的力量也将逐渐恢复。
对路蠡来说,这就是一个大好消息,因为很多地方没有强大的力量他们只能驻足远观,但是现在有所依持,他们就可以适当地冒险冒险。
知道路蠡和纪囚绿有灵异力量的只有路蠡的父母和小叔。路蠡父母对这种力量反应很淡漠,小叔倒是很善加使用资源,但凡案件碰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绝境,小叔总要拽上纪囚绿去当个挂名顾问,之所以不叫路蠡,是因为路蠡比较的……不靠谱。
路蠡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那些非科学力量扯上关系的,但他知道纪囚绿似乎是一出生就有某种力量。他隐约听父母语焉不详地说起过一两句他们力量的事,但他们从来不和路蠡与纪囚绿做关于此事的交谈。但路蠡对父亲的一句话印象深刻——他们的科学研究竟然真的成功了。
路蠡和纪囚绿讨论过这句话,后者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路蠡气得和纪囚绿冷战了整整一星期。当然,最后胜利的总是纪囚绿。
路蠡好奇心很强,但他模糊地意识到,这些谜团和纪囚绿有关,所以他没有追根究底。
纪囚绿本身就是最大的谜团。
经过这回的温泉之旅,老大他们对纪囚绿的崇拜上了一个崭新的台阶。
魔王大人不仅是气场最强大的犯罪嫌疑人,还是深藏不露的名侦探哪,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侦破谋杀案还了自己的清白!
最重要的是,经过了这么晦气的事情,纪囚绿仍然异常淡定地把温泉之旅给进行了下去,他们这些旁观者心潮还起伏着呢,他这当事人反而镇定得让他们羞愧。
在纪囚绿无动于衷的漠然态度下,老三的兑奖之旅还是很圆满地进行到结束了。
赵谦在那天下午就离开了旅馆,临走前留了张信笺给路蠡。
——往事不可追,我枉做了一回小人。
路蠡惆怅了一个晚上。纪囚绿不为所动。路蠡非常怀疑纪囚绿是不是转脸就把赵谦给忘到九霄云后去了。
“阿绿,你害我少了一个童年玩伴!”
“谁?”
路蠡的抱怨被纪囚绿一脸的茫然无辜的反问给噎住了。
你丫就装傻充愣吧!
虽是临近春节,老宅还是很冷清。因为宅子里只有一个以睡觉为唯一乐趣的纪囚绿,时不时就出门采购年货的莲姨,以及窝在电脑桌前通宵打游戏的路蠡。
因为宅子空荡荡的,所以路蠡最后还是抱了笔记本去骚扰纪囚绿了。
纪囚绿在睡午觉。路蠡掀开他的被子钻了进去,顿觉手脚的冰凉被温热的被窝给抚慰了。纪囚绿被路蠡放在他脖子上的手给凉醒了。
“一起打游戏?”纪囚绿随便躲了下,没躲开路蠡的手,索性也不躲了,很干脆地闭上眼睛又要睡过去,路蠡摇了摇他的手。
“无聊。”纪囚绿眼都没睁。
“我也无聊。”路蠡目光炯炯,像是要用炙热的眼神在纪囚绿脸上烫一个洞出来。
“睡觉。”纪囚绿扯了扯被子。
“你晚上做贼去了是不是,大白天的还赖床!”路蠡用额头磕纪囚绿的额头。他们小时候常常这么做。
“别吵。”纪囚绿睁开眼睛,很困顿的样子。
“纪囚绿,你是蘑菇吗?”路蠡两只手掌一起掐上纪囚绿的脖子,作势要狠狠掐他。
纪囚绿侧了个身,就把路蠡的手给枕在脑后了,然后安安然又闭眼睡觉了,一点儿不理路蠡的挑衅。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路蠡呲牙咧嘴,一只手被当做“人质”给扣押下了,他没法作乱,只能瞪着眼瞧纪囚绿。
然后瞪着瞪着,睡意莫名就汹涌而至,路蠡头慢慢歪向纪囚绿那边,片刻后很沉地睡了过去。
两个人像小时候一样头抵着头睡着。
“阿绿,给。”路蠡给纪囚绿戴上了顶报纸折叠的帽子,他自己头上也戴了一顶。
纪囚绿看着满脸兴致盎然的路蠡,把嘴里的“幼稚”俩字默默吞了回去。
他们准备大扫除。
佣人都放假回去了。
年前大扫除是路家的惯例,必须亲力亲为。
纪囚绿踩着梯子去擦天花顶上的大灯,路蠡很不放心地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
“低头,灰尘会进眼。”纪囚绿俯视路蠡,淡淡道。
“没事。你擦你的。”路蠡不以为意。
“低头。”纪囚绿重复。
“行行。”路蠡拗不过他,不再仰着脑袋往上瞧。
“阿绿,你……诶,这么快?”没一会儿路蠡忍不住,又抬起头,一看,纪囚绿已经要准备下梯子了,大灯闪闪发亮。
纪囚绿没说话,下了梯子,“你去洗浴室。”
“早洗好了。要擦玻璃了?我去!”路蠡兴冲冲地跟在纪囚绿后头。
纪囚绿回头看他,挑了下眉。路蠡被他怀疑的眼神给挑衅到了,瞪眼道,“我就不能擦玻璃?!”
“前年你把玻璃擦碎了。”纪囚绿很平淡地说着事实,路蠡一下尴尬起来,随后又很不服地反驳道,“去年你也差点把玻璃擦碎了!”
“差点的意思就是没有。”纪囚绿留个后脑勺给路蠡。
“纪囚绿,不过一块玻璃,你别得意!”
“我没得意,是你失意。”
“喂喂……”
很快就到了年三十,一大早,莲姨就忙活开来了。
纪囚绿也一反常态起了个大早,被精神一直很亢奋的路蠡拖去厨房帮忙了。
看到路蠡准备的东西后,纪囚绿忍不住叹了口气,他的表情很清楚地写着——你没搞错重点?
“莲姨不许我们插手年夜饭。所以我们做小饼干。”路蠡振振有词。
问题是,你每回都会把饼干烤焦。纪囚绿很想给他泼冷水,但看看路蠡打定主意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得算了。
厨房的东西两边,莲姨的菜肴和路蠡的饼干都在热火朝天的制作过程中。
纪囚绿在给路蠡记时间。
半个小时后,看着新鲜出炉的一盘焦黑色的饼干,路蠡愤怒了。
“明明按时拿出来了!”
但不管每次路蠡时间把握得有多精准,最后出来的成品总是焦黑焦黑的。
纪囚绿看着路蠡马上就要火山爆发的样子,拿起一个饼干就放进了嘴里。
“阿绿,吐出来,快吐出来……”路蠡吓了一跳,冲过去就要阻止纪囚绿。后者很淡定地回了句,“已经吃下去了。味道还可以。”
路蠡狐疑地看着他。
“你自己试试。”
于是路蠡小心翼翼地拈起一个咬了一口。
“……明明很普通。”路蠡沮丧地把咬了半口的饼干扔进嘴里忿忿地咀嚼起来。
纪囚绿拍了拍他的肩膀。
“莲姨,你炖的汤好香。”路蠡哀怨地瞧了他一眼,然后朝另一边的莲姨喊了一句。
他可就指望着晚上的年夜饭了。
莲姨的年夜饭非常丰富。
色香味俱全。
虽然只有三个人,但是气氛还是很热闹。
虽然这热闹大部分都是路蠡一个人撑起来的。
吃完饭后莲姨给路蠡和纪囚绿每人发了个红包,然后就放他们到外头玩儿去了。
夜空被烟火给彻底点亮了。
路蠡和纪囚绿肩并肩站在空地上。
整座城市都沸腾起来了。
不绝于耳的鞭炮声让人怀疑是否会将蛰伏于地底的困兽给惊醒了。
他们安静地站立在喧嚣里,望着夜空上璀璨而绚丽的烟火,倏尔绽放,艳丽而亡。
23:51:00
满城华声平行地擦身而过。
23:52:00
烟火稀疏,阒静无光。
23:53:00
林梢有风撩动。
23:54:00
脚踝有芳草袅袅。
23:55:00
逆旅人仿若自远方跋涉而来。
23:56:00
心尖上那一点温热忽就沉甸了。
23:57:00
万籁嘶鸣,惨烈柔软。
23:58:00
路蠡侧身望纪囚绿。
23:59:00
纪囚绿回望路蠡。
00:00:00
“砰”
烟火汹涌而至。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最亲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