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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Pa7』 ...


  •   (三)

      睡到半夜,路蠡突然醒来,耳畔淅淅沥沥的雨声,往窗外看去,瓢泼大雨,漫山而下。
      雨水和枝叶摩擦的声响,掉落在屋檐上的声响,将静谧的夜衬得愈发岑寂了。
      床头台灯亮了。纪囚绿起身出了被窝,走到路蠡床边。
      “怎么了?”路蠡蜷着身体缩在被窝里,一脸苍白冷汗。纪囚绿伸手去摸他额头。
      “肚子,疼。”路蠡很无力地说道。
      “有点发烧。”纪囚绿捋了捋路蠡额前的头发,“大概是肠胃型感冒。别怕。”
      纪囚绿给路蠡掖好被子,又压了自己的被子上去,“我去找药,你忍会儿。”
      路蠡听着纪囚绿的脚步声往门外去,有点想喊他回来,想了想,还是作罢。
      几分钟后纪囚绿就回来了。他在路蠡床头桌子放了一杯开水和感冒药。
      “起来吃点药。”纪囚绿很小心地稍稍扶起路蠡,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把掌心的药粒喂给路蠡,又给他喂了几口开水。然后让路蠡躺下,给他掖好被角,起身去了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出来,覆在路蠡额头上。
      做好这一切,纪囚绿才拉了条椅子坐在路蠡床边。
      “阿绿。”路蠡睁着眼睛看纪囚绿。
      “嗯。”纪囚绿的左手伸进被窝里,握住路蠡的手,又压好被子,不让风进去。
      路蠡在生病的时候特别脆弱,一定要别人握着他的手才安心。
      “闭上眼睡觉。”纪囚绿右手盖着路蠡的眼睛,很轻地说道。
      也许是他的声音在这样寒冷的雨夜里显得特别温暖,路蠡真的慢慢闭上眼睛,陷入昏昏沉沉的梦境里。
      有谁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光年以外而来。
      ——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忘记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许多不快的记忆。我望着这小圆洞,绿叶和我对语。我了解自然无声的语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语言一样。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留恋于这片绿色。
      ——我细细观赏它纤细的脉络,嫩芽,我以揠苗助长的心情,巴不得它长得快,长得茂绿。下雨的时候,我爱它淅沥的声音,婆娑的摆舞。
      路蠡于是在梦境里微微笑着。
      一夜苦雨,路蠡中间断断续续醒过几次,意识虽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纪囚绿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在床边守了他一夜。
      早晨起来的时候,路蠡已经差不多大好了。
      纪囚绿给他端了米粥。
      刚给他喂了半碗,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路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不安起来,他拉住要去开门的纪囚绿,对方看他,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喃喃道,“阿绿……”
      “没事。”
      纪囚绿摸摸他的脑袋,转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面色严肃的警察。

      纪囚绿仍是冷冷淡淡的漫不经心样儿,下颔尖锐,侧脸锋利。
      白炽灯下,仿佛一尊无声无息的蜡像。他的周身漫着森冷的水银流质,一寸一寸将空间同化成冰冷的窟窖。
      冷。
      很冷。
      坐在他对面的警察指尖的冷硬感逐渐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纪囚绿,我们有理由……”好不容易在心脏聚集了点勇气的警察小于被纪囚绿抬眼的一瞥给生生冻住了接下去的话。
      旁边年老点的警察李勇硬着头皮开了口,“纪囚绿,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一起谋杀案有关。”
      纪囚绿转眼看李勇,后者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被冰刀给刨了去。
      “案情。”
      他只开口说了两个字。并不是颐指气使的语气,偏偏对面两个警察都没办法拒绝。
      “旅馆老板娘被人用一把刀刺中心脏死了,法医初步勘验认为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十二点多。我们从旅馆录像里看到,十二点多有人去找过老板娘,那个人就是你。”
      李勇说道。
      “你是嫌疑最大的人。”
      “你为什么深夜去找老板娘?”小于努力用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向纪囚绿发问。
      “我去要感冒药。”
      纪囚绿没有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对待他们的问话。但是那种冰冷的感觉却一点儿没有减弱的趋势。
      “你看起来不像感冒了。”
      “不是我。”
      “那是谁?”
      纪囚绿沉默。

      老三他们挤在路蠡屋子里。一屋子沉重的气氛。
      路蠡刚被警察问完话回来。
      “怎么回事?老六怎么会和什么杀人案扯在一起?”老三最先沉不住气。
      “不可能是老六!”老五斩钉截铁,老四惊奇地看他一眼,平时数老五对老六最像老鼠见了猫,“老六如果真杀了人,警察什么的根本不可能揪得住他的尾巴!”
      老四恍然大悟。不过这一句话也提醒了其他人,纪囚绿这人,要犯案肯定是超高智商犯罪,怎么可能会留下蛛丝马迹!于是一屋子沉重的气氛莫名其妙就消散开去了,似乎大家都从这逻辑里得到了莫大的毫无来由的信心来。
      路蠡都不知道自己该气该笑了。
      “行了,阿绿当然不可能杀人。”路蠡并没有太过担心的表现。要不是这是在远离市区的山区,路蠡根本连愁的心思都不会有,那不是有小叔嘛!小叔是不可能会怀疑纪囚绿杀人的。
      问题是,现在是在荒凉的山区。难道要打电话回去求助?路蠡否决了这个想法,他真这么做了一定会被纪囚绿掐死的!
      那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路蠡打定主意就地解决这问题。
      于是一屋子人突然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起来了。
      究极BOSS哪那么容易打倒的。他们完全没必要担心。
      不得不说魔王大人其实有一群盲目的脑残粉。

      赵谦来敲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群该吃吃该喝喝,一脸悠哉的男人们。
      于是他脸上的表情就有点微妙了。
      路蠡把他请了进门。
      “他……”赵谦犹豫着开口。
      “阿绿肯定会没事的。他不会杀人。感谢关心。”路蠡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
      路蠡的神情是全然的信任,就像那是颠破不灭的真理。
      他一点儿不紧张。很放松。
      “如果……”赵谦突然紧盯住路蠡的眼睛。
      路蠡惊讶地看他,“阿绿是不会杀人的,我们都相信他。”
      老三他们的附和声很响亮。
      赵谦收敛了笑意,低垂着眼睑,“你就这么相信他?”
      “当然。”路蠡有点奇怪赵谦的表现。
      “我看到了。我亲眼看见是他把老板娘杀死的。”
      赵谦猛抬起头,咬牙对路蠡说道。
      “不可能。”路蠡脸上连一丝犹豫,一丝犹疑都没有,很平淡道。
      老三他们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齐刷刷去看赵谦,一脸狐疑。
      “我亲眼所见!”赵谦很严肃道。
      “不可能。”路蠡甚至不是反驳,他只是很平常地说着。无关信不信任,就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或者说是信任已经到了一种像空气的地步。
      “路蠡!”这是会面以来赵谦第一次叫路蠡的名字,他带笑的表情被一种狂热代替,“你怎么能这么相信他?他只是个卑鄙的侵略者!你忘记了吗,那时候和你最亲密的是我!他的出现让你有多难过你都忘记了吗?你忘了你和我说过的话吗?”
      老三他们都被赵谦的爆发给骇住了。
      路蠡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赵谦。
      他们两个人对峙地对视着。

      路蠡直到上幼儿园前一年才第一回见到自己的母亲,还有那个被母亲牵着的和他一样年岁的小男孩。路蠡母亲此前一直在国外不知道什么地方,路家上下讳莫如深,而路蠡父亲也几乎是全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跑到路蠡母亲那边去。路蠡磨缠了祖母许久,也只得了个他们有非做不可的事情的含糊解释。所以说路蠡的童年其实并不是幸福到阳光灿烂,相反的,他在父母亲情上很缺失。
      不过,这也不影响路蠡没心没肺自得其乐健康成长的步伐。但是当那天父母带着一个小男孩一起回到家的时候,所有人眼里的向日葵小朋友狠狠地爆发了一把。当时在场的路家长辈们直到现在都还能记起来那时的情景。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路蠡脸上没有一点微笑的阴郁神情,他坐在餐桌旁,把桌布一扯,整桌的杯盘碗碟前仆后继在地上粉身碎骨了。响声把所有人都骇住了。才几岁大的小孩儿,究竟要愤怒到什么地步才能把压了一桌早餐的桌布给扯下来?然后他抓起地上还完整的一个玻璃杯,狠狠砸向门口。门口站着他的父母亲和小男孩。碎片四溅。
      但没有人指责路蠡。没有人敢。没有人有资格。
      小孩子的仇恨是最纯粹的,因为没有杂念,所以力量最为强烈。
      从第一面起,路蠡整整一年没有和他的父母亲、那个小男孩讲一句话。从前的每一回,只要父亲回家,路蠡都会很兴奋地缠着父亲。但这一回后,路蠡连父亲都无视了。
      他的仇恨纯粹无声,但是刺人入骨。
      所有站在他父母那边的人,都是他的敌人。才五六岁的路蠡,甚至比所有的大人更加决绝地站到了全世界对面。
      而那时候唯一站在他身旁的只有赵谦。他最亲密的小伙伴。

      路蠡和纪囚绿是以死敌的姿态走入对方的生命里的。
      而最终谁也不是,却是这个死敌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
      路蠡望着对面的赵谦,也记不清楚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和纪囚绿越走越近,和赵谦越走越远。
      他依稀记得莲姨似乎感叹过:“有些人生来注定就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有些人生来注定就只是过客。”
      赵谦是他的过客。纪囚绿是他的一辈子。
      路蠡突然就觉得漫长的时光里,有一件永恒的事,有一个永恒的人,是多么令人该虔诚感谢上苍的神迹。
      他突然无比地想念纪囚绿。
      无比想立刻见到纪囚绿。
      “对不起。赵谦,对不起。”
      路蠡拉开门,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飞奔而去。
      对不起,赵谦。
      如果这一生只能有一个朋友。我的那个朋友只会是纪囚绿。
      不为什么。我自己甚至也不明白。
      但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
      曾经最亲密的你,最终成为我的陌路。曾经最仇恨的他,最终成为我的末路。
      你相信吗,我无能为力。
      命运的漩涡将我卷入到他的生命里,将他卷入我的生命里。
      于是我们只能相依为命。
      我对于他的意义。他对于我的意义。
      我们是同伴。是朋友。是兄弟。是亲人。
      是能概括,不能概括的一切意义。

      纪囚绿拉开门,路蠡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他不惊讶。他也不惊讶。
      仿佛开了门就能见到对方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纪囚绿。”
      “路蠡。”
      也许人真的有所有的心电感应存在,他们在同一刹那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时光瞬间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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