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昧辑》邹襜

14、『Pa4』

　　（二）

　　孙武紧张地在办公室门外等着。连窗帘都拉上的办公室此时就像密闭的盒子，什么也看不到。
　　他不知道办公室里现在是怎样的局面。他其实并不担心纪囚绿——路蠡都说了，只有他把别人踩在脚下的份儿，别人是没可能对他有哪怕一丁点的威胁，所以路蠡甚至毫不担心地带着猜猜出门去泡妞了——但他还是紧张，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觉得好像过去了有一个世纪，办公室门才打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纪囚绿，他依旧是那副冷冷淡淡的傲慢的样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惊惶未定甚至还带了点不由自己的敬畏的陈老师，走在最后的是那几个家长，脸色出奇一致的难看，压抑住满心怒火的颓丧。
　　那一刻孙武看着纪囚绿的眼神像是看到天神一般。这个才十几岁的小男孩心里对他的憧憬达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
　　“去你教室。”
　　纪囚绿走在最前面，他们所有人都像他的跟班一样灰溜溜地走在后面。
　　没有老师镇压的教室总是显得有些吵闹。孙武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身体本能地抵抗着这个地方。
　　纪囚绿转过头看他。看着纪囚绿的眼睛，孙武心里的勇气慢慢积攒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进教室，纪囚绿还是没有动，他不动，跟在他后头的那些人莫名地就业不敢动。明明他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在这群平均年龄三十五的老师家长堆里，却凛然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姿态。
　　“杀人犯的儿子来喽！”
　　“喔喔，杀人犯的儿子来了！”
　　“杀人犯的儿子也是杀人犯！”
　　“真讨厌，这种人就应该被退学，呆在学校我们多危险呀。”
　　“老鼠儿子会打洞，杀人犯儿子会杀人！老鼠儿子会打洞，杀人犯儿子会杀人！”
　　“杀人犯杀人犯！”
　　“他爸爸杀了他妈妈，好变态啊！他是小变态！”
　　“小变态！杀人犯！”
　　沸反盈天的喧嚣里，孙武沉默而倔强地站在门口，死死攥紧了拳头。
　　世界上最恶毒的恶意就是这些尚不完全懂人事的孩子所散发出来的。
　　你有时候怎么也不能想象，这些天真的、娇嫩的、青涩的面庞怎么会和那些卑劣的谩语扯上关系。
　　所有人都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以一种不屑的、蔑视的态度俯视他，就好像能从羞辱他的过程中得到某种高人一等的得意感。
　　孙武肩膀都在颤抖，然后一双冰凉的手按在他颤抖的肩膀上，那种发自骨子的寒意迅速稳定地让他安静下来。
　　这双手轻轻地、有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推进了这漫天的恶意中。
　　但是冰冷的死寂瞬时就网罗住了沸腾的空间，把那些喧闹都绞得面目全非。
　　诡异的寂静。
　　纪囚绿出现在他身边。
　　“昨天对孙武动手的是谁。”
　　孩子总是勇敢的，纵然他们鲁莽又不知世事，但也许就是不知世事，所以才能保有那样的勇气。
　　几个男生站了出来。脸色苍白。他们的父母都扛不住纪囚绿的气场，更何况是年纪尚小的他们。但他们还是站了出来。因为他们还不懂得深切的畏惧。所有的情绪感知都是建立在与生俱来的本能反应上。
　　“杀人犯的儿子打了也白打，你想怎……”
　　为首的小男生甚至还能强撑着对纪囚绿强辩一句，只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没能说完，就在纪囚绿冰冷的目光里夭折了。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他叫做孙武，不叫杀人犯的儿子。”纪囚绿淡淡扫了一眼过去，大部分学生都捱不住低下了头。
　　“就算再亲密，人跟人之间始终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不该为谁的罪孽承担同程度的株连。你们以为辱骂、殴打孙武就能使你们看起来更高贵更正义？未成年的孩子总爱把这个世界看成自己眼中的方圆，你们哪里知道这个世界真正的面目。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中还有良知的人总会为今天，为昨天，为这些天里对孙武所做的一切忏悔。他只是一个孩子，和你们一样的小孩，甚至他比你们更善良，他不反击你们。只不过他很倒霉地遇上了谁也不想遇上的家庭变故，他是受害者，你们又有什么资格以一种上帝的姿态对他随意审判？”
　　纪囚绿也不管这些学生听不听得懂自己这番话，他轻轻捏着孙武的后脖颈，要他把头抬起来，直视这一教室的同学。
　　“我想，这一回只要个道歉应该很宽容了。如果还有下一次，我不会因为你们还只是幼稚的小孩而手下留情，每个人犯错都该受到惩罚。”
　　教室里一瞬间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孙武，再有下一次，给我反抗。记住，你没做错任何事，你不需要委曲求全。所有的加害者都不会因为被害者委曲求全停手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只要是合理范畴的正当防卫，出了什么事情我都给你兜着。明白了吗？”
　　纪囚绿像抚摸猜猜的脑袋一样，轻轻抚摸了一下孙武的脑袋。
　　这个一直忍耐着所有的小男孩，咬着牙扛下所有委屈的小男孩，一直不肯让自己泄露一丝软弱的小男孩，终于因为纪囚绿的触碰痛哭失声。
　　他毫不顾忌在全班人的面前，毫不顾忌那些是对他满含恶意的人。
　　扑到纪囚绿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路蠡把猜猜带到了一家幼儿园去。他们站在门口，透过仅仅只到达路蠡腰部的铁栅栏清晰地看到在教室外头的游乐设施里酝酿世界上滋味最快乐的果酒的小朋友们。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
　　低矮的房屋群在绵亘的远山下孱弱地蜷缩着。从山林深处涌现出来的风悄无声息地撩拨上了屋顶昂首挺胸的小风车。哗啦呼啦的声响从身体里的每一处汹涌地应和着这块小小的土地上的安然，像是月夜下的海潮，又像是冬日积雪消融的溪涧。
　　年轻可爱的幼儿园老师正扶着一个小朋友爬上滑滑梯，偶然抬头看到站在外面的路蠡，很惊喜地笑了起来，朝他用力地挥手。然后和另一个老师说了什么，脚步轻盈地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学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呀，这是谁家的宝宝，真可爱。”老师笑得温柔又灿烂，是那种小朋友们最喜欢的温迪一样的笑容。她伸手轻柔又小心地抚摸猜猜的脑袋，小家伙根本不怕生，见谁都露出自己的标志性笑容，懵懂又快乐的。
　　“带着这小家伙出来闲晃，走着走着就走到你这儿来了。最近还好吗？”路蠡见她实在喜欢猜猜，小家伙也不安分地扭动着要投入她的怀抱，干脆就把他交给她抱。
　　大概是女性天生的那种母性温柔吸引着猜猜，他才会那么强烈地渴求这个柔软的怀抱。婴儿需要抚触来感知世界的情感，路蠡不知道那个混乱的家庭有没有给过猜猜足够的温暖。
　　“很好呀。这里的孩子都很可爱，我常常觉得生活在一群小天使中间，虽然小恶魔的数量也不少。”老师把路蠡带到大树底下的秋千架那边去。这个位置能看到幼儿园里小朋友们蓬勃朝气的蹦跳身影，也能看到泊油路岔口车来车往的喧闹景象。
　　有点像两个地界的分水岭。
　　“从前你虽然也笑，但是完全不像现在这样透出由衷的快乐来。这里的生活改变了你很多。”路蠡抻着脚，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着。
　　“几个月前我还会因为辍学感到茫然悲伤，但是现在我很感谢老天爷，他给了我另一块麦田。我其实并不喜欢金融专业，枯燥的数字，无聊的报表，冰冷无情，完全感觉不到生命在燃烧。我以为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一场灾难，居然也可以存在喜悦的成分。至少它让我从一个堆满骷髅的墓坑里爬了出来。小孩子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生物，他们让你觉得，外面的世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灾祸悲剧，没有你所厌恶的肮脏、耻辱。他们的世界永远都是晴空万里。”
　　抱着猜猜坐在另一架秋千上的年轻的老师目光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的景色温暖又美好。
　　路蠡轻轻笑了笑。
　　只有捱过祸患灾难的人才能这样豁达又感激地注视着这个世界，一点点温暖都可以让他们觉得生命像浸泡在温泉里，湿润的水汽把木质的天花板都氤氲出苍穹的辽远。
　　路蠡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脚步就像受着什么牵引，拉拽着他靠近这片暖洋洋的土地。
　　但当他回过头看到年轻女孩抱着猜猜微笑的画面后，他突然就明白了。
　　他忍不住在暖煦的夕阳底下闭上眼。那是一片苍茫的橙黄色，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渐渐漫上脚踝，渗进身体。
　　小家伙，这世界虽然充满了困厄苦难，但是谁都有在天空下恣意微笑的权利。

　　小叔打电话过来说孙武父亲的案子快开庭了。
　　路蠡问孙武要不要去看庭审，他很用力很用力地摇了摇头。这是他住进纪囚绿家第一回这么强烈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意见。
　　他脸上再也没出现过新的伤痕。路蠡和纪囚绿也没有问学校里还有没有人欺负他，学着坚强学着应付世界是成长为男子汉不可或缺的课程。
　　但其实纪囚绿一直都有和孙武的班主任联系。让他学着自己解决问题是一回事，建立起必要的防护屏障也是必不可少的。
　　老五他们经常打电话抱怨说考研实习一堆的烦心事，顺便抨击了万恶的资产阶级代表——路蠡和纪囚绿——的悠哉生活。路蠡每回都火上浇油地描述自己现在有多闲得慌，然后换来老五恼火的破口大骂，怒气冲冲挂了电话扬言再不给他联络他，但是每隔几天电话就又打过来了，然后继续重复前面的步骤。他们俩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幼稚的游戏。
　　路蠡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悠闲得太过天怒人怨，但是这种想法连一秒钟都持续不到。路蠡从小深受路紊的影响，享受人生的信念已经深深刻入他的脊髓了。要不是有纪囚绿拉着，说不准他今天就成了个纨绔子弟。
　　庭审那天孙武躲在屋里没有去上学。中午的时候审判结果出来——死刑。
　　下午孙武很平静地去上学了。
　　然后晚上纪囚绿接他放学回来后就冷着脸开始打包行李，路蠡还以为孙武做了什么惹着他要把人赶出去，但纪囚绿连自己的行李都收拾了。拎着两个简易行李包，扯着孙武的领子就连人带包一起又塞回车里，只留下了句“我带他去乡下住几天”和一溜尾气给路蠡，开车绝尘而去。
　　路蠡和猜猜两顾茫然。
　　“纪囚绿你他妈的拐带儿童啊！”路蠡最后还是忍不住冲早已经不见踪影的车子恶狠狠骂了一句。

　　弯刀一样泛着冷光的月亮把浓重的墨色绞割出锋利的线条。尘世安然睡去，光影交错的边缘处吞噬着沉郁的梦境。
　　这是一个无声的夜。
　　蝉噪、蛙鸣、林涛、海潮，通通死去。
　　血红色的液体覆盖了泥泞的地。
　　墓地深处传来哀哀的、痛苦的嘶吼声。
　　戛然而止。